正文 第33章 三十三朵菟丝花

    ◎……◎
    他看着她,不禁越发入神。
    只觉得怎么看都好看,冲那条龙眉眼弯弯地笑时很好看;突然抬头与他隔着红纱帐对视的那一瞬很好看;这会儿冷着脸故意戏弄他还是好看。
    甚至比先前更好看了。
    因为那会儿她可没有坐在他腰间,把手撑在他胸口。
    他情不自禁去握她的手腕,“卿卿,卿卿……”他一声声喃喃念道,气息也越来越紊乱。水月支起身子与她亲密相拥,恨不得将自己完全嵌入她怀里,然后不住地亲吻她的头发。
    “不过生辰了,不过了……我同你回去,我们回城主府好不好?就咱们俩,把他们都丢下。”虽是这么说,可他也不要她的回应。
    薛鸣玉旋即被他带着消失在原地,瞬移到房中。
    “我去换身衣裳,你坐着等会儿。”水月胸口起伏不定地急匆匆走了。
    他刚走便有个绿眼珠子的少年郎端着木盆走进来,他走路轻得没声,姿势也很奇怪,仿佛踮着脚走的。眼睛轮廓很圆,眼尾却又细而翘,像只猫。
    又或许就是只猫。
    薛鸣玉想到这里处处是妖,猫能成精,修炼出人形似乎也没什么令人惊讶的。
    木盆里摇摇晃晃着一汪清水,被他捧到她跟前伺候她擦脸净手。她正用细软的绢布擦着手上的水珠,忽然余光里落下一片纤细的阴影来。她只作不知,眼睛也不肯斜一下。
    似乎被她的不解风情气得着恼了,他磨磨蹭蹭着一点一点贴了上来。也不敢过分逾越,怕她嫌恶,只是轻轻倚着她,似有若无地蹭。
    薛鸣玉往后走,他也跟着往后;薛鸣玉顺势坐在床沿,他不敢上床,便跪坐在脚踏上。那截尾巴亦不知何时期期艾艾地缠上了她手腕,毛茸茸的,有些痒,又有点暖和。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下属。
    薛鸣玉斜睨着尾巴,轻轻晃动了几下手腕,惹得他幽怨地望过来。她不觉笑了一下,干脆扯着他的尾巴一把将他拽到旁边坐着。
    被她碰到的瞬间,他尾巴上的毛发都炸开来了。
    但她还不肯轻易放过他,谁叫他自己投怀送抱着送上门来呢?薛鸣玉这般想着,神色自若地沿着他脊背的沟壑一路向下,直到最后停在他尾椎的末梢。
    他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口中哈着气。
    薛鸣玉只觉得面前的仿佛不是一只妖,他化成了一滩水,而后柔软地融在她掌心。“有人找我吗?”她趁势追问道。
    “没、没……”他气喘吁吁地费劲回答道。
    “真的?”她捏住他耳垂,冰凉的,是一块黏手的肉,“我不喜欢有人骗我。”
    “有,”他撑不住地滑脱,又跪坐在她脚边,伏在她腿上,当即改口道,“就在城主府外。大人说了,过几日还要给他派喜帖呢。”
    薛鸣玉:“喜帖?谁要成亲?”
    “自然是您啊。”
    感知到她抚摸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又心痒难耐地去蹭她,“大人说了,择吉日就与您成亲。成亲过后,他就把您要的那个修士给放了。”
    薛鸣玉思索了片刻,要他帮自己传个话。
    “你就告诉他,成亲的那天,要他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等着我。”
    话落这双猫眼顿时瞪圆了,“您是不是要走?您不能走。”
    “谁要走?”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薛鸣玉便见着这小妖立时惊慌地爬起来,然后端着木盆恭恭敬敬地退下了。水月不紧不慢踱步走至榻前,只松松垮垮套着件雪白的里衣,浑身上下还隐约散着水汽。
    大约是刚沐浴过。
    “你要走?”他自然而然地与她十指交握。
    薛鸣玉低头看他的手缠绕着自己,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妖都是这样的吗?脸皮奇厚无比。”她问他。
    “这可不叫脸皮厚,这叫坦率。”
    水月:“你们人说话行事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但凡我看上的,无论怎样都要先抓在手里再说。”
    他一时向她逼近,意有所指道:“兴许磨合久了,她又觉得我其实很合她心意呢。”
    “那真是太为难她了。”薛鸣玉面无表情道。
    她这副样子又将他逗笑了。
    薛鸣玉想着自己暂时是离不开的,也不为之焦虑,反倒气定神闲地要他给自己也另外备水,她要沐浴。水月含笑应了,懒懒散散地起身去吩咐人。
    末了还有意与她调笑一番:“卿卿或许要我近身伺候?”
    “出去。”
    薛鸣玉言简意赅道。
    ……
    她换了身衣裳,余光瞥见他坐在桌旁也只当看不见。
    耐不住他铁了心要与她亲近,甚至连帕子都提前预备下了。他笑吟吟地追着她走到梳妆台旁,又绞了帕子替她把潮湿的头发一点点擦干。
    薛鸣玉对着铜镜注视着他,却突如其来地想到卫莲舟。
    但也不过一刹那,因着他忽然俯身猝不及防亲了镜子里的她一下。镜子陡然被呵出的热气氤氲得雾茫茫一片,看不清任何人的倒影。
    “怎么?”他慢慢对她说着,“不许我亲你,还不许我亲镜子里的你?”
