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三合一）
◎眼球捏捏◎
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与其他区域隔开的住院楼里，罕见地有些拥挤。
清晨新闻刚播出，病房里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几人,齐刷刷抬头，“抓获邪/教了？害我们的那个鬼车是不是也抓到了！”
一起从【灵车】活下来，这两天他们配合治疗时，最期待的就是听到这个消息！
叮——
中年女人怔怔看着病房里的电视，反应了一下才拖着打了夹板的手臂,赶紧拿出手机。
只看一眼,她抱着手机嚎啕大哭,直往门外冲,“找到了,我家囡囡找到了……我要接她回家！她在等我接她！”
刚下床，她虚弱得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姚姐！”
其他病友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呼叫铃叫人来帮忙。“我记得你昨天说，你女儿车祸失踪快一年了,你辞职边跑外卖边找人，真的有消息了？冷静点，我们刚撞鬼车,身体还没恢复,自己没法出去……”
姚姐在护工帮助下回到病床，看着手机，怔怔点头，“对，我要快点好起来。囡囡在等我,我要好好地去接她。”
屏幕上,女孩毫无生气地闭着眼,穿着简单的白衣，被精心打理过，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不自然的变形，像曾卡在某种金属框架里。
消息的最后几个字停在消息框上，“……近日请前往江市认领遗体。”
悲喜交加的哭声传到上一层，老李刚送队长去病房休息，在路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拐弯走进隔壁病房，床上枯瘦的女人扭头看她，“死者大多会融入鬼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灵车】复苏一年多以来，受害者的家属们终于能重新见到他们了。江市警方和调查局忙了很久吧？”
“【木头人】差点复苏，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看样子还挺精神的，不用给方闲女士发殉职哀悼。”
老李带来探病的果篮放在床头，“忙点好啊，我们不忙，诡异忙起来那就坏事了。这次多亏你带人冲下车，不然【灵车】闹得这么凶，车上的活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我不记得了。”方闲怔忪道。
方闲没指望过能活着下车，使用【木头人】后，就算运气绝佳活下来也离死不远。
行动结果比预想的最好结局还要好，诡物复苏进度倒退，身体每天都在变好。
卷入诡异事件的普通人，身体机能受影响生机变弱，吃不下、睡不好、精神情况恶劣都相当常见。更不用说真正在被诡物吞噬生机的她。
但……她甚至有食欲了！
方闲：“我总感觉……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救的人，车上还有别人？”
“你被鬼奴化过一段时间，记忆出现混乱很正常。误入【灵车】失踪的人，外界表现都是遭遇车祸。要是能救你们，还没让【木头人】被【灵车】扣住，那人肯定能一起下车。但现场只有你们。除非……那人还在车上，是最后带走【灵车】的真灵会秘密高手。”
老李明白她在纠结什么，“这次事件幸存者是有些奇怪，医院记录他们会主动要求吃饭，生活相当健康。能好好吃饭睡觉，他们恢复速度也比其他幸存者快。
“唯一的问题，是所有人都记得车上有人追着要钱。但只是记得一件事，并不是非要给钱，不像【买命钱】的规律。当然，也可能是【买命钱】被【灵车】吞噬后，原本的规律失效了。”
方闲边听边点头，“我确实怀疑，在车上被其他诡异影响了认知。这次汇报文件里我准备申请详细调查。毕竟……禁区沦陷的消息都可能从所有普通人认知里抹去。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蓝国到底少了哪个省，看过封锁的纸质档案没几天又忘了。”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老李说了个地狱笑话，“好吃好睡，这诡异生活习惯比我们还健康。”
“诡异‘吃’的全是负面情绪和人吧……准备等我们养肥了再吃？又不是有能力制造禁区的A级。”
方闲无语，“说起来，涂山顾问是不是已经到禁区了？希望守卫没出问题。”-
“现在调查局总局戒严，疯了一样清扫周边。涂山岁不守着碑，怎么跑出来了？！”
某个阴暗的会场，有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焦急惊慌地抱怨着，“才几天，【灵车】【烦恼丝】、【买命钱】……全被扣下了。江市肯定有古怪，说不定涂山岁就在江市！他们夺取了诡物还遮掩记录，声称是我们带走了神灵，非要我们背这个黑锅。会长，我们被盯上了！”
坐在主位的会长静静听着，五官仿佛画出来的，微笑角度纹丝不动。
抱怨声沸腾时，会长抬手下压，阴冷感骤然在整个会场升起，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会长声音狂喜，“兄弟姐妹们，我们的呼唤被聆听到了。新的A级，新的神灵苏醒了！
“还没有完全复苏的那几位神灵碎片，也是时候走入尘世，以此接引苏醒的神灵！”
集会陆续散去，林省附近的据点里，传出一声怒骂。
“林省那群废物，害我们唤醒神灵的进度都得加快！”
手指点在地图上，一点点挪到江市边缘大学城区域，“既然前几个诡异在这里消失，就从这里开始吧。不管江市有什么，变成神灵的祭品就都没关系了。”-
清早新闻视频的播音腔，和美食街街尾的公告牌一起滚动播放。
一声声“破获邪/教”、“打击恶意车祸危害社会行为”的新闻里，喜乐饭店门前的面包车微微颤动。
叶平安接过车厢里秦姨推出来的菜筐，轻松拎到地上，“秦姨，早。吃过饭了吗？”
“在家吃过了。五一酒店商超用菜量大，我们还要去送货，不留了。”
秦姨拖出最后一筐菜，目光停在门口车位上，“你买新车了？是不是地不平或者避震器坏了，怎么感觉好像在震。”
