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三合一）
◎打架碰瓷的都让让，我外卖要超时了！◎
“啪……啪……”
沉重的脚步声拖沓着越走越近,肉山般的身影每走一步，高高鼓起的肚皮颤动，肥胖的身上掉下一滩褐红烂泥,还没掉到地上就炸开，在墙上溅开一片油花。
陈旧的工厂走廊高而宽敞，足够开车进来运走任何器械和产品。昏暗的灯光蒙着厚厚油脂灰尘，模糊不清的光影只比夜晚稍好一点。四周墙壁全糊着滑腻腻的烂泥，褐红偏肉的颜色,随着肉山身影走动而颤抖。
反而地上格外干净,还能看出工厂涂刷的地坪涂料。
油花飞溅,灯光更昏暗了。地面的颜色,似乎也开始染上了肉红。
若有若无的黑影笼罩在墙根,不仔细看只会当做烂泥流淌出的阴影。
“车间走廊之间的‘油坛’离开，不踩中油污，它不会回头。我们有3分钟时间前往下一间车间，走,路上休整，跟紧点。”
黑影无声褪去，影子下面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的几人飞快前进。
黑影缩回其中一人脚下,影子刚消失,她脸色一白，神色古怪地扭曲，看向其他人的眼神相当不怀好意。
站在背后的颜明悦手疾眼快，一手刀劈晕了她，揽着肩膀将人背起来。“抱歉。【鬼影】。”
C级诡物【鬼影】,驾驭者是其他省调来的御诡者周醒。它使用时间越长,被扭曲出的反面越强,必须暂时控制一段时间，由御诡者自己压制下去。
颜明悦身体不算太好，但在今天进来的队伍里，矮子里面拔高个，反而成了紧急情况下负责背人的。
防爆盾在队伍前后展开，所有人身上都覆盖了依靠纯粹机械性能设计的外骨骼，减少了至少1/3体力消耗，支撑着他们深入鬼蜮。
诡物使用有代价，科技和诡物结合才是进入鬼蜮的最佳选择。只不过鬼蜮内信号干扰强烈，容易出现杀人规则的点燃、电磁等技术也得谨慎使用，最后设计出的行动套装到现在产量也很低。
啪……啪。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在走远，遥遥能听到新的脚步声在靠近。随着第一轮脚步声离开，烂泥墙壁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巨大肠子开始蠕动，挤压，宛如血肉磨盘。
没人选择对背对他们的肉山人影出手，也没有尝试攻击烂泥墙壁。
【饿鬼】鬼蜮和前些天江市的B级事件不同，作为早已复苏的鬼蜮，里面存在不止一个受鬼蜮规则影响的诡异，有着稀奇古怪变化的鬼奴更是数不胜数。
鬼蜮正在扩张，能明显发现一切围绕着这间加工厂展开。控制这些诡异和杀死更多鬼奴，对解决鬼蜮毫无作用，只会白白浪费诡物的使用机会和时间。探索鬼蜮规律，找到真正核心的本体，才有机会再次限制或让诡异死机。
强拆工厂的方法，刚进入时就已经尝试过了。
子弹无法打穿肉山一样的“油坛”，也没法拆掉烂泥一样的墙壁。普通子弹打进去像打进沼泽，啪地溅出一滩油花，除了增加前进难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燃烧/弹和其他炸弹，在这里烧不起来。以诡物切断“油坛”和墙壁，里面已经不再是现实工厂，层层叠叠的烂肉里只会喷出油脂。被油喷到，他们立刻就会成为布施中的供品，引来原本巡逻规律固定的“油坛”和另一批饿鬼鬼奴攻击。
已经复苏成型的鬼蜮，有些像游戏里的副本，只是更加残酷。
颜明悦一行人动作飞快，在“肠壁”挤在一起前，跑出这条走廊。这里和正常工厂的走向完全不同，走廊分叉口凌乱得像一片迷宫。凌乱的金属碎片铭牌卡在一个个岔路口，四通八达的路口里，许多个都响着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咕噜——”肚子叫得相当响亮，甚至分不清是队伍中谁的肚子在叫。
颜明悦紧了紧腰带，掰开一小块能量棒嚼碎，不自觉扯了扯衣领，麻绳的勒痕泛着紫红，一圈一圈缠在脖子上。
吃了东西，饥饿感依然存在，勉强还能忍耐。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大，不吃不喝也能忍到身体极限，忍过几天。
但【饿鬼】鬼蜮对御诡者的压力太大了，人的饥饿能忍，诡物饿了，是要吃人的！
趁着分辨道路这段短暂的休整期，颜明悦打开外骨骼上的储存槽，“我还有两管营养针和一管肾上腺素。”
“我有封闭针，谁要？”
“我有……”
队友们交换着不多的物资，颜明悦按动手机，开启类似无线电台和对讲机的模式，又一次试图将目前摸索到的鬼蜮规则发送出去。
特制的材料在追踪【灵车】时得到了又一次验证，【灵车】的微型鬼蜮开启和出现瞬间，能勉强传递信号。【饿鬼】鬼蜮自然比【灵车】强得多，但扩张中持续开启卷入猎物的鬼蜮，说不定也有机会传出消息。
一个个同伴留下断后，才争取到了突入工厂深处的机会。即使传不到鬼蜮外，能传递给其他队友或鬼蜮内能听到消息的活人一份规则，就多一点活下来的可能。
消息接连发送失败，颜明悦刚按下最后一次发送，手机忽然传出一阵轻音乐。
“欢迎光临喜乐饭店，预订餐位请按1，外送请按2，本店长期承接团餐、员工餐、各类宴席。本店即将为您热情服务，愿您喜乐常在……”
颜明悦：？
叶老板什么时候更新的热线铃声？不对，她给鬼蜮内群发消息，怎么接通到喜乐饭店的热线电话了啊？！
其他人猝然回头，吃惊地看着颜明悦，“你打出去电话了？鬼蜮变动，出现信号了？”
颜明悦手指按在挂断键上，但按了几下，完全无法挂断，只能将声音关到最低。甜美的客服女声在安静的通道里欢快响起，怪异又阴森。
一下子，她冷汗都下来了，飞快比出一个代表【鬼来电】的听电话手势。
队友们脸色骤变。
先前这个手势代表着【鬼来电】胡荼，现在……
胡荼不久前在工厂入口留下断后，拦截了门口的【卖油郎】聚集诡异的追击。所有人都知道【鬼来电】复苏会第一个打给最近接触过的人，队友们没有接到电话，就还是好消息。
但现在，【鬼来电】变成了另一个声音，找上了他们。
轻音乐响过一遍，变成了叶平安热情洋溢的声音，“晚上好啊，颜队长！听说你和胡队长正忙呢，我这次来就没找你们，你们是听说我来了，想订夜宵？巧了不是，我多带了几份，就是不知道你们多少人，量不一定够。这个价格嘛……”
