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二合一）
◎【卖油郎】：？？？让路了你还不放过我！◎
面包车一骑绝尘,开入滚滚血雾之中。
不用特意指路，隐约的大烟囱就标记着地点。浓郁的雾气从前方不断喷涌，能见度越发低了。拐进工厂方向,路变得宽敞了些，路面光滑得像被摸到包浆，车灯一照微微反光。
“核心产业区的基础设施果然是最好的，路都比其他地方漂亮。”叶平安看见前面的工厂围墙，车速降下来,四处寻找厂门。
王小眉紧紧抱着女儿,小心翼翼觑着司机的神色。强得奇怪的司机表情意外地好懂,心情好就笑,看到脏东西就嫌弃。
“您在找油厂的门吗？”王小眉小声道,“大门不对着这条路，要往左边再开一段。”
“谢了。”叶平安从善如流一转方向盘，拐弯顺着围墙往前开了一会，几米高的门拱影影绰绰沉在雾气里。
捎个本地人,路就是好找。
雪亮的车灯光束驱散了些微雾气，工厂大门一览无余。
工厂围墙紧挨着隔壁火葬场，火葬场招牌上挂着一圈泛黄白色纸花,黑红雾气里显得格外瘆人。
工厂拱门上的招牌金属字早已掉漆锈蚀,和火葬场墙挨着墙。招牌最后几个字不注意就会看岔成连在一起的，乍看像……
“火葬加工厂”。
工厂的拱门下却不是常见的铁皮大门，拱形招牌下挤着一间门面房。
门面房大喇喇挤在门拱里，像从别的商业街挖出来了一块，强行拼凑在一起。褪色的粮油副食店招牌被风吹雨打,已经有些烂了,里面的木柜台和各个木桶都被油污包浆,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
粮油铺直接连着背后的厂房，门面大，却被足足占去了9/10宽的木柜台挤着，加上零零散散摆设，显得逼仄又昏暗。
叶平安一看店面就摇头，“工厂业务下行，大门口保安室兼做工厂直销店了？这么大个工厂，这么小个门，这是赚钱还是挡路呢？估计摆设货架都是活动的，不然工人上下班都不好进门。”
王小眉心情格外复杂。
她没上当之前，走到过工厂附近，见过一些人进入工厂。
无论是外来者、城里人，走到这里都相当戒备严肃，必须小心被怪物突袭。
不仅是小心被称为“诡异”的怪物。即使不打算进入工厂结束这一切，卖油铺附近始终都有抢劫队伍埋伏，只等人拿到油出来就立刻出手。
大概只有这位司机，还有心情点评门够不够大、影不影响做生意，轻松得像真的来送外卖的。
“我看到之前大家是从油铺进去的。但卖油铺会一直让人买油，‘猪’投进柜台，才有油出来，没带‘猪’就要用自己换。您、您小心，别被骗了。”
王小眉小声说着自己知道的事，又急急解释，“您救了我的女儿，我不会骗您。里面真的很危险，没人再出来过，但确实是从这里进去的！”
“嗯？老城区都在这里买油？柜台还是投币式售货机，听起来不错。老刘之前好像也说在这里进货……要是好油，买点也行。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不买他还能强买强卖不成？”叶平安来了兴趣。
一下车，叶平安赶紧按了按口罩边缘，“……好臭。油厂门口味道还这么大，环境这么差，这里真能出好油？”
“有人吗？你们工厂里有人订外卖，是门口叫他出来还是我送进去？”叶平安敲了敲粮油店的门柱。
柜台侧面阴影里有人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叶平安，声音嘶哑又恍惚，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买油吗？买点油吧。”
在城区让本地人带着抄了近路，后面路上的混混也没拦路，到工厂门口离预订时间还有小半个小时，进厂区都足够了。叶平安有时间，也不介意看看送上门的生意。
她四处打量一圈，“你们这油怎么卖，有没有样品和价格表？”
空口白牙地，谁买啊？
她饭馆刚开业，都是靠卤味香味先吸引顾客的。
“尝尝？尝尝吧，便宜又好吃的调和油。”人影从柜台边坐起来，摇摇晃晃从木桶舀了一勺油。
叶平安看着眉头紧皱。
那木桶和勺子不知道多久没擦过，边缘的油都凝固了一圈，还有黑色碎屑粘在里面，不是苍蝇就是别的垃圾。
油厂也就仗着地理环境好了，光这服务态度和销售环境就不行。要是她的员工不打扫卫生、客人上门问了几句才开始招呼，早就该开除了！
但有些食材看起来环境不好，不代表不好吃。
作为优秀厨子，叶平安尽量排除对食材的偏见，走上去闻了闻。
走近看，油脂清透，倒是没什么沉淀物。但颜色……太黄，十分不对劲。
气味就更难评了。