“有吗？”叶平安拍拍面包车，“可能我给车轮上的锁硌到了。”
司机和亲戚们明显是惯犯，拔车钥匙都不保险。
以江市的治安，叶平安估计新车还得小心小偷，干脆在车行拿了一串锁，回来就挂上了。
踹了一下轮胎，车果然不晃了。
秦姨想起来正事，“是这样，我给你问到一个养鱼的，她家也养走地鸡，质量应该能入你的眼。就是在山里水库旁边，没车不好过去。我还说等两天有空，开车接你去。既然你有车了，我给你发个名片，你抽空去看看。”
“放心，我给小周打过招呼了，生不生意的都没关系。就当去水库玩了。”
秦姨打开手机，点开“周柿”朋友圈，划了几张照片给她看。
一看就是钓鱼佬，宣传自家鱼长势的没几张，下网和渔排的不多，炫耀新钓上来哪条鱼的照片每天都有。
“是水库鱼？那应该质量不错，多谢秦姨。”叶平安应一声，发了好友申请，等人通过。
秦姨卸完货风风火火走了，叶平安捂住有些瘪的钱包，擦掉黑板上的菜单，换了几行字。
“该上新菜了。一天到晚赔偿都快比营业多了，这像话吗！”
夏子涵拉着室友刚下公交，就闻到了一股浅浅的甜香。
她眼前一亮，“香诶，叶老板好像做新菜了。没点外卖果然是对的。”
“有味道么？我想回去了……”
林钰神色紧绷，攥着一层层衣襟忍不住左顾右盼。她不停回头看，像在找什么人，但附近分明没有别人。
“换个环境可能能放松一点，你不是爱喝这家的鸡汤吗？这两天鸡汤没上外卖，咱们问问店里有没有。”
夏子涵拉着她推开玻璃门，浓郁的蜂蜜甜香混着炭火味迎面扑来，霸道地按下口水分泌开关。
林钰停下回头，被香气硬生生拽得看向店里。
叶平安夹着最后一块叉烧，诧异抬头，“欢迎光临——小夏同学？你们来得巧，我刚吃完午饭。”
泛着金黄油光的叉烧悬在筷子上，肥肉烤得半透明，玫瑰色的瘦肉在上面开出一朵花。囫囵一咬，蜜汁在齿尖发出轻微滋滋响声。
美食当前，没人顾得上想别的。
“老板，一碗叉烧饭！”夏子涵脱口而出，她看看室友，“你吃吗？”
林钰犹豫，“我没胃口……等会尝一口你的吧。”
夏子涵眼巴巴的，“老板老板，你那天冲的红糖水还有吗？或者鸡汤？”
“你感冒好了，又传染给你朋友了？记得吃药。”
叶平安笑笑，“换了菜单，没有鸡汤了。不过今天有莲子红豆沙，红糖水也管够。你们坐，马上就好。”
药膳推销了几天，可惜没人下单套餐。
叶平安琢磨了一下，参考卖得好的鸡汤，挑出略有调理作用的新饮品上菜单。
夏子涵举手，“那我们再加一份红豆沙和一杯红糖水！谢谢老板~”
温暖水雾在眼前升腾，水杯里糖块叮当作响。
“叶老板，等等！”夏子涵拦住回后厨备餐的叶平安，吭哧吭哧搬起抱来的箱子。
“这是送你的扫拖一体机器人，谢谢叶老板那天晚上救我！店里就你一个人，它应该能帮忙减轻些工作。”
深夜下车后回到宿舍，她浑身莫名暖洋洋的，一觉睡到天亮。发了身汗，起来感冒就好了。
夏子涵在“有鬼”和“没有”之间犹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做点别的事。忙了一天兼职回宿舍，昨晚没忍住，还是点开了之前意外发现的神秘网页。
网页相当粗制滥造，像是满屏小广告的盗版小说网，只是发布的只有恐怖故事。
只有四个栏目：【古老传说】、【都市传说】、【传说】和【联系我们】。分类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后一个选项更是点不开。
看起来全是故事，但夏子涵车上遇到的女鬼，试图夺走人头的反应，和恐怖故事一模一样。
昨晚她刚在【都市传说】里，找到很像那辆诡异车辆的故事。
一刷新，网页更新了。命名为【灵车】的故事，挪到了【传说】一栏。
各地车祸的新闻，昨晚连着上了好几个热搜。夏子涵隐隐觉得，它们一定有所关联。
见叶平安没反应，夏子涵不好意思道，“扫拖机器人是、是没多少钱，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叶平安一头雾水地打断，“等等，越说越离谱了。我什么时候救你了？”
白得一个扫拖机器人是挺好，但她怎么不知道什么救人？
夏子涵卡了一下，“那天那个女人趴着，头都没了！她的头，跟我在网上搜到的国外‘飞头降’一样，都是要害人的。车也奇奇怪怪的，不是脏东西还能是什么？”
“你怎么又开始搞迷信了？公告显示屏上还在宣传反迷信、反邪/教呢，大学生又被骗了？”
叶平安无语地指了指外面，“你就是见识少了，没见过跳断头舞的吗？表演里头都能掉下来，更何况人家只是低着头。车也就是脏了点，司机黑心了点、丑了点而已。”
店铺角落里，只剩薄薄一层的丝线拖把微微发抖。门外阳光下面包车锃亮反着光，僵硬着纹丝不动。
公告屏喇叭恰好响了一遍，夏子涵脸腾地红了，无力反驳，“那不一样……”
每当这时候，她就又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鬼了。
不然叶老板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骂鬼的啊？
完全不像是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
呃，按照一些恐怖故事的逻辑，也可能是因为叶老板一点都不相信，不怕鬼，所以鬼拿她没办法？
夏子涵在绕晕之前放弃思考，耍赖地把包装箱一推，“我那天发烧，回去宿舍量体温都四十了。要是睡死在车上，肯定早就烧傻了。叶老板带我下来，叶老板好！我订单都删了，退不了了，你就收下吧！”
叶平安哭笑不得。
过去开店食客是争着抢着，砸钱送小礼物，试图抢到下一次吃饭的名额。
现在收到礼物，是因为她乐于助人？
叶平安想了想，“就当你充的饭卡了。多谢，我正好懒得拖地。”
正常厨余和店面油污叶平安收拾起来还好，但穿越后，总有过于不注意个人卫生的顾客上门，弄得一地黑乎乎的，每次收拾都让人闹心。
有块抹布都臭得洗不出来了！
“我去做饭，你们先坐。”
当的一声，木质托盘托着一大一小两个瓷碗放下。
林钰坐下没几秒，捧着热水，又有些不安地开始左顾右盼。注意力被桌面出现的香气引走，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玫瑰色的叉烧几乎铺满了整个碗面，多浇了一勺酱汁，浓稠挂浆的叉烧酱裹着刚出锅的米饭，琥珀似的酱汁闪着光，香气蒸腾。
上面盖着一小把青菜，有些厚重的色彩里，多一分翠绿绿的清爽，恰到好处。