所有人屏息捂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没人敢回应【鬼来电】，回复就会被找到，找到就是死期。深陷在鬼蜮深处，又有C级诡异复苏找上门，对时间紧迫的队伍绝对是个坏消息。
但颜明悦越听，神色越奇怪。
……【鬼来电】的模仿有这么真实吗？
江市和花溪市是邻居，胡队长过去状态好的时候，她也上门拜访过，了解过这个C级诡异。
【鬼来电】会模仿御诡者的声音，或者曾经死者的声音，电话中编造危险事件来引诱或惊吓新的猎物。如果猎物不接电话，第三次铃声同样会为【鬼来电】提供目标的位置。
但再模仿编造，它也不可能直接获得没死的人的声音，更别说把叶老板自来熟又“向钱看”的逻辑演绎得这么活灵活现。
最重要的是，【鬼来电】在鬼蜮内复苏，怎么也杀不到最近没接触过胡荼的叶平安身上。
莫非，也许，难道……
“喂？喂，有人在听吗？”叶平安费解地敲着手机，啪啪响声在听筒这一端都能听到。
没推销出去盒饭，叶平安热情一下子没了，“不买夜宵也没啥，颜队长啥事，你倒是说话啊？我赶时间，忙着抄近路去加工厂送外卖呢，没事我挂了啊！”
这个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模仿得了的。
颜明悦有五六成把握，这就是叶老板。
颜明悦没明白以叶平安的诡物能力，到底怎么进的鬼蜮、又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就算总指挥让她加入队伍，也该排在下一批进入鬼蜮的探索队伍中。
但进都进来了，又没法把叶平安送出去。颜明悦理解了一下叶平安的话，估计她也在找鬼蜮核心区，干脆汇合过来，多一个人多份力，多点解决鬼蜮的可能。
颜明悦留了个心眼，没发出声音，迅速编辑短信发送：【雾最浓的地方，是加工厂。五人。】
“怎么换短信了？你们不方便说话？”叶平安恍然，“行，五份外卖是吧？匀一匀小份应该够吃。你们也在加工厂是吧？行，你们先忙，我等会就到。”
颜明悦松了口气。短信能收到，是【鬼来电】引诱手段的可能性更低了。
电话挂断，队友们抓紧时间换气，惊疑的眼神落在颜明悦身上，“小颜，你回复【鬼来电】了？”
领头的队长当机立断，“扔掉手机，拆除外骨骼上的信号器，小颜的保留。你走前面。”
颜明悦理解大家的选择。
换了是别人，她也会认为这个同伴已经中招，认知被诡异和幻觉迷惑。只保留一个手机，确保【鬼来电】不会蔓延，万一遭遇诡异袭击，做好准备，也有机会带着【鬼来电】去冲击工厂深处的其他诡异。
“这边。”颜明悦走到前面，队长低声指路。
她外骨骼肩膀上卡着一只小小的蜡烛。烛光没有点燃，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烟气飘出，像燃烧的骨灰灰烬，指向一条路口。
刚转进路口，和先前走廊一模一样的烂泥墙壁上挤出一颗颗圆溜溜的肚子，肚皮薄得透明，里面黄澄澄的油脂在光下透着亮。仔细看，才能找到被肚子挤得几乎看不到的四肢和头颅。
头顶、两侧，全都是目光呆滞卡在墙上的人。他们活像是一只只人型蜜罐蚁，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饿……好饿……零点施食，什么时候开始啊……”
“阿爸说，晚上街上就有无穷无尽的好吃的油，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们眼瞳一片浑浊，面目狰狞，眼里只有对油脂的渴望。
他们渴望着施舍的油到来，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大腹便便，肚子里装满了油。
一个个人影支撑着孱弱的四肢，晃晃悠悠直起身，手强行探向墙外。
“好饿，嗬，嗬嗬……我闻到了，好香，好香的油！你们把油藏在哪里了？！”
一声声垂涎欲滴的嘶吼中，肚腹装满油的人影半边肚子还留在墙上，他们挣扎着往墙外伸手，却没发现，背后露出了一面断肢残臂堆砌成的肉墙。
破碎的肚皮，残缺的头颅，仿佛得到无上满足又极致惊恐的眼睛，被凝固到开始腐烂的血液黏在一起。身形和渴望着油脂的这些人影格外相似，像昭示了他们的未来。
颜明悦见过不少诡异事件，不久前的【焦炭屠夫】烧烤摊也相当血腥。但面对走廊上的血肉墙壁，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调查员、普通工人、老城原本主持开发地皮的富商、新卷入的居民……”
破碎尸体的服饰有新有旧，贫穷富有、年轻苍老，在诡异来临时同样像烂肉一样被挤在一起。
颜明悦还在里面看到了十几年前调查员的证件外皮，是危机来临时，拼命留下的一点痕迹。
从鬼蜮外突进到这里，颜明悦已经基本明白了整个鬼蜮的运转。
不吃油的人会饿死成为鬼奴，吃太多的人就会成为鬼蜮的一部分，被送进来换油的人，也一样。他们是饿鬼的载体，这里本身也是【饿鬼】。
“不要碰到肚子，不能沾到油脂。”
互相提醒声中，沙沙蛇尾游动声响起，虚幻的蛇皮从彼此搭着的肩膀上涌现，一行人滑不留手地挤入人群。
工厂里雾气没有外面浓郁，但这条走廊越往前走，爬下墙壁的人越多，血腥的浓雾越来越浓重，哀嚎哭叫声此起彼伏，仿若人间炼狱。
新的走廊里没有再出现巨人，光是不断爬出的饿鬼就让人疲于应付，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肚子的咕咕叫声越来越明显，颜明悦盯着墙壁上悬着的麻绳绳套，脸色难看，“不对，我们第二次路过这里了。我的绳子还在这里。”
进入每个走廊前，她都会留下一只麻绳。【吊死绳】吊住目标的同时，另一端一直在她脖子上，一旦出现意外，可以立刻撤回起点。
鬼蜮能扭曲现实，鬼打墙本来是认知幻觉，在这片鬼蜮里成为了现实。要不是【吊死绳】的位置确定，颜明悦甚至没发现这条走廊在循环。
“小颜，几点了？”
“23点31分。”
队长看了眼肩膀上的蜡烛，烛身迟迟没有新的烟气涌出，反而被一缕缕血雾缠绕。
“快没时间了。零点开始，工厂里的人都会被消化成油布施出去……这次厂房大门不在走廊尽头，快找这条走廊上的门！用【灵坛】吧。”
说话间，墙角突兀地出现了一只黑色敞口瓷坛。