叶平安撇嘴，“我是听说你们有好货才问的，怎么拿地沟油糊弄我？油都臭了还卖！”
佝偻坐在地上的店员一个劲递勺子，清亮油脂晃动，奇异的香味飘散中，他忍不住咽口水，“香，你闻闻，多香啊，买点油吧……”
香？叶平安没闻出来，勺子一晃，店里仿佛腐烂的臭味反而更浓了。
停在门口的面包车车轮抖动，像是想后退，但又不敢退。油香顺着车门飘进去，后座车厢里捆成粽子的父子俩动了动，昏迷中也被香味引诱，只是捆得太紧，压根动不了。
王小眉同时听到自己和女儿肚子咕咕叫。
好饿，她不确定自己饿了几天了。不想起来时饿过头了还好，浓郁的香味一冲，饥饿顿时抓心挠肝般爬上舌头，爬上牙齿，控制不住地想冲出去夺过那勺油。
驾驶座下的人脸纹路贪婪地注视着外面，车轮下的阴影不自觉地往外爬，顺着油香方向蛄蛹。还没爬出去，整个人脸纹路一抖，嗖地重新缩成一团，鼻子纹路打了个结，车门好像被风吹过，滑着掩上门，将诱惑的气味关在外面。
莫名的阴冷在车厢里涌动，王小眉逐渐混沌的大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吓得上下摸了摸自己和女儿，确定没有发疯啃食，才松了口气，“我……我被空调冻清醒了？”
叶平安迟迟不接勺子，店员的劝说不起作用，眼看勺子上油快滴下来，着急地仰头大张着嘴，吸溜接住一滴油，“好吃，真好吃啊……你为什么不吃！”
他舔了一滴油，还嫌不够，张嘴就要喝油。
店员缩在柜台旁的时候，叶平安还没注意，一抬头，猛地看出了眼熟。
“……刘老板？几天没见，你怎么自己生意不做，跑来给别人当店员和门卫了？吃成这副面黄肌瘦的难民样，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停停停，不用给我喝油表演，犯不着为了卖货牺牲这么大啊。你吃出问题我也不会被道德绑架买地沟油的！”
叶平安一把按住老刘，老刘张着嘴往勺子上凑，凑几下才发现自己被摁住了，迷茫地看过来。
“生意？店员，门卫……你是……”老刘混沌的眼神反应了好一会，终于认出了眼前是谁，“叶老板？”
老刘惨白的脸上绽放光彩，好像从呆板的复读机变成了真正的热情推销员，“叶老板！我就知道你会来，你看这油，你肯定喜欢。”
“……”叶平安看看他，又看看满桶臭油，发现老刘居然是认真的，顿时无语，“你这是吃地沟油吃得舌头鼻子都坏了？之前的选货水平没这么差啊。”
叶平安把油勺夺过来丢回桶里，拍拍坐在地上的老刘，“老刘啊，大老远喊我来买油，说好几种油都很好，怎么来了只给我看地沟油？你是吃回扣了，还是不想拿好东西出来？”
“老刘，回扣？”老刘喃喃重复着，眼神一会呆滞，一会混乱。
他瘫在地上的大肚子里咕咕叫起来，饥饿的肠鸣声中，老刘下意识去拿油勺，“油……多好吃的油啊，你怎么不吃油？！”
“不只面黄肌瘦，还头大肚子小。”叶平安啧啧摇头，“我看你是吃地沟油吃中毒了！”
王小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紧紧抱着女儿，不停回头看车厢里，生怕有人跑出去给司机添乱。
她心里期盼起来。地沟油？是说这些油吗？难道司机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解决油铺了？就像……那些被碾碎的食人魔一样？
叶平安扭头拿了杯绿豆汤，笑容灿烂，张口就来，“老刘啊，喝药。看在咱们关系好的份上，不要九九八，不要八百八，九十九一勺清热解毒，药膳带回家。”
挣扎着去拿油勺的男人被一根手指摁在地上，咕嘟灌了一口绿豆汤。
“呕——”老刘疯狂挣扎着，抗拒溢于言表，像不是清甜的绿豆汤，而是被喂了口粪水，刚灌进去，就弹跳起来，冲到门口大吐特吐。
“呕……呕！”老刘吐得两眼发直头晕目眩，喉咙到胃里，全都火烧火燎地疼。吐完，惨白的脸色却不再那么灰败可怕，肚子小了一圈。
回头看，店里的油桶还是那么清亮诱人，但一闻，血腥恶臭和奇异香气在神经上拉扯着，他心里升起莫大的恐惧。
“叶老板？我、我这是怎么了？”
叶平安翻了个白眼，“装失忆也不能赖账。九十九，欠一天付一天的利息，我给你记账了啊。”
老刘：啊？
跟活命比起来，钱算什么啊！叶老板居然还认真在算这些小钱？
一滩血丝混着消化的糜状物喷在地上，表面浮着厚厚油花，黏稠的黑色液体从油花里爬出来。
黑液刚散成缕缕雾气，往油铺里涌，油铺门口阴影里伸出许多只黑色小手，一把薅走。
叶平安径直往柜台走，“其他油放在哪？这个就是本地人说的售货机吧，外壳做的还挺逼真的，怎么投币？”