    薛鸣玉没理他,自顾自起身往床榻走。他又丢下梳子,亦步亦趋地跟过去。她不理人,他便就势抽了她枕头,整个人侧卧在她手臂旁。
    “这枕头不好,硌得很,你睡着恐怕头疼。还是我身上更软和。”他好言好语地挨近了她,要她就着他的胸膛睡下。
    薛鸣玉也不推拒,由着他动作。却又在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时,冷不丁说道:“我已经成过亲了。”
    水月霎时顿住,“他死了?”
    “还没有。”
    “那真是可惜,”他颇为遗憾道,然后沉吟着对她说,“既然如此,哪日你捎个信给他,就说你另嫁他人了,要把他休了。”
    水月握住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吻她的指尖,“你别怪我心狠,不能容人。实在是身份有别,不论如何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妖,总不好给人做小。那就只好委屈你那位前夫了。”
    薛鸣玉没提醒他自己如今还没有和离,真要说起来他已经是在给她做小了。
    她转而问他:“你就不怕我跑?”
    “跑?”他温柔亲昵地抵着她眉心,“你前脚跑了,我后脚就把那两个修士给砍了。”
    薛鸣玉冷淡地噢了一声,径直扭开他的脸,翻身睡下。
    翌日早晨,她起来时却惊觉之前那面铜镜被贴了幅画像,这画像牢牢黏在上头,将镜面遮得严严实实。薛鸣玉颇觉奇怪地凑近去瞧纸上画的究竟是为何物。
    “昨晚你望着镜子,对着我的脸却分明在想别人,虽说我猜不准是谁。但可真是叫我伤心。夜里,我思来想去一宿,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亲自画了幅自己的小像贴了上去。”
    “如此一来,往后你看着我,便只能想起我。”
    水月自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肩。
    薛鸣玉不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病。”
    她平静地骂他。
    她真是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成天黏着她不说,即便被她甩了脸色,甚至有意要他难堪,引他动怒,他也不恼,甚而更欣慰了。
    他说府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她只作弄他一个,分明是在意他的。
    事已至此,薛鸣玉自然不肯在他身上继续白白消耗光阴。她之后的空闲里总是趁他偶尔外出时与那狸奴背地里偷偷去寻被抓的那个弟子的踪迹。
    好不容易叫她找着了,她又让狸奴去给萧青雨传信,要他傍晚时分在城主府东边那扇小门外候着。薛鸣玉在那个弟子惊讶的目光中将他放了,外头是狸奴小心翼翼地在给她放哨。
    “跟着那只小妖走,旁的都别问。”她催促道。
    被她这么一说,这弟子再多的困惑都一下憋在了嗓子眼糊着。他千恩万谢地迅速从关押的柴房里逃出去了,狸奴身姿轻盈地在前头引路。
    薛鸣玉却没能走上几步。
    她殿在最后,迎面撞上了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你应当再谨慎一点,我今早告诉过你,晚上我会早些回来见你。”
    “早些晚些又如何,只消你睁只眼闭只眼,明面上糊弄过去就行。”她被抓了个现行也丝毫不慌乱。这是城主府,大妖的地盘,自然一切逃不过他的掌控。
    水月早就有所察觉,只是她假装不知,他便也乐得配合她故作不明。
    薛鸣玉对此十分清楚。
    “好罢,你说得有理,就当我方才什么都不曾看见,”他说,“你还肯费心瞒着我,我自然要知情识趣些。岂不闻愿者上钩?”
    水月微微欠身,笑意渐浓地递出一只手给她。
    薛鸣玉盯着他璀璨明亮的脸孔,慢慢顺着他的指尖握紧。
    “如今人也放了,你可安心了吧?”
    她不置可否地微微笑起来,没有言语。
    直到成亲那日,她立于高楼之上,却远远隔着重重叠叠的檐角与萧青雨遥遥相望。萧青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有意无意地随着人潮渐渐向阑干靠近。
    就在他几乎与她连成一道笔直向下的线时,薛鸣玉忽然提起累赘的裙摆越过阑干,猝不及防跳了下去。
    刹那间,她听见身后骤然喧哗一片。
    “大人!”
    “大人,要不要——”连那只猫妖都急了,被她吓得面色煞白。他忍不住去求水月,怕她摔死。却听他说道:“不必。”
    他诚惶诚恐地抬头看去,却看见这位大人眼中欣赏意味越深,遗憾也越发鲜明。
    “留不住的,不必强留。”他仍旧不错眼地凝望着那片炽烈的红色。
    ……
    “萧青雨!”
    一片混乱之中,萧青雨耳边灌过呼啸的风,以及她越过人群无比清晰的呼唤。她毫不犹豫地、理所当然地朝着他的方向跳下。仿佛从不担心他会失手,抑或是放任她不管。
    他的视野一下模糊起来,所有的一切都被钝化,成为了她的陪衬。
    萧青雨伸出了手。
    然后让她降落在了自己怀里。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