从墙上扑下来的人影立刻被吸引，好像黝黑的小坛子里有着它们最渴望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抓。
咔吧。
有人脑袋被挤掉了，滚进坛里消失不见，它附近的人影同时僵硬。黑色瓷坛上陡然多了一小块油污。
“我醒得不算晚吧？”颜明悦背上的周醒揉揉脖子，呲牙咧嘴地站直，“人老了，挨一下还有点落枕。”
嘟囔声中，黑影从她脚下影子里窜出，精准地限制住瓷坛没有照顾到的地方。
限制住疯狂涌动的饿鬼群，队伍里手握古刀的一人平平斩出一刀。
血肉堆砌的墙面上，平滑的切口切开几处留有陈旧调查员证件的位置。其中一处背后，赫然涌出浓郁血雾！
“找到了！”
往下切割，一张张证件和制服层层叠叠叠在一起，扭曲的躯体一层又一层挡在前方。
是曾经护持着同伴的后盾，是如今给予后来者的指引。
最下方露出一扇油腻腻的大铁门，红油漆刷着六个字“3号去腥车间”。
隆隆的机械运作声从门后传来，门缝中渗出丝丝缕缕血雾。
大门正前方，中年女人背抵着大门，身披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黑红道袍，血红泛金的弯弯曲曲符箓纹路画满了露出来的皮肤，一直蔓延到道袍深处。
她皮肤惨白却有光泽，即使胸口没有起伏，也莫名让人感觉她仿佛活着。
女人阖眼微微低头，一手撑着抵住地面的铜钱剑，另一只手托在胸前，托着一座香炉。
队长肩上被血雾缠绕的净烛再次飘出烟气，灰白的烟气笔直飘向香炉之中。
“清雁道长。”队长低头行礼，取出三只净烛点燃。
她双手中指食指夹着净烛，拇指顶住烛尾，恭敬地举香齐眉再放下。她口中无声默念着什么，向门前的道士走了七步，隐隐自成玄奥气势。
队伍里最年长的调查员周醒吃了一惊，“三清香，步罡踏斗，玄门正宗，龙虎科仪？！我就说州口鬼蜮怎么限制了这么久！原来是3号禁区陷落前留下的……”
周醒声音越来越小，颜明悦只听到了前半句，疑惑回头，“龙虎玄门？电影里那个龙虎山？”
周醒欲言又止，抓抓头，“唉，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不清楚。没法说，看着就是了。要不是真灵会搞了别的献祭，咱们补上之前的限制，说不定能直接让鬼蜮停下来。鬼蜮和之前不一样了，不过找到她，鬼蜮核心肯定就在附近。”
说话间，队长已经走到门前，一丝不苟地将净烛从中间向两侧分别插入香炉。
“请前辈助我。”
黯淡的三点烛光在香炉中摇曳，蜡烛配香炉很奇怪，但灰白的净烛插在里面，莫名又有些和谐，好像本该如此。
檀香香烛味凝而不散，袅袅烟气中，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的女冠手托香炉，反手挽剑，向后一挑。
她像一具许久没有活动过的机器人，侧身动作僵硬而缓慢，铜钱剑挑动时，却轻灵敏捷得像一阵风。
大铁门无声敞开一条足以让人穿过的缝隙，涌动的血雾像被无形屏障阻拦在里面，只能从缝隙不停渗出。铜钱剑笔直飞向深处，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从门后传来。
“【鬼影】，走！”队长低声提醒，黑影覆盖了冲入新车间厂房的所有人。
“多久了？”陌生的女声响起。
留在最后的队长低头，“【噬心魔】已限制十七年三月二十一天。”
“这么久啊……真好。”
皮肤上血红纹路飞快褪色，眨眼间只剩一具穿着道袍的骷髅。
香炉当啷落地，三只细细小小的净烛却稳稳地一丝没晃。
燃烧着的净烛忽地长了一截，烛光挡在铁门前，溢出门缝的血雾像被燃烧驱散，变淡了几分。
飘荡在整个鬼蜮中的黑红浓雾，一如既往。
“多带几份饭进来果然没错，还能顺便再赚一笔配送费。”
叶平安愉快地挂断电话，张望四周雾气，“到处污染都很严重……颜队长说的浓雾，应该是在那边？导航真搞错方向了啊。”
面包车刚掉头，不远处楼梯口探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小男孩小声招手，“小姐姐，你是外地来的吧？别乱走，城里有吃人的怪物！”
小男孩身后的男人体型干瘦，脸颊瘦到凹陷，木讷地跟着点头，看起来老实又平平无奇。他背上瘦小的女孩昏睡着，前面抱着着急挥手的小男孩，醒着的两人气喘吁吁，好像刚从危险中逃出来。
刚琢磨着没碰到本地人没法问路，这就碰上了。
叶平安降下车窗，飞速戴上口罩，“你说啥？”
小男孩焦急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你戴口罩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被打断了一下，小男孩重复劝说的声音依然情绪饱满，但怎么看怎么虚假。
他一边焦急说着“怪物”，一边偷看司机的表情，不看还好，一看，他的声音更干巴巴了。
叶平安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哦不，不是没反应……叶平安又戴了一层口罩。
老城区空气实在太难闻了，比屠宰场还臭，简直是虐待厨子的鼻子。
“姐姐！”小男孩换了个语调，气鼓鼓道，“吃人的怪物要来了，我们先回家了。晚上不回家很危险的，你不相信就算了！”
“吃人的怪物？哦，你说逃犯是吧？”小孩的想象力无穷无尽，小嘴叭叭个不停，跟机关/枪似的。
叶平安敷衍点头，只关心一件事，“你们家在老城区？你知道哪条路离加工厂近吗？”
趴在父亲怀里的小男孩，口水差点滴到圆鼓鼓肚皮上。
他抬头满脸天真无邪，“知道呀。离*我家不远，我给姐姐指路！”
“上车。”叶平安打开车门。
男人抱着孩子坐上副驾，小男孩眼珠滴溜乱转，指路带着面包车专走小路，穿过小巷街口，迅速往浓雾中开去。
王小眉刚追上车尾，就看到丈夫熟悉的身影上车，一起开走了。
不好！
“停下！”王小眉拼命喊道。
面包车车窗已经升起，压根没听见。王小眉刚要再喊，感觉到周围楼栋里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徘徊，立刻挤出凶狠表情，再次追上去，“敢抢我的猪！？”