叶平安敲了敲柜台，木柜台后响起哗啦哗啦声。
像黏稠的油脂晃动，撞开了油罐的盖子，馥郁的油香喷涌而出。像烧烤，像炸鸡，像大火爆炒，像精油花露，也有牛油火锅的香味……只要能想到的油香，都在这里闻到。
五花八门的气味混在一起，却不显得混杂难闻，反而更加诱人。
埋伏在油铺附近等待抢劫的人被油香吸引，一个接一个出来，包围门口，“油便宜了！油便宜了！‘卖油郎’，快来卖油啊。”
老刘闻到店里传出的香味，有些恍惚，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醒醒神。
“烧烤摊是不是在这里进的货？有的味道还挺香的，店里明明有好油嘛！”叶平安嗅了嗅，眼前一亮，换了个位置敲敲柜台，试图敲出按键位置，“老刘，你是卖货的，怎么买啊？”
老刘挤到叶平安身边才有点安全感，缩在叶平安背后不敢看柜台，“叶老板，咱们快走吧！”
他记不清到底怎么跑到一看就邪门的粮油店的，这些天的记忆也很模糊。但老刘非常确定，这间粮油铺的柜台吃了很多人，还在继续引人来吃，并不想放他们走。
叩叩，叩叩，木柜台在屈起的指节下微微颤抖，横在门口的柜台一个劲往后滑。
滑动幅度很小，叶平安一边敲一边回头，老刘忙着劝说，谁都没注意。“这里有脏东西，你别被骗了！”
“被骗？哦我懂了。”叶平安唏嘘不已，“好你个老刘，不只是吃回扣，这个厂是不是还在搞传/销啊？难怪之前那么着急，想让我来买油，我一来又喊我走。暗示我报警，下次可以说清楚点，放心，老城区来了挺多警官，违法犯罪一个都跑不了。”
老刘：？
传/销？别说，还真有点像……不对！撞鬼报什么警啊，现在快跑才是最重要的！
老刘急得去拽叶平安，前面猛地传来一阵脆响。
木柜台一角被挤到墙边，整个柜台滑了一下，仿佛长了轮子，以撞墙的一角为支点，转过90度，整个柜台砰地撞上墙。
柜台后的油脂晃动声戛然而止，香味和臭味全都收敛，咔嚓咔嚓木头摩擦声在里面响起，仿佛柜台在瑟瑟发抖。
叶平安唰地收手，确认柜台表面没有裂痕，松了口气，立刻拉住老刘，“我就敲了敲柜台，是它自己撞上去的！你作证！”
木柜台挨着墙瑟瑟发抖，看起来外壳依然完整，柜台下像一个个油桶拼成的蜂巢型空洞却一层层断裂。柜台底部原本是一片泛着油光的褐红肉色，和油厂地面紧密相连。
此刻底部断开，油桶蜂巢也已经无法维持形状，崩碎成黏稠的液体，飞快散成雾气。
老刘呆滞地看着柜台。
他见过柜台吞掉了许多人，有的是被抓住的，有的是试图抢劫油铺的，也有的是想越过柜台进入油厂的。木柜台横在门口，谁也无法躲过它的引诱和阻挡。
但、但……柜台居然还能转向让路的？
老刘揉了揉眼睛。柜台刚刚，好像，可能，似乎，又往墙上贴了贴？
香味一收，连背后围上来的人群都散了，恍恍惚惚地往反方向走去。
他是不是还被鬼迷心窍没醒啊？
“看样子售货机是空的，要是厂里碰到还能再找找。”叶平安遗憾收手，看向柜台后露出的宽敞斜坡。一扇双开的铁门掩着坡底，地坪白线一直向前延伸，标明前方是厂房1号车间。
坡道深处亮着灯，室内没多少空气污染，但光线也不怎么样。
叶平安估算了一下距离，“老刘啊，你们油厂点外卖是不是要送进去的？这路好像够开大货车的了。”
老刘蒙着，下意识点头，“应该能？”
叶平安干脆转身，“那行，我去送外卖，你要不要一起？还是在门口等我？”
颜队长刚刚发消息也在附近，让她顺路来多带几份外卖，就说明她来也不影响抓犯人。还有顾客等着她的零点外卖呢！
老刘仿佛听到了晴天霹雳。
他刚以为叶老板没被蒙蔽，怎么还要进工厂送外卖？！外面都这么吓人，里面得多恐怖啊？他正犹豫，油铺外街巷里传来厮打声。
被香味引诱来又离开的人暴露了位置，被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伏击。
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老刘瞬间清醒：他现在安全，卖油铺的核心木柜台缩起来，只是因为叶老板在而已。
老刘慌忙追上去，“叶老板！叶老板等等我！”
他刚吐完，跑起来差点摔地上。车上有人匆匆跑下来，扶住他一起上车，“刘哥。”
老刘看到王小眉就一愣，看清车厢里的木讷男人，脸色瞬间难看，“我想起来了，是他骗我来的！”
老刘甩开手，怕闹起来惹叶平安不高兴，只是压低声音，瞪了王小眉一眼，“你家男人干的好事。你家是不是早就开始吃这种油了，吃过又反过来骗我！”
王小眉不敢说话。
看到老刘喝了绿豆汤的反应，她一下子想起之前丈夫带回来的那个肉夹馍。