刚上桌，夏子涵就着叉烧扒了一大口米饭。
足够大的叉烧肉肥瘦相间，甜中微咸。一起扒拉进嘴的米饭裹满了酱，每一粒都带着甜咸交织的肉汁肥美，和进店看到的一样令人食指大动。
细细咀嚼和大口炫肉是两种满足，夏子涵紧跟着又扒拉一口，暴风吸入。
“夏夏。”一只筷子挡住了她端碗的动作。
林钰目光游移，小声道，“我尝一口。”
夏子涵噗嗤笑了，放下碗，展示特意从中间扒拉的一半饭，“就知道你会饿。这两片叉烧留给你的，没沾口水，你尝尝。”
她扭头就开始催，“老板——！你做的这么好吃让我可怎么办QAQ叉烧饭*什么时候上外卖啊？收假之后没法成天过来，没有叉烧吃我要淡淡地鼠掉了……”
叶平安拆了包装箱，研究着扫拖机器人的说明书，随口道，“叉烧酱做的不多，就卖这两天。最近可能会去买鱼，后面上别的新菜。”
夏子涵举双手双脚赞同，“鱼？叶老板要开辟新供应商了吗？上架我就喊大家来吃！鸡鸭鱼肉牛羊驴，我都爱吃，摩多摩多！”
她们最后还是追加了一份叉烧饭，夏子涵揉着肚子，“完了，我吃了一份半，红豆沙吃不下了。”
“我吃吧。”林钰舀起一口红豆沙。
香味并不像叉烧那么突出，也没有那么鲜亮的色彩。
刚出锅的时候还有些烫，现在只剩下温温的口感。
冰糖的甜和豆子本身的甜意融在一起，搅开后洒在表面的干桂花点点金黄，带着花香的馥郁。莲子都熬得软透了，粉糯的一颗卷在沙沙绵密的豆沙里，忽然吃到，像遇到了一块宝藏。
甜，但也不太甜，温和又熨贴，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不知不觉就咽下去好几勺。
肚子一点点填满，温温的热意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林钰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点，“老板改行卖饮品应该也很受欢迎。”
“我说的吧，叶老板手艺一绝。”
夏子涵观察着她的神色，握住室友的手，“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吧？你去实习之后，越来越紧张，这几天更不对劲了。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们是好朋友，有问题可以帮你一起解决啊。”
林钰愣了愣，感动地反握住她，艰难说出口，“我……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是不是有尾随变态啊？”夏子涵暗暗松了口气。
吓死她了，还以为室友也撞鬼了。还好，应该没那么多鬼。
“不是的！”林钰猛然拔高声音，激动地反驳，“真的有人在看我！”
叶平安诧异抬头，“这是怎么了？别生气，喝口水。”
林钰才发现夏子涵的手被攥红了，赶紧松开，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生气的……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五月的天气，林钰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套着一个茧。但穿的都不是御寒的厚衣服，更像把自己能找到的外套都套在了身上。
一激动，她忘了抓住撑开的衣襟。衣服扣子不堪重负地挤开，林钰手忙脚乱地又抓住衣服，紧紧地扣起来。
夏子涵呲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我明白，我明白，你恐怕是真的遇到事了。慢慢说，从头说，不着急。”
林钰捧着热水，呆了半天，才重新开口，“你记得我把宿舍猫眼堵住了吧？”
夏子涵不假思索，“对啊。那都是叶老板开店前的事了，不是看到了新闻，有小偷撬开猫眼开门吗？”
林钰摇头，“猫眼里……有眼睛。”
大四实习，林钰成功进了目标的大公司。
进公司一个多月，虽然不太适应公司处处规矩的繁琐限制，像每个打工人一样感觉很多都没有必要，但实习生没有发言权。
作为办公室底层，实习生每天都从这里跑到那里，忙碌到很晚，还感觉自己没创造什么价值。
又是一天忙到傍晚，窗外天色黑沉。林钰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却发现背后一直敞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林钰握着门把手转了转，门纹丝没动。
“倒霉，门锁坏了。”
办公室装的不是普通木门，每个都是类似防盗门的结构。用了许多年也开始有小毛病，质量太好，踹都踹不开，锁卡住就格外麻烦。
林钰记得前几天另一个办公室，也有人被意外锁在里面，只能从外面叫人开锁。
林钰无奈地在大群里发消息，看有没有同事帮忙带开锁师傅来。
正刷着消息，林钰隐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很沉重，像重重抬起脚，又重重落下。
是谁刚好还留在公司没走吗？
林钰精神一振，“有人吗？有人吗？帮忙领开锁师傅上来，帮我开开门谢谢！”
她刚发出声音，脚步声停了。
林钰一边喊，一边凑到猫眼上，想看一眼是哪个同事。
万一同事没听到，也能直接发消息提醒。
猫眼外，是熟悉的走廊。
节能灯管亮着白光，照亮对面另一排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平时门都敞开着，灯光阳光照得整个楼都是亮的。但晚上从猫眼里看出去，猫眼扭曲了视野，黑漆漆大门反而显得有些别扭。
林钰换着方向，勉强看到走廊尽头大厅的工位还没关灯，但怎么看走廊上都空无一人。
奇怪，也没听到开门声啊。怎么人就走了？
她苦着脸，站在门口继续发消息，发了几条，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猫眼的颜色变了。
白光变成了怪异的暗红。
“不会是灯管也坏了吧……”林钰凑上去又看了眼。
走廊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暗红。
她呆愣着，看着暗红色轻微转动，暴露出中心的瞳孔。
……那是一只爬满血丝的眼睛。
兴奋地、恶毒地凝视着她。
难怪听不到脚步声了。