小男孩不停指路，男人眼睛余光一点点挪向专心开车的叶平安，在恰当时候木讷应声补充几句。
一大一小，垂涎欲滴地盯着她，好像要钻到她身体里，开膛拆骨，称量血肉，好卖个好价钱。
“这里这里！马上……吸溜，马上就到了！”小男孩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很熟悉州口的路，前面再走几百米，就是会布施油的工厂大路。
老季不记得骗进来多少人了。有些人眼熟，有些人陌生，但无所谓，他饿啊。
他嘴笨，并不擅长骗人，好在儿子机灵，他只需要表现得靠谱一些，就能得到信任。他从巷子里换到了城市外围的房子，换到了靠近工厂的好房子。
谁会怀疑拖家带口的可怜老实人呢？老季洋洋得意地想，今天又能吃饱了。
叶平安皱了皱眉，确认熊孩子没把口水滴到车上。
她看了眼前面路况，“不对吧？我看右边拐弯那里有大烟囱，更像是火葬场和工厂啊。”
“因为……吸溜！我们到家了啊！”小男孩窃笑出了声。
父子俩同时动手，配合多次相当默契，一个往叶平安怀里扑抱住她，一个抡着钢尺砸她脑袋。
咚——！
劲风乍过，一声闷响。
老季和儿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掀翻，两颗脑门撞在一起，软趴趴瘫在副驾座位上。
“啧，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还学别人抢劫啊？老城区真是逃犯多抢劫犯也多。”
叶平安无语摇头，扫了眼还在睡的小女孩，“这孩子不会是你们拐卖来的吧？”
小男孩气急败坏，“你没相信我？！那你装什么！”
“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你给我指路就行了啊。还行，至少方向没骗我，最后才想绕路。”
叶平安不在意地摆摆手，“熊孩子我见多了。”
小男孩：……
“嗬……饿，好饿……”老季喉咙发出古怪的喘息声，一抽一抽地抬起头。
他大张着嘴，腐烂的糜状血肉从口腔溢出，瘦削的脸皮仿佛也要融化烂掉，泛着油腻腻油光，飘出奇异的香味。
叶平安大惊失色，一脚踹开副驾车门，把父子俩一起踹了下去。
“好臭！别吐我车上！”
“嗬——嗬嗬……”老季脸朝下砸在地上，手脚失控地挥舞，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小男孩被他完全砸中，砸得噗叽一声，身体仿佛压扁的虫茧，蛄蛹着爬不出来。
地面薄薄的雾气下，车轮拱出一层黑色黏液，黑色小手抓住烂掉的血肉，抽出深处丝丝缕缕血肉，无声无息迅速爬回去。
看着父子俩在地上发疯抽搐，叶平安嘴角也抽了抽，“抢劫不成就发神经碰瓷啊？”
叶平安捡起钢尺，把握着力气一人脑门敲了一下。两人嘎嘣晕厥，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错不错，手没生，不需要给他们吃药了。”
王小眉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面包车停下，她立刻意识到已经变成吃人魔鬼的丈夫要骗那位司机回家了。
“不要跟他们走！”
王小眉顾不上暴露，大声提醒。话音未落，她已经跑到面包车旁。
看清车下面的情况，王小眉一下子呆住了。
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不是丈夫打晕了司机，而是……司机拿着钢尺打晕了丈夫，还在拿绳子把他俩捆起来？？？到底谁是坏人啊？
看看地上倒的父子俩，再看看跑来提醒又被吓呆的女人。
叶平安一脸无辜，“别误会，我有医师资格，这是物理疗法。他们抢劫的时候突发恶疾，我可是以德报怨！”
王小眉：……啊？
叶平安捆猪一样把父子俩捆起来，咔嚓拍了张照。
嗯，这种莫名其妙的抢劫犯，警官们应该有奖金吧？
叶平安顺手把抹布塞到老季嘴里，堵住乱喷的沫子。
刚塞好，叶平安瞄见老季脖子上挂着一串精致的女士金项链，“诶哟，还有金链子？”
老季混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残，恶狠狠盯着叶平安，喉咙发出微弱声响。
叶平安解下金项链，“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感谢我。但我还忙着，这个当治疗费就行了，感谢心领了哈。”
老季：？
王小眉：？？？
司机……怎么看起来比强盗还强盗啊？
叶平安扭头对她笑了一下，“多谢提醒，有别的事吗？”
王小眉瑟缩着，不敢抬头看她，“我、我来找我女儿……”
儿子已经吃人了，她只希望女儿还活着。
“女儿……哦，他们拐走的是你家孩子？”叶平安指了指副驾。
王小眉眼睛一下子亮了，抱住瘦弱的女儿喜极而泣，“对、对，谢谢，谢谢您救她！”
街道两侧投来的阴冷目光，随着老季父子俩倒下，嗖地收了回去。
叶平安瞥了一眼，隐约看到菜刀和棍棒轮廓，“难怪警官们忙，这么多混混挤在老城区？”
叶平安拍拍王小眉，“那边是加工厂对吧？”
王小眉下意识点头，“对。卖油铺和工厂都在前面，但是……”进入工厂没有人能出来。
“谢了。”没等说完，叶平安把钢尺塞给她，拎着父子俩啪地丢到车厢里，“我去送外卖，送完外卖就出去，你要不要一起？”
出去？
王小眉像在听故事，小心翼翼地问，“出……州口？”
叶平安莫名，“出老城区啊。不然去哪？”
王小眉手心全是汗，只犹豫了两秒，就咬咬牙点头了，“我跟您走！我很能干的，我是公司家政之星！我女儿也很聪明……”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州口市”，她只听说过有人进来，从没有出去的。但同样的，在司机出现前，她也没见过人直接碾死外围的食人魔。即使她出不去，她也希望女儿能出去。
叶平安摆手打断她，“好了，走就上车，我又不是查户口的。记得付车费就行。”
叶平安转身回车上，街道两侧楼栋里目光终于看到她要离开，纷纷蠢蠢欲动。
叶平安扫视四周，大声吆喝，“让让让让！打架碰瓷的都让让，别找事啊，我外卖要超时了！”
居民们：……？？？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州口”居民：你这么凶残，居然是来送外卖的？天杀的，谁把她领进来的？！