仔细想想，丈夫当时就已经很奇怪，自己也一阵一阵地恍惚。如果没有肉夹馍那股香味，王小眉不敢想，自己会不会已经饿死，或者发疯变成丈夫一样的恶魔。
原来这位就是叶老板。叶老板救了她两次，真是个好人。
王小眉带着老刘上车，仔细擦掉面包车门边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油污，关上门，又回头把捆住父子俩的绳子紧了紧，才闷不吭声坐回去。
叶平安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和员工程依一样，都是做事的人，不错，不用人说就把事情做完了。
面包车车轮飞速转动，唰地撞入门前浓雾，开进粮油店里。
叶平安离开，瑟瑟缩在墙角的木柜台安静下来。不断崩碎中勉强拼出一只油桶形状，周围黑色黏液不再继续消散，开始往中心汇聚。
面包车经过柜台瞬间，车轮下窜出重重阴影，一只只黑色小手揪住黏液。
“油桶”：？
车轮滚过，刚拼好的油桶像被车轮碾碎，油桶和柜台下的黏液全部消失不见。
“嗝。”面包车人脸纹路笑嘻嘻的，丝毫看不出刚才在香味中发抖的样子。
雪亮的车灯光束照着前方，微微转动，像一双盯着外面滴溜打转的眼睛。
咔嚓。
背后的木柜台彻底碎成了一地木屑，拼都拼不回去。
没了柜台挡路，面包车几秒就开到了后一扇铁门前。车稍稍减速，直接推门，没推开。
铁门掩着一条缝，只够一人钻过去。
“后面什么卡住了。估计是掉的垃圾。”叶平安对油厂的卫生环境丝毫不抱指望，拿了车上常备的购物袋一起下车。
王小眉立刻追上去，“我、我一起清理！我最擅长保洁了。”
老刘争先恐后，“我来拆门上的地锁！”
叶平安侧身刚钻过缝隙，头顶一阵微风。
袋子反手一捞，几根从天而降的银针像游鱼一样在袋子里哗啦啦抖动。
“好家伙，还是生锈的，工厂安全该抓一抓了。”
叶平安放下袋子，里面扭曲的细针扑腾几下，溢出缕缕雾气，不动了。
叶平安看清门后，怔了一下。
胡荼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眼球翻白，头颅以极反人体力学的姿势歪着，夹着一只血红的手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模糊色块，隐约像是三句话。
她脸庞肌肉扭曲如鬼脸，眼眶流淌出两行血泪，血丝几乎已经干涸。像经历着极大痛苦，却以坚定意志抵抗住了。
几只满身油光的雕塑小人围在轮椅旁，周围零零碎碎掉着许多小东西。有的像绘制雕塑的油彩盘，有的像支撑雕塑的竹筷子，只是一直没能来到她身上。
胡荼的制服上染着深深浅浅的油污，古怪的血腥味和香味扑面而来。
叶平安视力很好，一眼看到她手边沾着染血的油脂，写了几个字。
“油，勿触。左，2号车间”！
字凌乱而仓促，歪扭着并不好看，却是进入厂房第一时间能看到的提示。
王小眉被血泪横流的惨白脸庞吓了一跳，“啊！鬼、鬼哭……”
“封建迷信要不得。”叶平安手按住胡荼的眼皮，合下来，“咋咋呼呼的，别把警官吵醒了。都困得翻白眼了，肯定有血啊。”
王小眉&老刘：？
“早说了要吃点药膳补补吧，看把人累的。这样都能睡着。”
叶平安从兜里摸了颗蜂蜜糖塞进胡荼嘴里，抬起手，胡荼已经闭上了眼，歪靠在轮椅上。
几乎一动不动的僵冷胸膛，微微有了呼吸起伏。
胡荼歪头夹着的手机滚落下来，叶平安眼疾手快抄住，拍拍屏幕，塞回胡荼口袋，“还行，好像还能用。”
叶平安兜里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红色电话按键抖了抖。
老式手机回到胡荼兜里，表面接近血肉的色泽迅速褪去，像某种特殊的链接已经消失不见。胡荼痛苦扭曲的脸庞，一点点放松了些。
胡荼手机掉落瞬间，围着轮椅的小人和各式零件忽然动了。有的开始变大，有的眨眼出现在胡荼身上，也有的阴冷眼睛扫视着刚刚出现的几人。
“差点忘了。这是胡警官给小孩带的玩具吧？”叶平安敞着袋子，继续装地上的零碎。
阴冷的气息在轮椅前爆发，王小眉和老刘同时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抓住“玩具”的手，好像丝毫没感觉到冷，只是几根手指捏住它，行动莫测的诡异就完全挣脱不得。
捡完乱七八糟的雕塑小人和零件，叶平安随便塞进袋子里，挂在轮椅上一起推走。
“看在常客的份上，捎你一程。免得在这睡着感冒了。”