有人躲在门外，门正下方，听着她求救一声不吭，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又贴上猫眼偷偷看着她。
林钰头皮都炸开了，顺着门一滚，背靠着墙，“谁？！”
恶心的视线仿佛还黏在身上，一片漆黑的办公室窗外，影影绰绰地仿佛也有人看了过来。
“我报警了！我报警了！”林钰色厉内荏地大喊。
“小林？”
门外传来同事一头雾水的回答，“师傅刚到，你急着报警开锁也太夸张了吧？”
大门打开，林钰迫不及待地冲出门，看到大厅的灯光，迎着加班同事莫名的视线，终于冷静下来。
没有变形的走廊，没有怪异的眼睛。
问到开锁前有没有人过来，同事纷纷摇头。
“应该是我看错了。”林钰说。
晚上回到宿舍，惊吓又筋疲力尽地睡着。林钰模糊感觉到，她好像又回到了办公室，趴在桌子上睡着。
门外有人在看着她。
一天可能只是惊吓后做的噩梦，一天，两天，三天……
天天如此。
看着她的“人”越来越近。
从门外，到了门内，再到她身后。
清醒时被盯着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林钰忍不住回头确认，到底有没有人。
有时背后只是同事，有时是同学、是陌生人，有时什么人也没有。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疑神疑鬼。
林钰开始用外套套住自己，变成一个壳，阻拦越来越强烈的视线。
有点用，林钰套了一层又一层“壳”，视线似乎离得远了些。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到处寻找那个不存在的窥视者，但能比较正常地生活。
夏子涵听得背后发凉，搓了搓鸡皮疙瘩，“不对，你套上所有衣服之后是好了点，但昨天明显又不对劲了，我在睡觉，就听到你跑出宿舍。难道你在宿舍又看到……看到那只眼睛了？”
林钰点头，“午休那会，我感觉明显有人在门外盯着。我偷偷把手机镜头伸出被子拍门，刚看到照片，什么也没有。”
“我以为又是自己太敏感。准备删除照片的时候，突然发现照片门缝最下面，有一点红色。放到最大，像睁着的一只眼睛。”
林钰脸色难看，“我跳下去拉门，但门外还是什么都没有。我跑到自习室，没坐多久，就感觉有人看，回头发现背后的同学只是在睡觉。我以为感觉错了，却看到他黑屏的手机反射出卫衣帽子底下，睁着一只眼睛。但他明明闭着眼！”
“是鬼，一定是鬼！昨晚梦里它就在我背后，我闭上眼它就找过来了！它要来了！”
林钰苍白着脸浑身发抖，几乎癫狂地小声喃喃，手中的热水随着发抖，洒了半桌子。
夏子涵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叶平安按住林钰肩膀，“坐在这里也能感觉到吗？”
林钰呆了一下，“好像……有一点。但、不太明显？我说不清楚。”
缩成一团的拖把又往角落挤了挤，力求没人看到似的。
叶平安续上热水，“喝水。去医院看过吗？会不会是实习压力太大了，有点焦虑。”
“不一样。”林钰快被若有若无的视线折磨疯了，一口否认。
叶平安摊手，“那更简单了。报警吧。整蛊、偷窥还是跟踪，查一查就知道了。”
夏子涵：……？
很好，这很叶老板。
夏子涵绞尽脑汁，模仿着叶平安坚持“没有鬼”的思路思考：“叶老板，要不我们先在你这里趴一会？要是睡着之后没再感觉有人看着，能睡个好觉，可能能好点。这样阿钰不管是去医院还是报案，都容易一点。”
叶平安随口应下，“行啊。反正没人，你们想睡就睡。”
林钰张了张嘴，想说根本不可能这么简单。
但吃完饭确实好了一点的感觉，又在心底催促着她答应。
室友刚才说什么女鬼、什么从鬼车救了她的命，也许店老板真有些特别？
林钰迟疑着点了点头，趴在桌子上。
店里暖黄的灯光温暖而平静，本就困倦至极的她吃饱了饭，闭上眼，困意顿时上涌。
不能睡……不能睡……
意识一点点模糊，身后的视线陡然强烈起来。
它就在她背后，不对，在她后脑。
恶意的，黏稠的，嗜血的……满是血丝的可怖眼球死死盯着她。
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耳后，林钰浑身一抖，猝然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大喊，“它、它来了！它要吃了我！”
刚跳起来，她就看到坐在对面表情古怪的室友。
夏子涵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三分不敢置信，三分匪夷所思，三分无语，一分生气。
偏偏，没有惊恐。
表情太复杂，林钰都愣了一下，才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向背后。
叶平安神色微妙地打量着她，“你洗头是不是不认真啊？”
“啊？”林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尴尬极了，“没有吧？”
叶平安手腕一转，露出指尖捏着的一颗眼球。
满是血丝的眼球凝视着前方，微微颤动着转来转去，恶意又疯狂。
无形的阴影在眼球周围升腾，丝丝缕缕血色刚溢出来，就消失不见。
“——！！！”林钰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尖叫起来，“是它！就是它！”
叶平安面不改色：“捏捏发夹伪装的针孔摄像头。太缺德了，做成这样就是为了吓唬人吧，丑死了。”
“捏捏？摄像头？啊？”林钰有些不懂母语了，几个词她都认识，和这颗眼球放在一起，她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叶平安捏了捏“眼球”，眼球弹性十足地胀大，瞳孔诡异地颤抖起来，上翻着，似乎要“看”到她。
“它它它在动！”林钰大脑一片空白。
噗叽。
眼球被捏扁，爆开一团液体。
爆开的表皮耷拉下来，变成黏糊糊的胶体，和里面黏稠的不明暗红色一起缓慢滴落。
“噫，质量这么差？”
叶平安嫌弃地甩了甩手，翻出一个塑料袋，“不好意思，没想到里面不是胶体，捏两下就爆了。你只能拿摄像头去查了。查查你们公司吧，估计是你同事在整你，把你吓到了。摄像头那天就留在头上了，你恍恍惚惚的一直没发现它，才老是觉得有人在背后。”
“哦、哦。”林钰恍惚地点头，捧起摄像头。