【幽灵外卖】：卡死，勿念。
57
“啪……啪……”
沉重的脚步声拖沓着越走越近,肉山般的身影每走一步，高高鼓起的肚皮颤动，肥胖的身上掉下一滩褐红烂泥,还没掉到地上就炸开，在墙上溅开一片油花。
陈旧的工厂走廊高而宽敞，足够开车进来运走任何器械和产品。昏暗的灯光蒙着厚厚油脂灰尘，模糊不清的光影只比夜晚稍好一点。四周墙壁全糊着滑腻腻的烂泥，褐红偏肉的颜色,随着肉山身影走动而颤抖。
反而地上格外干净,还能看出工厂涂刷的地坪涂料。
油花飞溅,灯光更昏暗了。地面的颜色,似乎也开始染上了肉红。
若有若无的黑影笼罩在墙根,不仔细看只会当做烂泥流淌出的阴影。
“车间走廊之间的‘油坛’离开，不踩中油污，它不会回头。我们有3分钟时间前往下一间车间，走,路上休整，跟紧点。”
黑影无声褪去，影子下面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的几人飞快前进。
黑影缩回其中一人脚下,影子刚消失,她脸色一白，神色古怪地扭曲，看向其他人的眼神相当不怀好意。
站在背后的颜明悦手疾眼快，一手刀劈晕了她，揽着肩膀将人背起来。“抱歉。【鬼影】。”
C级诡物【鬼影】,驾驭者是其他省调来的御诡者周醒。它使用时间越长,被扭曲出的反面越强,必须暂时控制一段时间，由御诡者自己压制下去。
颜明悦身体不算太好，但在今天进来的队伍里，矮子里面拔高个，反而成了紧急情况下负责背人的。
防爆盾在队伍前后展开，所有人身上都覆盖了依靠纯粹机械性能设计的外骨骼，减少了至少1/3体力消耗，支撑着他们深入鬼蜮。
诡物使用有代价，科技和诡物结合才是进入鬼蜮的最佳选择。只不过鬼蜮内信号干扰强烈，容易出现杀人规则的点燃、电磁等技术也得谨慎使用，最后设计出的行动套装到现在产量也很低。
啪……啪。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在走远，遥遥能听到新的脚步声在靠近。随着第一轮脚步声离开，烂泥墙壁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巨大肠子开始蠕动，挤压，宛如血肉磨盘。
没人选择对背对他们的肉山人影出手，也没有尝试攻击烂泥墙壁。
【饿鬼】鬼蜮和前些天江市的B级事件不同，作为早已复苏的鬼蜮，里面存在不止一个受鬼蜮规则影响的诡异，有着稀奇古怪变化的鬼奴更是数不胜数。
鬼蜮正在扩张，能明显发现一切围绕着这间加工厂展开。控制这些诡异和杀死更多鬼奴，对解决鬼蜮毫无作用，只会白白浪费诡物的使用机会和时间。探索鬼蜮规律，找到真正核心的本体，才有机会再次限制或让诡异死机。
强拆工厂的方法，刚进入时就已经尝试过了。
子弹无法打穿肉山一样的“油坛”，也没法拆掉烂泥一样的墙壁。普通子弹打进去像打进沼泽，啪地溅出一滩油花，除了增加前进难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燃烧/弹和其他炸弹，在这里烧不起来。以诡物切断“油坛”和墙壁，里面已经不再是现实工厂，层层叠叠的烂肉里只会喷出油脂。被油喷到，他们立刻就会成为布施中的供品，引来原本巡逻规律固定的“油坛”和另一批饿鬼鬼奴攻击。
已经复苏成型的鬼蜮，有些像游戏里的副本，只是更加残酷。
颜明悦一行人动作飞快，在“肠壁”挤在一起前，跑出这条走廊。这里和正常工厂的走向完全不同，走廊分叉口凌乱得像一片迷宫。凌乱的金属碎片铭牌卡在一个个岔路口，四通八达的路口里，许多个都响着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咕噜——”肚子叫得相当响亮，甚至分不清是队伍中谁的肚子在叫。
颜明悦紧了紧腰带，掰开一小块能量棒嚼碎，不自觉扯了扯衣领，麻绳的勒痕泛着紫红，一圈一圈缠在脖子上。
吃了东西，饥饿感依然存在，勉强还能忍耐。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大，不吃不喝也能忍到身体极限，忍过几天。
但【饿鬼】鬼蜮对御诡者的压力太大了，人的饥饿能忍，诡物饿了，是要吃人的！
趁着分辨道路这段短暂的休整期，颜明悦打开外骨骼上的储存槽，“我还有两管营养针和一管肾上腺素。”
“我有封闭针，谁要？”
“我有……”
队友们交换着不多的物资，颜明悦按动手机，开启类似无线电台和对讲机的模式，又一次试图将目前摸索到的鬼蜮规则发送出去。
特制的材料在追踪【灵车】时得到了又一次验证，【灵车】的微型鬼蜮开启和出现瞬间，能勉强传递信号。【饿鬼】鬼蜮自然比【灵车】强得多，但扩张中持续开启卷入猎物的鬼蜮，说不定也有机会传出消息。
一个个同伴留下断后，才争取到了突入工厂深处的机会。即使传不到鬼蜮外，能传递给其他队友或鬼蜮内能听到消息的活人一份规则，就多一点活下来的可能。
消息接连发送失败，颜明悦刚按下最后一次发送，手机忽然传出一阵轻音乐。
“欢迎光临喜乐饭店，预订餐位请按1，外送请按2，本店长期承接团餐、员工餐、各类宴席。本店即将为您热情服务，愿您喜乐常在……”
颜明悦：？
叶老板什么时候更新的热线铃声？不对，她给鬼蜮内群发消息，怎么接通到喜乐饭店的热线电话了啊？！
其他人猝然回头，吃惊地看着颜明悦，“你打出去电话了？鬼蜮变动，出现信号了？”
颜明悦手指按在挂断键上，但按了几下，完全无法挂断，只能将声音关到最低。甜美的客服女声在安静的通道里欢快响起，怪异又阴森。
一下子，她冷汗都下来了，飞快比出一个代表【鬼来电】的听电话手势。
队友们脸色骤变。
先前这个手势代表着【鬼来电】胡荼，现在……
胡荼不久前在工厂入口留下断后，拦截了门口的【卖油郎】聚集诡异的追击。所有人都知道【鬼来电】复苏会第一个打给最近接触过的人，队友们没有接到电话，就还是好消息。
但现在，【鬼来电】变成了另一个声音，找上了他们。
轻音乐响过一遍，变成了叶平安热情洋溢的声音，“晚上好啊，颜队长！听说你和胡队长正忙呢，我这次来就没找你们，你们是听说我来了，想订夜宵？巧了不是，我多带了几份，就是不知道你们多少人，量不一定够。这个价格嘛……”