叶平安扭头就看到，帮忙拆门锁的两人脸色恍惚，“诶？是这里二氧化碳浓度太高还是怎么的。都醒醒！”
58
面包车一骑绝尘,开入滚滚血雾之中。
不用特意指路，隐约的大烟囱就标记着地点。浓郁的雾气从前方不断喷涌，能见度越发低了。拐进工厂方向,路变得宽敞了些，路面光滑得像被摸到包浆，车灯一照微微反光。
“核心产业区的基础设施果然是最好的，路都比其他地方漂亮。”叶平安看见前面的工厂围墙，车速降下来,四处寻找厂门。
王小眉紧紧抱着女儿,小心翼翼觑着司机的神色。强得奇怪的司机表情意外地好懂,心情好就笑,看到脏东西就嫌弃。
“您在找油厂的门吗？”王小眉小声道,“大门不对着这条路，要往左边再开一段。”
“谢了。”叶平安从善如流一转方向盘，拐弯顺着围墙往前开了一会，几米高的门拱影影绰绰沉在雾气里。
捎个本地人,路就是好找。
雪亮的车灯光束驱散了些微雾气，工厂大门一览无余。
工厂围墙紧挨着隔壁火葬场，火葬场招牌上挂着一圈泛黄白色纸花,黑红雾气里显得格外瘆人。
工厂拱门上的招牌金属字早已掉漆锈蚀,和火葬场墙挨着墙。招牌最后几个字不注意就会看岔成连在一起的，乍看像……
“火葬加工厂”。
工厂的拱门下却不是常见的铁皮大门，拱形招牌下挤着一间门面房。
门面房大喇喇挤在门拱里，像从别的商业街挖出来了一块，强行拼凑在一起。褪色的粮油副食店招牌被风吹雨打,已经有些烂了,里面的木柜台和各个木桶都被油污包浆,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
粮油铺直接连着背后的厂房，门面大，却被足足占去了9/10宽的木柜台挤着，加上零零散散摆设，显得逼仄又昏暗。
叶平安一看店面就摇头，“工厂业务下行，大门口保安室兼做工厂直销店了？这么大个工厂，这么小个门，这是赚钱还是挡路呢？估计摆设货架都是活动的，不然工人上下班都不好进门。”
王小眉心情格外复杂。
她没上当之前，走到过工厂附近，见过一些人进入工厂。
无论是外来者、城里人，走到这里都相当戒备严肃，必须小心被怪物突袭。
不仅是小心被称为“诡异”的怪物。即使不打算进入工厂结束这一切，卖油铺附近始终都有抢劫队伍埋伏，只等人拿到油出来就立刻出手。
大概只有这位司机，还有心情点评门够不够大、影不影响做生意，轻松得像真的来送外卖的。
“我看到之前大家是从油铺进去的。但卖油铺会一直让人买油，‘猪’投进柜台，才有油出来，没带‘猪’就要用自己换。您、您小心，别被骗了。”
王小眉小声说着自己知道的事，又急急解释，“您救了我的女儿，我不会骗您。里面真的很危险，没人再出来过，但确实是从这里进去的！”
“嗯？老城区都在这里买油？柜台还是投币式售货机，听起来不错。老刘之前好像也说在这里进货……要是好油，买点也行。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不买他还能强买强卖不成？”叶平安来了兴趣。
一下车，叶平安赶紧按了按口罩边缘，“……好臭。油厂门口味道还这么大，环境这么差，这里真能出好油？”
“有人吗？你们工厂里有人订外卖，是门口叫他出来还是我送进去？”叶平安敲了敲粮油店的门柱。
柜台侧面阴影里有人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叶平安，声音嘶哑又恍惚，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买油吗？买点油吧。”
在城区让本地人带着抄了近路，后面路上的混混也没拦路，到工厂门口离预订时间还有小半个小时，进厂区都足够了。叶平安有时间，也不介意看看送上门的生意。
她四处打量一圈，“你们这油怎么卖，有没有样品和价格表？”
空口白牙地，谁买啊？
她饭馆刚开业，都是靠卤味香味先吸引顾客的。
“尝尝？尝尝吧，便宜又好吃的调和油。”人影从柜台边坐起来，摇摇晃晃从木桶舀了一勺油。
叶平安看着眉头紧皱。
那木桶和勺子不知道多久没擦过，边缘的油都凝固了一圈，还有黑色碎屑粘在里面，不是苍蝇就是别的垃圾。
油厂也就仗着地理环境好了，光这服务态度和销售环境就不行。要是她的员工不打扫卫生、客人上门问了几句才开始招呼，早就该开除了！
但有些食材看起来环境不好，不代表不好吃。
作为优秀厨子，叶平安尽量排除对食材的偏见，走上去闻了闻。
走近看，油脂清透，倒是没什么沉淀物。但颜色……太黄，十分不对劲。
气味就更难评了。
叶平安撇嘴，“我是听说你们有好货才问的，怎么拿地沟油糊弄我？油都臭了还卖！”