虽然不敢置信，但一直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确实突然消失了。
她做了什么？她只是闭上眼还不到几秒钟！
她呆坐了几秒，扭头看向室友，“要不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还在做梦？这、就这么简单？”
夏子涵扶着下巴，手动合上张大的嘴，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虽然离谱，但，呃……
“这很叶老板。”
嗡嗡。
刚拆开的扫拖机器人在店里转来转去，熟悉着清扫路线。机器人拖布转动，一点点擦掉洒在地上的暗红色液体。
地面重新恢复整洁。
19
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与其他区域隔开的住院楼里，罕见地有些拥挤。
清晨新闻刚播出，病房里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几人,齐刷刷抬头，“抓获邪/教了？害我们的那个鬼车是不是也抓到了！”
一起从【灵车】活下来，这两天他们配合治疗时，最期待的就是听到这个消息！
叮——
中年女人怔怔看着病房里的电视，反应了一下才拖着打了夹板的手臂,赶紧拿出手机。
只看一眼,她抱着手机嚎啕大哭,直往门外冲,“找到了,我家囡囡找到了……我要接她回家！她在等我接她！”
刚下床，她虚弱得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姚姐！”
其他病友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呼叫铃叫人来帮忙。“我记得你昨天说，你女儿车祸失踪快一年了,你辞职边跑外卖边找人，真的有消息了？冷静点，我们刚撞鬼车,身体还没恢复,自己没法出去……”
姚姐在护工帮助下回到病床，看着手机，怔怔点头，“对，我要快点好起来。囡囡在等我,我要好好地去接她。”
屏幕上,女孩毫无生气地闭着眼,穿着简单的白衣，被精心打理过，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不自然的变形，像曾卡在某种金属框架里。
消息的最后几个字停在消息框上，“……近日请前往江市认领遗体。”
悲喜交加的哭声传到上一层，老李刚送队长去病房休息，在路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拐弯走进隔壁病房，床上枯瘦的女人扭头看她，“死者大多会融入鬼蜮，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灵车】复苏一年多以来，受害者的家属们终于能重新见到他们了。江市警方和调查局忙了很久吧？”
“【木头人】差点复苏，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看样子还挺精神的，不用给方闲女士发殉职哀悼。”
老李带来探病的果篮放在床头，“忙点好啊，我们不忙，诡异忙起来那就坏事了。这次多亏你带人冲下车，不然【灵车】闹得这么凶，车上的活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我不记得了。”方闲怔忪道。
方闲没指望过能活着下车，使用【木头人】后，就算运气绝佳活下来也离死不远。
行动结果比预想的最好结局还要好，诡物复苏进度倒退，身体每天都在变好。
卷入诡异事件的普通人，身体机能受影响生机变弱，吃不下、睡不好、精神情况恶劣都相当常见。更不用说真正在被诡物吞噬生机的她。
但……她甚至有食欲了！
方闲：“我总感觉……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救的人，车上还有别人？”
“你被鬼奴化过一段时间，记忆出现混乱很正常。误入【灵车】失踪的人，外界表现都是遭遇车祸。要是能救你们，还没让【木头人】被【灵车】扣住，那人肯定能一起下车。但现场只有你们。除非……那人还在车上，是最后带走【灵车】的真灵会秘密高手。”
老李明白她在纠结什么，“这次事件幸存者是有些奇怪，医院记录他们会主动要求吃饭，生活相当健康。能好好吃饭睡觉，他们恢复速度也比其他幸存者快。
“唯一的问题，是所有人都记得车上有人追着要钱。但只是记得一件事，并不是非要给钱，不像【买命钱】的规律。当然，也可能是【买命钱】被【灵车】吞噬后，原本的规律失效了。”
方闲边听边点头，“我确实怀疑，在车上被其他诡异影响了认知。这次汇报文件里我准备申请详细调查。毕竟……禁区沦陷的消息都可能从所有普通人认知里抹去。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蓝国到底少了哪个省，看过封锁的纸质档案没几天又忘了。”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老李说了个地狱笑话，“好吃好睡，这诡异生活习惯比我们还健康。”
“诡异‘吃’的全是负面情绪和人吧……准备等我们养肥了再吃？又不是有能力制造禁区的A级。”
方闲无语，“说起来，涂山顾问是不是已经到禁区了？希望守卫没出问题。”-
“现在调查局总局戒严，疯了一样清扫周边。涂山岁不守着碑，怎么跑出来了？！”
某个阴暗的会场，有人问出了同样的问题，焦急惊慌地抱怨着，“才几天，【灵车】【烦恼丝】、【买命钱】……全被扣下了。江市肯定有古怪，说不定涂山岁就在江市！他们夺取了诡物还遮掩记录，声称是我们带走了神灵，非要我们背这个黑锅。会长，我们被盯上了！”
坐在主位的会长静静听着，五官仿佛画出来的，微笑角度纹丝不动。
抱怨声沸腾时，会长抬手下压，阴冷感骤然在整个会场升起，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会长声音狂喜，“兄弟姐妹们，我们的呼唤被聆听到了。新的A级，新的神灵苏醒了！
“还没有完全复苏的那几位神灵碎片，也是时候走入尘世，以此接引苏醒的神灵！”
集会陆续散去，林省附近的据点里，传出一声怒骂。
“林省那群废物，害我们唤醒神灵的进度都得加快！”