所有人屏息捂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没人敢回应【鬼来电】，回复就会被找到，找到就是死期。深陷在鬼蜮深处，又有C级诡异复苏找上门，对时间紧迫的队伍绝对是个坏消息。
但颜明悦越听，神色越奇怪。
……【鬼来电】的模仿有这么真实吗？
江市和花溪市是邻居，胡队长过去状态好的时候，她也上门拜访过，了解过这个C级诡异。
【鬼来电】会模仿御诡者的声音，或者曾经死者的声音，电话中编造危险事件来引诱或惊吓新的猎物。如果猎物不接电话，第三次铃声同样会为【鬼来电】提供目标的位置。
但再模仿编造，它也不可能直接获得没死的人的声音，更别说把叶老板自来熟又“向钱看”的逻辑演绎得这么活灵活现。
最重要的是，【鬼来电】在鬼蜮内复苏，怎么也杀不到最近没接触过胡荼的叶平安身上。
莫非，也许，难道……
“喂？喂，有人在听吗？”叶平安费解地敲着手机，啪啪响声在听筒这一端都能听到。
没推销出去盒饭，叶平安热情一下子没了，“不买夜宵也没啥，颜队长啥事，你倒是说话啊？我赶时间，忙着抄近路去加工厂送外卖呢，没事我挂了啊！”
这个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模仿得了的。
颜明悦有五六成把握，这就是叶老板。
颜明悦没明白以叶平安的诡物能力，到底怎么进的鬼蜮、又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就算总指挥让她加入队伍，也该排在下一批进入鬼蜮的探索队伍中。
但进都进来了，又没法把叶平安送出去。颜明悦理解了一下叶平安的话，估计她也在找鬼蜮核心区，干脆汇合过来，多一个人多份力，多点解决鬼蜮的可能。
颜明悦留了个心眼，没发出声音，迅速编辑短信发送：【雾最浓的地方，是加工厂。五人。】
“怎么换短信了？你们不方便说话？”叶平安恍然，“行，五份外卖是吧？匀一匀小份应该够吃。你们也在加工厂是吧？行，你们先忙，我等会就到。”
颜明悦松了口气。短信能收到，是【鬼来电】引诱手段的可能性更低了。
电话挂断，队友们抓紧时间换气，惊疑的眼神落在颜明悦身上，“小颜，你回复【鬼来电】了？”
领头的队长当机立断，“扔掉手机，拆除外骨骼上的信号器，小颜的保留。你走前面。”
颜明悦理解大家的选择。
换了是别人，她也会认为这个同伴已经中招，认知被诡异和幻觉迷惑。只保留一个手机，确保【鬼来电】不会蔓延，万一遭遇诡异袭击，做好准备，也有机会带着【鬼来电】去冲击工厂深处的其他诡异。
“这边。”颜明悦走到前面，队长低声指路。
她外骨骼肩膀上卡着一只小小的蜡烛。烛光没有点燃，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烟气飘出，像燃烧的骨灰灰烬，指向一条路口。
刚转进路口，和先前走廊一模一样的烂泥墙壁上挤出一颗颗圆溜溜的肚子，肚皮薄得透明，里面黄澄澄的油脂在光下透着亮。仔细看，才能找到被肚子挤得几乎看不到的四肢和头颅。
头顶、两侧，全都是目光呆滞卡在墙上的人。他们活像是一只只人型蜜罐蚁，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饿……好饿……零点施食，什么时候开始啊……”
“阿爸说，晚上街上就有无穷无尽的好吃的油，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们眼瞳一片浑浊，面目狰狞，眼里只有对油脂的渴望。
他们渴望着施舍的油到来，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大腹便便，肚子里装满了油。
一个个人影支撑着孱弱的四肢，晃晃悠悠直起身，手强行探向墙外。
“好饿，嗬，嗬嗬……我闻到了，好香，好香的油！你们把油藏在哪里了？！”
一声声垂涎欲滴的嘶吼中，肚腹装满油的人影半边肚子还留在墙上，他们挣扎着往墙外伸手，却没发现，背后露出了一面断肢残臂堆砌成的肉墙。
破碎的肚皮，残缺的头颅，仿佛得到无上满足又极致惊恐的眼睛，被凝固到开始腐烂的血液黏在一起。身形和渴望着油脂的这些人影格外相似，像昭示了他们的未来。
颜明悦见过不少诡异事件，不久前的【焦炭屠夫】烧烤摊也相当血腥。但面对走廊上的血肉墙壁，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调查员、普通工人、老城原本主持开发地皮的富商、新卷入的居民……”
破碎尸体的服饰有新有旧，贫穷富有、年轻苍老，在诡异来临时同样像烂肉一样被挤在一起。
颜明悦还在里面看到了十几年前调查员的证件外皮，是危机来临时，拼命留下的一点痕迹。
从鬼蜮外突进到这里，颜明悦已经基本明白了整个鬼蜮的运转。
不吃油的人会饿死成为鬼奴，吃太多的人就会成为鬼蜮的一部分，被送进来换油的人，也一样。他们是饿鬼的载体，这里本身也是【饿鬼】。
“不要碰到肚子，不能沾到油脂。”
互相提醒声中，沙沙蛇尾游动声响起，虚幻的蛇皮从彼此搭着的肩膀上涌现，一行人滑不留手地挤入人群。
工厂里雾气没有外面浓郁，但这条走廊越往前走，爬下墙壁的人越多，血腥的浓雾越来越浓重，哀嚎哭叫声此起彼伏，仿若人间炼狱。
新的走廊里没有再出现巨人，光是不断爬出的饿鬼就让人疲于应付，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肚子的咕咕叫声越来越明显，颜明悦盯着墙壁上悬着的麻绳绳套，脸色难看，“不对，我们第二次路过这里了。我的绳子还在这里。”
进入每个走廊前，她都会留下一只麻绳。【吊死绳】吊住目标的同时，另一端一直在她脖子上，一旦出现意外，可以立刻撤回起点。
鬼蜮能扭曲现实，鬼打墙本来是认知幻觉，在这片鬼蜮里成为了现实。要不是【吊死绳】的位置确定，颜明悦甚至没发现这条走廊在循环。
“小颜，几点了？”
“23点31分。”
队长看了眼肩膀上的蜡烛，烛身迟迟没有新的烟气涌出，反而被一缕缕血雾缠绕。
“快没时间了。零点开始，工厂里的人都会被消化成油布施出去……这次厂房大门不在走廊尽头，快找这条走廊上的门！用【灵坛】吧。”
说话间，墙角突兀地出现了一只黑色敞口瓷坛。