佝偻坐在地上的店员一个劲递勺子，清亮油脂晃动，奇异的香味飘散中，他忍不住咽口水，“香，你闻闻，多香啊，买点油吧……”
香？叶平安没闻出来，勺子一晃，店里仿佛腐烂的臭味反而更浓了。
停在门口的面包车车轮抖动，像是想后退，但又不敢退。油香顺着车门飘进去，后座车厢里捆成粽子的父子俩动了动，昏迷中也被香味引诱，只是捆得太紧，压根动不了。
王小眉同时听到自己和女儿肚子咕咕叫。
好饿，她不确定自己饿了几天了。不想起来时饿过头了还好，浓郁的香味一冲，饥饿顿时抓心挠肝般爬上舌头，爬上牙齿，控制不住地想冲出去夺过那勺油。
驾驶座下的人脸纹路贪婪地注视着外面，车轮下的阴影不自觉地往外爬，顺着油香方向蛄蛹。还没爬出去，整个人脸纹路一抖，嗖地重新缩成一团，鼻子纹路打了个结，车门好像被风吹过，滑着掩上门，将诱惑的气味关在外面。
莫名的阴冷在车厢里涌动，王小眉逐渐混沌的大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吓得上下摸了摸自己和女儿，确定没有发疯啃食，才松了口气，“我……我被空调冻清醒了？”
叶平安迟迟不接勺子，店员的劝说不起作用，眼看勺子上油快滴下来，着急地仰头大张着嘴，吸溜接住一滴油，“好吃，真好吃啊……你为什么不吃！”
他舔了一滴油，还嫌不够，张嘴就要喝油。
店员缩在柜台旁的时候，叶平安还没注意，一抬头，猛地看出了眼熟。
“……刘老板？几天没见，你怎么自己生意不做，跑来给别人当店员和门卫了？吃成这副面黄肌瘦的难民样，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停停停，不用给我喝油表演，犯不着为了卖货牺牲这么大啊。你吃出问题我也不会被道德绑架买地沟油的！”
叶平安一把按住老刘，老刘张着嘴往勺子上凑，凑几下才发现自己被摁住了，迷茫地看过来。
“生意？店员，门卫……你是……”老刘混沌的眼神反应了好一会，终于认出了眼前是谁，“叶老板？”
老刘惨白的脸上绽放光彩，好像从呆板的复读机变成了真正的热情推销员，“叶老板！我就知道你会来，你看这油，你肯定喜欢。”
“……”叶平安看看他，又看看满桶臭油，发现老刘居然是认真的，顿时无语，“你这是吃地沟油吃得舌头鼻子都坏了？之前的选货水平没这么差啊。”
叶平安把油勺夺过来丢回桶里，拍拍坐在地上的老刘，“老刘啊，大老远喊我来买油，说好几种油都很好，怎么来了只给我看地沟油？你是吃回扣了，还是不想拿好东西出来？”
“老刘，回扣？”老刘喃喃重复着，眼神一会呆滞，一会混乱。
他瘫在地上的大肚子里咕咕叫起来，饥饿的肠鸣声中，老刘下意识去拿油勺，“油……多好吃的油啊，你怎么不吃油？！”
“不只面黄肌瘦，还头大肚子小。”叶平安啧啧摇头，“我看你是吃地沟油吃中毒了！”
王小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紧紧抱着女儿，不停回头看车厢里，生怕有人跑出去给司机添乱。
她心里期盼起来。地沟油？是说这些油吗？难道司机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解决油铺了？就像……那些被碾碎的食人魔一样？
叶平安扭头拿了杯绿豆汤，笑容灿烂，张口就来，“老刘啊，喝药。看在咱们关系好的份上，不要九九八，不要八百八，九十九一勺清热解毒，药膳带回家。”
挣扎着去拿油勺的男人被一根手指摁在地上，咕嘟灌了一口绿豆汤。
“呕——”老刘疯狂挣扎着，抗拒溢于言表，像不是清甜的绿豆汤，而是被喂了口粪水，刚灌进去，就弹跳起来，冲到门口大吐特吐。
“呕……呕！”老刘吐得两眼发直头晕目眩，喉咙到胃里，全都火烧火燎地疼。吐完，惨白的脸色却不再那么灰败可怕，肚子小了一圈。
回头看，店里的油桶还是那么清亮诱人，但一闻，血腥恶臭和奇异香气在神经上拉扯着，他心里升起莫大的恐惧。
“叶老板？我、我这是怎么了？”
叶平安翻了个白眼，“装失忆也不能赖账。九十九，欠一天付一天的利息，我给你记账了啊。”
老刘：啊？
跟活命比起来，钱算什么啊！叶老板居然还认真在算这些小钱？
一滩血丝混着消化的糜状物喷在地上，表面浮着厚厚油花，黏稠的黑色液体从油花里爬出来。
黑液刚散成缕缕雾气，往油铺里涌，油铺门口阴影里伸出许多只黑色小手，一把薅走。
叶平安径直往柜台走，“其他油放在哪？这个就是本地人说的售货机吧，外壳做的还挺逼真的，怎么投币？”
叶平安敲了敲柜台，木柜台后响起哗啦哗啦声。