手指点在地图上，一点点挪到江市边缘大学城区域，“既然前几个诡异在这里消失，就从这里开始吧。不管江市有什么，变成神灵的祭品就都没关系了。”-
清早新闻视频的播音腔，和美食街街尾的公告牌一起滚动播放。
一声声“破获邪/教”、“打击恶意车祸危害社会行为”的新闻里，喜乐饭店门前的面包车微微颤动。
叶平安接过车厢里秦姨推出来的菜筐，轻松拎到地上，“秦姨，早。吃过饭了吗？”
“在家吃过了。五一酒店商超用菜量大，我们还要去送货，不留了。”
秦姨拖出最后一筐菜，目光停在门口车位上，“你买新车了？是不是地不平或者避震器坏了，怎么感觉好像在震。”
“有吗？”叶平安拍拍面包车，“可能我给车轮上的锁硌到了。”
司机和亲戚们明显是惯犯，拔车钥匙都不保险。
以江市的治安，叶平安估计新车还得小心小偷，干脆在车行拿了一串锁，回来就挂上了。
踹了一下轮胎，车果然不晃了。
秦姨想起来正事，“是这样，我给你问到一个养鱼的，她家也养走地鸡，质量应该能入你的眼。就是在山里水库旁边，没车不好过去。我还说等两天有空，开车接你去。既然你有车了，我给你发个名片，你抽空去看看。”
“放心，我给小周打过招呼了，生不生意的都没关系。就当去水库玩了。”
秦姨打开手机，点开“周柿”朋友圈，划了几张照片给她看。
一看就是钓鱼佬，宣传自家鱼长势的没几张，下网和渔排的不多，炫耀新钓上来哪条鱼的照片每天都有。
“是水库鱼？那应该质量不错，多谢秦姨。”叶平安应一声，发了好友申请，等人通过。
秦姨卸完货风风火火走了，叶平安捂住有些瘪的钱包，擦掉黑板上的菜单，换了几行字。
“该上新菜了。一天到晚赔偿都快比营业多了，这像话吗！”
夏子涵拉着室友刚下公交，就闻到了一股浅浅的甜香。
她眼前一亮，“香诶，叶老板好像做新菜了。没点外卖果然是对的。”
“有味道么？我想回去了……”
林钰神色紧绷，攥着一层层衣襟忍不住左顾右盼。她不停回头看，像在找什么人，但附近分明没有别人。
“换个环境可能能放松一点，你不是爱喝这家的鸡汤吗？这两天鸡汤没上外卖，咱们问问店里有没有。”
夏子涵拉着她推开玻璃门，浓郁的蜂蜜甜香混着炭火味迎面扑来，霸道地按下口水分泌开关。
林钰停下回头，被香气硬生生拽得看向店里。
叶平安夹着最后一块叉烧，诧异抬头，“欢迎光临——小夏同学？你们来得巧，我刚吃完午饭。”
泛着金黄油光的叉烧悬在筷子上，肥肉烤得半透明，玫瑰色的瘦肉在上面开出一朵花。囫囵一咬，蜜汁在齿尖发出轻微滋滋响声。
美食当前，没人顾得上想别的。
“老板，一碗叉烧饭！”夏子涵脱口而出，她看看室友，“你吃吗？”
林钰犹豫，“我没胃口……等会尝一口你的吧。”
夏子涵眼巴巴的，“老板老板，你那天冲的红糖水还有吗？或者鸡汤？”
“你感冒好了，又传染给你朋友了？记得吃药。”
叶平安笑笑，“换了菜单，没有鸡汤了。不过今天有莲子红豆沙，红糖水也管够。你们坐，马上就好。”
药膳推销了几天，可惜没人下单套餐。
叶平安琢磨了一下，参考卖得好的鸡汤，挑出略有调理作用的新饮品上菜单。
夏子涵举手，“那我们再加一份红豆沙和一杯红糖水！谢谢老板~”
温暖水雾在眼前升腾，水杯里糖块叮当作响。
“叶老板，等等！”夏子涵拦住回后厨备餐的叶平安，吭哧吭哧搬起抱来的箱子。
“这是送你的扫拖一体机器人，谢谢叶老板那天晚上救我！店里就你一个人，它应该能帮忙减轻些工作。”
深夜下车后回到宿舍，她浑身莫名暖洋洋的，一觉睡到天亮。发了身汗，起来感冒就好了。
夏子涵在“有鬼”和“没有”之间犹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做点别的事。忙了一天兼职回宿舍，昨晚没忍住，还是点开了之前意外发现的神秘网页。
网页相当粗制滥造，像是满屏小广告的盗版小说网，只是发布的只有恐怖故事。
只有四个栏目：【古老传说】、【都市传说】、【传说】和【联系我们】。分类让人摸不着头脑，最后一个选项更是点不开。
看起来全是故事，但夏子涵车上遇到的女鬼，试图夺走人头的反应，和恐怖故事一模一样。
昨晚她刚在【都市传说】里，找到很像那辆诡异车辆的故事。
一刷新，网页更新了。命名为【灵车】的故事，挪到了【传说】一栏。
各地车祸的新闻，昨晚连着上了好几个热搜。夏子涵隐隐觉得，它们一定有所关联。
见叶平安没反应，夏子涵不好意思道，“扫拖机器人是、是没多少钱，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叶平安一头雾水地打断，“等等，越说越离谱了。我什么时候救你了？”
白得一个扫拖机器人是挺好，但她怎么不知道什么救人？
夏子涵卡了一下，“那天那个女人趴着，头都没了！她的头，跟我在网上搜到的国外‘飞头降’一样，都是要害人的。车也奇奇怪怪的，不是脏东西还能是什么？”
“你怎么又开始搞迷信了？公告显示屏上还在宣传反迷信、反邪/教呢，大学生又被骗了？”
叶平安无语地指了指外面，“你就是见识少了，没见过跳断头舞的吗？表演里头都能掉下来，更何况人家只是低着头。车也就是脏了点，司机黑心了点、丑了点而已。”
店铺角落里，只剩薄薄一层的丝线拖把微微发抖。门外阳光下面包车锃亮反着光，僵硬着纹丝不动。
公告屏喇叭恰好响了一遍，夏子涵脸腾地红了，无力反驳，“那不一样……”
每当这时候，她就又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鬼了。
不然叶老板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骂鬼的啊？
完全不像是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
呃，按照一些恐怖故事的逻辑，也可能是因为叶老板一点都不相信，不怕鬼，所以鬼拿她没办法？
夏子涵在绕晕之前放弃思考，耍赖地把包装箱一推，“我那天发烧，回去宿舍量体温都四十了。要是睡死在车上，肯定早就烧傻了。叶老板带我下来，叶老板好！我订单都删了，退不了了，你就收下吧！”
叶平安哭笑不得。
过去开店食客是争着抢着，砸钱送小礼物，试图抢到下一次吃饭的名额。
现在收到礼物，是因为她乐于助人？
叶平安想了想，“就当你充的饭卡了。多谢，我正好懒得拖地。”
正常厨余和店面油污叶平安收拾起来还好，但穿越后，总有过于不注意个人卫生的顾客上门，弄得一地黑乎乎的，每次收拾都让人闹心。
有块抹布都臭得洗不出来了！
“我去做饭，你们先坐。”
当的一声，木质托盘托着一大一小两个瓷碗放下。