从墙上扑下来的人影立刻被吸引，好像黝黑的小坛子里有着它们最渴望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抓。
咔吧。
有人脑袋被挤掉了，滚进坛里消失不见，它附近的人影同时僵硬。黑色瓷坛上陡然多了一小块油污。
“我醒得不算晚吧？”颜明悦背上的周醒揉揉脖子，呲牙咧嘴地站直，“人老了，挨一下还有点落枕。”
嘟囔声中，黑影从她脚下影子里窜出，精准地限制住瓷坛没有照顾到的地方。
限制住疯狂涌动的饿鬼群，队伍里手握古刀的一人平平斩出一刀。
血肉堆砌的墙面上，平滑的切口切开几处留有陈旧调查员证件的位置。其中一处背后，赫然涌出浓郁血雾！
“找到了！”
往下切割，一张张证件和制服层层叠叠叠在一起，扭曲的躯体一层又一层挡在前方。
是曾经护持着同伴的后盾，是如今给予后来者的指引。
最下方露出一扇油腻腻的大铁门，红油漆刷着六个字“3号去腥车间”。
隆隆的机械运作声从门后传来，门缝中渗出丝丝缕缕血雾。
大门正前方，中年女人背抵着大门，身披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黑红道袍，血红泛金的弯弯曲曲符箓纹路画满了露出来的皮肤，一直蔓延到道袍深处。
她皮肤惨白却有光泽，即使胸口没有起伏，也莫名让人感觉她仿佛活着。
女人阖眼微微低头，一手撑着抵住地面的铜钱剑，另一只手托在胸前，托着一座香炉。
队长肩上被血雾缠绕的净烛再次飘出烟气，灰白的烟气笔直飘向香炉之中。
“清雁道长。”队长低头行礼，取出三只净烛点燃。
她双手中指食指夹着净烛，拇指顶住烛尾，恭敬地举香齐眉再放下。她口中无声默念着什么，向门前的道士走了七步，隐隐自成玄奥气势。
队伍里最年长的调查员周醒吃了一惊，“三清香，步罡踏斗，玄门正宗，龙虎科仪？！我就说州口鬼蜮怎么限制了这么久！原来是3号禁区陷落前留下的……”
周醒声音越来越小，颜明悦只听到了前半句，疑惑回头，“龙虎玄门？电影里那个龙虎山？”
周醒欲言又止，抓抓头，“唉，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不清楚。没法说，看着就是了。要不是真灵会搞了别的献祭，咱们补上之前的限制，说不定能直接让鬼蜮停下来。鬼蜮和之前不一样了，不过找到她，鬼蜮核心肯定就在附近。”
说话间，队长已经走到门前，一丝不苟地将净烛从中间向两侧分别插入香炉。
“请前辈助我。”
黯淡的三点烛光在香炉中摇曳，蜡烛配香炉很奇怪，但灰白的净烛插在里面，莫名又有些和谐，好像本该如此。
檀香香烛味凝而不散，袅袅烟气中，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的女冠手托香炉，反手挽剑，向后一挑。
她像一具许久没有活动过的机器人，侧身动作僵硬而缓慢，铜钱剑挑动时，却轻灵敏捷得像一阵风。
大铁门无声敞开一条足以让人穿过的缝隙，涌动的血雾像被无形屏障阻拦在里面，只能从缝隙不停渗出。铜钱剑笔直飞向深处，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从门后传来。
“【鬼影】，走！”队长低声提醒，黑影覆盖了冲入新车间厂房的所有人。
“多久了？”陌生的女声响起。
留在最后的队长低头，“【噬心魔】已限制十七年三月二十一天。”
“这么久啊……真好。”
皮肤上血红纹路飞快褪色，眨眼间只剩一具穿着道袍的骷髅。
香炉当啷落地，三只细细小小的净烛却稳稳地一丝没晃。
燃烧着的净烛忽地长了一截，烛光挡在铁门前，溢出门缝的血雾像被燃烧驱散，变淡了几分。
飘荡在整个鬼蜮中的黑红浓雾，一如既往。
“多带几份饭进来果然没错，还能顺便再赚一笔配送费。”
叶平安愉快地挂断电话，张望四周雾气，“到处污染都很严重……颜队长说的浓雾，应该是在那边？导航真搞错方向了啊。”
面包车刚掉头，不远处楼梯口探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小男孩小声招手，“小姐姐，你是外地来的吧？别乱走，城里有吃人的怪物！”
小男孩身后的男人体型干瘦，脸颊瘦到凹陷，木讷地跟着点头，看起来老实又平平无奇。他背上瘦小的女孩昏睡着，前面抱着着急挥手的小男孩，醒着的两人气喘吁吁，好像刚从危险中逃出来。
刚琢磨着没碰到本地人没法问路，这就碰上了。
叶平安降下车窗，飞速戴上口罩，“你说啥？”
小男孩焦急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你戴口罩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被打断了一下，小男孩重复劝说的声音依然情绪饱满，但怎么看怎么虚假。
他一边焦急说着“怪物”，一边偷看司机的表情，不看还好，一看，他的声音更干巴巴了。
叶平安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哦不，不是没反应……叶平安又戴了一层口罩。
老城区空气实在太难闻了，比屠宰场还臭，简直是虐待厨子的鼻子。
“姐姐！”小男孩换了个语调，气鼓鼓道，“吃人的怪物要来了，我们先回家了。晚上不回家很危险的，你不相信就算了！”
“吃人的怪物？哦，你说逃犯是吧？”小孩的想象力无穷无尽，小嘴叭叭个不停，跟机关/枪似的。
叶平安敷衍点头，只关心一件事，“你们家在老城区？你知道哪条路离加工厂近吗？”
趴在父亲怀里的小男孩，口水差点滴到圆鼓鼓肚皮上。
他抬头满脸天真无邪，“知道呀。离*我家不远，我给姐姐指路！”
“上车。”叶平安打开车门。
男人抱着孩子坐上副驾，小男孩眼珠滴溜乱转，指路带着面包车专走小路，穿过小巷街口，迅速往浓雾中开去。
王小眉刚追上车尾，就看到丈夫熟悉的身影上车，一起开走了。
不好！
“停下！”王小眉拼命喊道。
面包车车窗已经升起，压根没听见。王小眉刚要再喊，感觉到周围楼栋里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徘徊，立刻挤出凶狠表情，再次追上去，“敢抢我的猪！？”
小男孩不停指路，男人眼睛余光一点点挪向专心开车的叶平安，在恰当时候木讷应声补充几句。