像黏稠的油脂晃动，撞开了油罐的盖子，馥郁的油香喷涌而出。像烧烤，像炸鸡，像大火爆炒，像精油花露，也有牛油火锅的香味……只要能想到的油香，都在这里闻到。
五花八门的气味混在一起，却不显得混杂难闻，反而更加诱人。
埋伏在油铺附近等待抢劫的人被油香吸引，一个接一个出来，包围门口，“油便宜了！油便宜了！‘卖油郎’，快来卖油啊。”
老刘闻到店里传出的香味，有些恍惚，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醒醒神。
“烧烤摊是不是在这里进的货？有的味道还挺香的，店里明明有好油嘛！”叶平安嗅了嗅，眼前一亮，换了个位置敲敲柜台，试图敲出按键位置，“老刘，你是卖货的，怎么买啊？”
老刘挤到叶平安身边才有点安全感，缩在叶平安背后不敢看柜台，“叶老板，咱们快走吧！”
他记不清到底怎么跑到一看就邪门的粮油店的，这些天的记忆也很模糊。但老刘非常确定，这间粮油铺的柜台吃了很多人，还在继续引人来吃，并不想放他们走。
叩叩，叩叩，木柜台在屈起的指节下微微颤抖，横在门口的柜台一个劲往后滑。
滑动幅度很小，叶平安一边敲一边回头，老刘忙着劝说，谁都没注意。“这里有脏东西，你别被骗了！”
“被骗？哦我懂了。”叶平安唏嘘不已，“好你个老刘，不只是吃回扣，这个厂是不是还在搞传/销啊？难怪之前那么着急，想让我来买油，我一来又喊我走。暗示我报警，下次可以说清楚点，放心，老城区来了挺多警官，违法犯罪一个都跑不了。”
老刘：？
传/销？别说，还真有点像……不对！撞鬼报什么警啊，现在快跑才是最重要的！
老刘急得去拽叶平安，前面猛地传来一阵脆响。
木柜台一角被挤到墙边，整个柜台滑了一下，仿佛长了轮子，以撞墙的一角为支点，转过90度，整个柜台砰地撞上墙。
柜台后的油脂晃动声戛然而止，香味和臭味全都收敛，咔嚓咔嚓木头摩擦声在里面响起，仿佛柜台在瑟瑟发抖。
叶平安唰地收手，确认柜台表面没有裂痕，松了口气，立刻拉住老刘，“我就敲了敲柜台，是它自己撞上去的！你作证！”
木柜台挨着墙瑟瑟发抖，看起来外壳依然完整，柜台下像一个个油桶拼成的蜂巢型空洞却一层层断裂。柜台底部原本是一片泛着油光的褐红肉色，和油厂地面紧密相连。
此刻底部断开，油桶蜂巢也已经无法维持形状，崩碎成黏稠的液体，飞快散成雾气。
老刘呆滞地看着柜台。
他见过柜台吞掉了许多人，有的是被抓住的，有的是试图抢劫油铺的，也有的是想越过柜台进入油厂的。木柜台横在门口，谁也无法躲过它的引诱和阻挡。
但、但……柜台居然还能转向让路的？
老刘揉了揉眼睛。柜台刚刚，好像，可能，似乎，又往墙上贴了贴？
香味一收，连背后围上来的人群都散了，恍恍惚惚地往反方向走去。
他是不是还被鬼迷心窍没醒啊？
“看样子售货机是空的，要是厂里碰到还能再找找。”叶平安遗憾收手，看向柜台后露出的宽敞斜坡。一扇双开的铁门掩着坡底，地坪白线一直向前延伸，标明前方是厂房1号车间。
坡道深处亮着灯，室内没多少空气污染，但光线也不怎么样。
叶平安估算了一下距离，“老刘啊，你们油厂点外卖是不是要送进去的？这路好像够开大货车的了。”
老刘蒙着，下意识点头，“应该能？”
叶平安干脆转身，“那行，我去送外卖，你要不要一起？还是在门口等我？”
颜队长刚刚发消息也在附近，让她顺路来多带几份外卖，就说明她来也不影响抓犯人。还有顾客等着她的零点外卖呢！
老刘仿佛听到了晴天霹雳。
他刚以为叶老板没被蒙蔽，怎么还要进工厂送外卖？！外面都这么吓人，里面得多恐怖啊？他正犹豫，油铺外街巷里传来厮打声。
被香味引诱来又离开的人暴露了位置，被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伏击。
像一盆冷水泼了下来，老刘瞬间清醒：他现在安全，卖油铺的核心木柜台缩起来，只是因为叶老板在而已。
老刘慌忙追上去，“叶老板！叶老板等等我！”
他刚吐完，跑起来差点摔地上。车上有人匆匆跑下来，扶住他一起上车，“刘哥。”
老刘看到王小眉就一愣，看清车厢里的木讷男人，脸色瞬间难看，“我想起来了，是他骗我来的！”
老刘甩开手，怕闹起来惹叶平安不高兴，只是压低声音，瞪了王小眉一眼，“你家男人干的好事。你家是不是早就开始吃这种油了，吃过又反过来骗我！”
王小眉不敢说话。
看到老刘喝了绿豆汤的反应，她一下子想起之前丈夫带回来的那个肉夹馍。
仔细想想，丈夫当时就已经很奇怪，自己也一阵一阵地恍惚。如果没有肉夹馍那股香味，王小眉不敢想，自己会不会已经饿死，或者发疯变成丈夫一样的恶魔。