林钰坐下没几秒，捧着热水，又有些不安地开始左顾右盼。注意力被桌面出现的香气引走，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玫瑰色的叉烧几乎铺满了整个碗面，多浇了一勺酱汁，浓稠挂浆的叉烧酱裹着刚出锅的米饭，琥珀似的酱汁闪着光，香气蒸腾。
上面盖着一小把青菜，有些厚重的色彩里，多一分翠绿绿的清爽，恰到好处。
刚上桌，夏子涵就着叉烧扒了一大口米饭。
足够大的叉烧肉肥瘦相间，甜中微咸。一起扒拉进嘴的米饭裹满了酱，每一粒都带着甜咸交织的肉汁肥美，和进店看到的一样令人食指大动。
细细咀嚼和大口炫肉是两种满足，夏子涵紧跟着又扒拉一口，暴风吸入。
“夏夏。”一只筷子挡住了她端碗的动作。
林钰目光游移，小声道，“我尝一口。”
夏子涵噗嗤笑了，放下碗，展示特意从中间扒拉的一半饭，“就知道你会饿。这两片叉烧留给你的，没沾口水，你尝尝。”
她扭头就开始催，“老板——！你做的这么好吃让我可怎么办QAQ叉烧饭*什么时候上外卖啊？收假之后没法成天过来，没有叉烧吃我要淡淡地鼠掉了……”
叶平安拆了包装箱，研究着扫拖机器人的说明书，随口道，“叉烧酱做的不多，就卖这两天。最近可能会去买鱼，后面上别的新菜。”
夏子涵举双手双脚赞同，“鱼？叶老板要开辟新供应商了吗？上架我就喊大家来吃！鸡鸭鱼肉牛羊驴，我都爱吃，摩多摩多！”
她们最后还是追加了一份叉烧饭，夏子涵揉着肚子，“完了，我吃了一份半，红豆沙吃不下了。”
“我吃吧。”林钰舀起一口红豆沙。
香味并不像叉烧那么突出，也没有那么鲜亮的色彩。
刚出锅的时候还有些烫，现在只剩下温温的口感。
冰糖的甜和豆子本身的甜意融在一起，搅开后洒在表面的干桂花点点金黄，带着花香的馥郁。莲子都熬得软透了，粉糯的一颗卷在沙沙绵密的豆沙里，忽然吃到，像遇到了一块宝藏。
甜，但也不太甜，温和又熨贴，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不知不觉就咽下去好几勺。
肚子一点点填满，温温的热意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林钰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点，“老板改行卖饮品应该也很受欢迎。”
“我说的吧，叶老板手艺一绝。”
夏子涵观察着她的神色，握住室友的手，“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吧？你去实习之后，越来越紧张，这几天更不对劲了。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们是好朋友，有问题可以帮你一起解决啊。”
林钰愣了愣，感动地反握住她，艰难说出口，“我……我觉得有人在看我。”
“是不是有尾随变态啊？”夏子涵暗暗松了口气。
吓死她了，还以为室友也撞鬼了。还好，应该没那么多鬼。
“不是的！”林钰猛然拔高声音，激动地反驳，“真的有人在看我！”
叶平安诧异抬头，“这是怎么了？别生气，喝口水。”
林钰才发现夏子涵的手被攥红了，赶紧松开，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生气的……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五月的天气，林钰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套着一个茧。但穿的都不是御寒的厚衣服，更像把自己能找到的外套都套在了身上。
一激动，她忘了抓住撑开的衣襟。衣服扣子不堪重负地挤开，林钰手忙脚乱地又抓住衣服，紧紧地扣起来。
夏子涵呲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我明白，我明白，你恐怕是真的遇到事了。慢慢说，从头说，不着急。”
林钰捧着热水，呆了半天，才重新开口，“你记得我把宿舍猫眼堵住了吧？”
夏子涵不假思索，“对啊。那都是叶老板开店前的事了，不是看到了新闻，有小偷撬开猫眼开门吗？”
林钰摇头，“猫眼里……有眼睛。”
大四实习，林钰成功进了目标的大公司。
进公司一个多月，虽然不太适应公司处处规矩的繁琐限制，像每个打工人一样感觉很多都没有必要，但实习生没有发言权。
作为办公室底层，实习生每天都从这里跑到那里，忙碌到很晚，还感觉自己没创造什么价值。
又是一天忙到傍晚，窗外天色黑沉。林钰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却发现背后一直敞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林钰握着门把手转了转，门纹丝没动。
“倒霉，门锁坏了。”
办公室装的不是普通木门，每个都是类似防盗门的结构。用了许多年也开始有小毛病，质量太好，踹都踹不开，锁卡住就格外麻烦。
林钰记得前几天另一个办公室，也有人被意外锁在里面，只能从外面叫人开锁。
林钰无奈地在大群里发消息，看有没有同事帮忙带开锁师傅来。
正刷着消息，林钰隐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声很沉重，像重重抬起脚，又重重落下。
是谁刚好还留在公司没走吗？
林钰精神一振，“有人吗？有人吗？帮忙领开锁师傅上来，帮我开开门谢谢！”
她刚发出声音，脚步声停了。
林钰一边喊，一边凑到猫眼上，想看一眼是哪个同事。
万一同事没听到，也能直接发消息提醒。
猫眼外，是熟悉的走廊。
节能灯管亮着白光，照亮对面另一排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平时门都敞开着，灯光阳光照得整个楼都是亮的。但晚上从猫眼里看出去，猫眼扭曲了视野，黑漆漆大门反而显得有些别扭。
林钰换着方向，勉强看到走廊尽头大厅的工位还没关灯，但怎么看走廊上都空无一人。
奇怪，也没听到开门声啊。怎么人就走了？
她苦着脸，站在门口继续发消息，发了几条，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猫眼的颜色变了。
白光变成了怪异的暗红。