一大一小，垂涎欲滴地盯着她，好像要钻到她身体里，开膛拆骨，称量血肉，好卖个好价钱。
“这里这里！马上……吸溜，马上就到了！”小男孩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很熟悉州口的路，前面再走几百米，就是会布施油的工厂大路。
老季不记得骗进来多少人了。有些人眼熟，有些人陌生，但无所谓，他饿啊。
他嘴笨，并不擅长骗人，好在儿子机灵，他只需要表现得靠谱一些，就能得到信任。他从巷子里换到了城市外围的房子，换到了靠近工厂的好房子。
谁会怀疑拖家带口的可怜老实人呢？老季洋洋得意地想，今天又能吃饱了。
叶平安皱了皱眉，确认熊孩子没把口水滴到车上。
她看了眼前面路况，“不对吧？我看右边拐弯那里有大烟囱，更像是火葬场和工厂啊。”
“因为……吸溜！我们到家了啊！”小男孩窃笑出了声。
父子俩同时动手，配合多次相当默契，一个往叶平安怀里扑抱住她，一个抡着钢尺砸她脑袋。
咚——！
劲风乍过，一声闷响。
老季和儿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掀翻，两颗脑门撞在一起，软趴趴瘫在副驾座位上。
“啧，你们这细胳膊细腿的，还学别人抢劫啊？老城区真是逃犯多抢劫犯也多。”
叶平安无语摇头，扫了眼还在睡的小女孩，“这孩子不会是你们拐卖来的吧？”
小男孩气急败坏，“你没相信我？！那你装什么！”
“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你给我指路就行了啊。还行，至少方向没骗我，最后才想绕路。”
叶平安不在意地摆摆手，“熊孩子我见多了。”
小男孩：……
“嗬……饿，好饿……”老季喉咙发出古怪的喘息声，一抽一抽地抬起头。
他大张着嘴，腐烂的糜状血肉从口腔溢出，瘦削的脸皮仿佛也要融化烂掉，泛着油腻腻油光，飘出奇异的香味。
叶平安大惊失色，一脚踹开副驾车门，把父子俩一起踹了下去。
“好臭！别吐我车上！”
“嗬——嗬嗬……”老季脸朝下砸在地上，手脚失控地挥舞，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小男孩被他完全砸中，砸得噗叽一声，身体仿佛压扁的虫茧，蛄蛹着爬不出来。
地面薄薄的雾气下，车轮拱出一层黑色黏液，黑色小手抓住烂掉的血肉，抽出深处丝丝缕缕血肉，无声无息迅速爬回去。
看着父子俩在地上发疯抽搐，叶平安嘴角也抽了抽，“抢劫不成就发神经碰瓷啊？”
叶平安捡起钢尺，把握着力气一人脑门敲了一下。两人嘎嘣晕厥，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错不错，手没生，不需要给他们吃药了。”
王小眉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面包车停下，她立刻意识到已经变成吃人魔鬼的丈夫要骗那位司机回家了。
“不要跟他们走！”
王小眉顾不上暴露，大声提醒。话音未落，她已经跑到面包车旁。
看清车下面的情况，王小眉一下子呆住了。
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不是丈夫打晕了司机，而是……司机拿着钢尺打晕了丈夫，还在拿绳子把他俩捆起来？？？到底谁是坏人啊？
看看地上倒的父子俩，再看看跑来提醒又被吓呆的女人。
叶平安一脸无辜，“别误会，我有医师资格，这是物理疗法。他们抢劫的时候突发恶疾，我可是以德报怨！”
王小眉：……啊？
叶平安捆猪一样把父子俩捆起来，咔嚓拍了张照。
嗯，这种莫名其妙的抢劫犯，警官们应该有奖金吧？
叶平安顺手把抹布塞到老季嘴里，堵住乱喷的沫子。
刚塞好，叶平安瞄见老季脖子上挂着一串精致的女士金项链，“诶哟，还有金链子？”
老季混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残，恶狠狠盯着叶平安，喉咙发出微弱声响。
叶平安解下金项链，“好了好了，知道你想感谢我。但我还忙着，这个当治疗费就行了，感谢心领了哈。”
老季：？
王小眉：？？？
司机……怎么看起来比强盗还强盗啊？
叶平安扭头对她笑了一下，“多谢提醒，有别的事吗？”
王小眉瑟缩着，不敢抬头看她，“我、我来找我女儿……”
儿子已经吃人了，她只希望女儿还活着。
“女儿……哦，他们拐走的是你家孩子？”叶平安指了指副驾。
王小眉眼睛一下子亮了，抱住瘦弱的女儿喜极而泣，“对、对，谢谢，谢谢您救她！”
街道两侧投来的阴冷目光，随着老季父子俩倒下，嗖地收了回去。
叶平安瞥了一眼，隐约看到菜刀和棍棒轮廓，“难怪警官们忙，这么多混混挤在老城区？”
叶平安拍拍王小眉，“那边是加工厂对吧？”
王小眉下意识点头，“对。卖油铺和工厂都在前面，但是……”进入工厂没有人能出来。
“谢了。”没等说完，叶平安把钢尺塞给她，拎着父子俩啪地丢到车厢里，“我去送外卖，送完外卖就出去，你要不要一起？”
出去？
王小眉像在听故事，小心翼翼地问，“出……州口？”
叶平安莫名，“出老城区啊。不然去哪？”
王小眉手心全是汗，只犹豫了两秒，就咬咬牙点头了，“我跟您走！我很能干的，我是公司家政之星！我女儿也很聪明……”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州口市”，她只听说过有人进来，从没有出去的。但同样的，在司机出现前，她也没见过人直接碾死外围的食人魔。即使她出不去，她也希望女儿能出去。
叶平安摆手打断她，“好了，走就上车，我又不是查户口的。记得付车费就行。”
叶平安转身回车上，街道两侧楼栋里目光终于看到她要离开，纷纷蠢蠢欲动。
叶平安扫视四周，大声吆喝，“让让让让！打架碰瓷的都让让，别找事啊，我外卖要超时了！”
居民们：……？？？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州口”居民：你这么凶残，居然是来送外卖的？天杀的，谁把她领进来的？！
【幽灵外卖】：卡死，勿念。
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