原来这位就是叶老板。叶老板救了她两次，真是个好人。
王小眉带着老刘上车，仔细擦掉面包车门边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油污，关上门，又回头把捆住父子俩的绳子紧了紧，才闷不吭声坐回去。
叶平安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和员工程依一样，都是做事的人，不错，不用人说就把事情做完了。
面包车车轮飞速转动，唰地撞入门前浓雾，开进粮油店里。
叶平安离开，瑟瑟缩在墙角的木柜台安静下来。不断崩碎中勉强拼出一只油桶形状，周围黑色黏液不再继续消散，开始往中心汇聚。
面包车经过柜台瞬间，车轮下窜出重重阴影，一只只黑色小手揪住黏液。
“油桶”：？
车轮滚过，刚拼好的油桶像被车轮碾碎，油桶和柜台下的黏液全部消失不见。
“嗝。”面包车人脸纹路笑嘻嘻的，丝毫看不出刚才在香味中发抖的样子。
雪亮的车灯光束照着前方，微微转动，像一双盯着外面滴溜打转的眼睛。
咔嚓。
背后的木柜台彻底碎成了一地木屑，拼都拼不回去。
没了柜台挡路，面包车几秒就开到了后一扇铁门前。车稍稍减速，直接推门，没推开。
铁门掩着一条缝，只够一人钻过去。
“后面什么卡住了。估计是掉的垃圾。”叶平安对油厂的卫生环境丝毫不抱指望，拿了车上常备的购物袋一起下车。
王小眉立刻追上去，“我、我一起清理！我最擅长保洁了。”
老刘争先恐后，“我来拆门上的地锁！”
叶平安侧身刚钻过缝隙，头顶一阵微风。
袋子反手一捞，几根从天而降的银针像游鱼一样在袋子里哗啦啦抖动。
“好家伙，还是生锈的，工厂安全该抓一抓了。”
叶平安放下袋子，里面扭曲的细针扑腾几下，溢出缕缕雾气，不动了。
叶平安看清门后，怔了一下。
胡荼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眼球翻白，头颅以极反人体力学的姿势歪着，夹着一只血红的手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模糊色块，隐约像是三句话。
她脸庞肌肉扭曲如鬼脸，眼眶流淌出两行血泪，血丝几乎已经干涸。像经历着极大痛苦，却以坚定意志抵抗住了。
几只满身油光的雕塑小人围在轮椅旁，周围零零碎碎掉着许多小东西。有的像绘制雕塑的油彩盘，有的像支撑雕塑的竹筷子，只是一直没能来到她身上。
胡荼的制服上染着深深浅浅的油污，古怪的血腥味和香味扑面而来。
叶平安视力很好，一眼看到她手边沾着染血的油脂，写了几个字。
“油，勿触。左，2号车间”！
字凌乱而仓促，歪扭着并不好看，却是进入厂房第一时间能看到的提示。
王小眉被血泪横流的惨白脸庞吓了一跳，“啊！鬼、鬼哭……”
“封建迷信要不得。”叶平安手按住胡荼的眼皮，合下来，“咋咋呼呼的，别把警官吵醒了。都困得翻白眼了，肯定有血啊。”
王小眉&老刘：？
“早说了要吃点药膳补补吧，看把人累的。这样都能睡着。”
叶平安从兜里摸了颗蜂蜜糖塞进胡荼嘴里，抬起手，胡荼已经闭上了眼，歪靠在轮椅上。
几乎一动不动的僵冷胸膛，微微有了呼吸起伏。
胡荼歪头夹着的手机滚落下来，叶平安眼疾手快抄住，拍拍屏幕，塞回胡荼口袋，“还行，好像还能用。”
叶平安兜里的手机屏幕微微亮起，红色电话按键抖了抖。
老式手机回到胡荼兜里，表面接近血肉的色泽迅速褪去，像某种特殊的链接已经消失不见。胡荼痛苦扭曲的脸庞，一点点放松了些。
胡荼手机掉落瞬间，围着轮椅的小人和各式零件忽然动了。有的开始变大，有的眨眼出现在胡荼身上，也有的阴冷眼睛扫视着刚刚出现的几人。
“差点忘了。这是胡警官给小孩带的玩具吧？”叶平安敞着袋子，继续装地上的零碎。
阴冷的气息在轮椅前爆发，王小眉和老刘同时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抓住“玩具”的手，好像丝毫没感觉到冷，只是几根手指捏住它，行动莫测的诡异就完全挣脱不得。
捡完乱七八糟的雕塑小人和零件，叶平安随便塞进袋子里，挂在轮椅上一起推走。
“看在常客的份上，捎你一程。免得在这睡着感冒了。”
叶平安扭头就看到，帮忙拆门锁的两人脸色恍惚，“诶？是这里二氧化碳浓度太高还是怎么的。都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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