“不会是灯管也坏了吧……”林钰凑上去又看了眼。
走廊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暗红。
她呆愣着，看着暗红色轻微转动，暴露出中心的瞳孔。
……那是一只爬满血丝的眼睛。
兴奋地、恶毒地凝视着她。
难怪听不到脚步声了。
有人躲在门外，门正下方，听着她求救一声不吭，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又贴上猫眼偷偷看着她。
林钰头皮都炸开了，顺着门一滚，背靠着墙，“谁？！”
恶心的视线仿佛还黏在身上，一片漆黑的办公室窗外，影影绰绰地仿佛也有人看了过来。
“我报警了！我报警了！”林钰色厉内荏地大喊。
“小林？”
门外传来同事一头雾水的回答，“师傅刚到，你急着报警开锁也太夸张了吧？”
大门打开，林钰迫不及待地冲出门，看到大厅的灯光，迎着加班同事莫名的视线，终于冷静下来。
没有变形的走廊，没有怪异的眼睛。
问到开锁前有没有人过来，同事纷纷摇头。
“应该是我看错了。”林钰说。
晚上回到宿舍，惊吓又筋疲力尽地睡着。林钰模糊感觉到，她好像又回到了办公室，趴在桌子上睡着。
门外有人在看着她。
一天可能只是惊吓后做的噩梦，一天，两天，三天……
天天如此。
看着她的“人”越来越近。
从门外，到了门内，再到她身后。
清醒时被盯着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林钰忍不住回头确认，到底有没有人。
有时背后只是同事，有时是同学、是陌生人，有时什么人也没有。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疑神疑鬼。
林钰开始用外套套住自己，变成一个壳，阻拦越来越强烈的视线。
有点用，林钰套了一层又一层“壳”，视线似乎离得远了些。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到处寻找那个不存在的窥视者，但能比较正常地生活。
夏子涵听得背后发凉，搓了搓鸡皮疙瘩，“不对，你套上所有衣服之后是好了点，但昨天明显又不对劲了，我在睡觉，就听到你跑出宿舍。难道你在宿舍又看到……看到那只眼睛了？”
林钰点头，“午休那会，我感觉明显有人在门外盯着。我偷偷把手机镜头伸出被子拍门，刚看到照片，什么也没有。”
“我以为又是自己太敏感。准备删除照片的时候，突然发现照片门缝最下面，有一点红色。放到最大，像睁着的一只眼睛。”
林钰脸色难看，“我跳下去拉门，但门外还是什么都没有。我跑到自习室，没坐多久，就感觉有人看，回头发现背后的同学只是在睡觉。我以为感觉错了，却看到他黑屏的手机反射出卫衣帽子底下，睁着一只眼睛。但他明明闭着眼！”
“是鬼，一定是鬼！昨晚梦里它就在我背后，我闭上眼它就找过来了！它要来了！”
林钰苍白着脸浑身发抖，几乎癫狂地小声喃喃，手中的热水随着发抖，洒了半桌子。
夏子涵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叶平安按住林钰肩膀，“坐在这里也能感觉到吗？”
林钰呆了一下，“好像……有一点。但、不太明显？我说不清楚。”
缩成一团的拖把又往角落挤了挤，力求没人看到似的。
叶平安续上热水，“喝水。去医院看过吗？会不会是实习压力太大了，有点焦虑。”
“不一样。”林钰快被若有若无的视线折磨疯了，一口否认。
叶平安摊手，“那更简单了。报警吧。整蛊、偷窥还是跟踪，查一查就知道了。”
夏子涵：……？
很好，这很叶老板。
夏子涵绞尽脑汁，模仿着叶平安坚持“没有鬼”的思路思考：“叶老板，要不我们先在你这里趴一会？要是睡着之后没再感觉有人看着，能睡个好觉，可能能好点。这样阿钰不管是去医院还是报案，都容易一点。”
叶平安随口应下，“行啊。反正没人，你们想睡就睡。”
林钰张了张嘴，想说根本不可能这么简单。
但吃完饭确实好了一点的感觉，又在心底催促着她答应。
室友刚才说什么女鬼、什么从鬼车救了她的命，也许店老板真有些特别？
林钰迟疑着点了点头，趴在桌子上。
店里暖黄的灯光温暖而平静，本就困倦至极的她吃饱了饭，闭上眼，困意顿时上涌。
不能睡……不能睡……
意识一点点模糊，身后的视线陡然强烈起来。
它就在她背后，不对，在她后脑。
恶意的，黏稠的，嗜血的……满是血丝的可怖眼球死死盯着她。
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耳后，林钰浑身一抖，猝然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大喊，“它、它来了！它要吃了我！”
刚跳起来，她就看到坐在对面表情古怪的室友。
夏子涵的脸像打翻了调色盘，三分不敢置信，三分匪夷所思，三分无语，一分生气。
偏偏，没有惊恐。
表情太复杂，林钰都愣了一下，才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向背后。
叶平安神色微妙地打量着她，“你洗头是不是不认真啊？”
“啊？”林钰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尴尬极了，“没有吧？”
叶平安手腕一转，露出指尖捏着的一颗眼球。
满是血丝的眼球凝视着前方，微微颤动着转来转去，恶意又疯狂。
无形的阴影在眼球周围升腾，丝丝缕缕血色刚溢出来，就消失不见。
“——！！！”林钰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尖叫起来，“是它！就是它！”
叶平安面不改色：“捏捏发夹伪装的针孔摄像头。太缺德了，做成这样就是为了吓唬人吧，丑死了。”
“捏捏？摄像头？啊？”林钰有些不懂母语了，几个词她都认识，和这颗眼球放在一起，她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叶平安捏了捏“眼球”，眼球弹性十足地胀大，瞳孔诡异地颤抖起来，上翻着，似乎要“看”到她。
“它它它在动！”林钰大脑一片空白。
噗叽。
眼球被捏扁，爆开一团液体。
爆开的表皮耷拉下来，变成黏糊糊的胶体，和里面黏稠的不明暗红色一起缓慢滴落。
“噫，质量这么差？”
叶平安嫌弃地甩了甩手，翻出一个塑料袋，“不好意思，没想到里面不是胶体，捏两下就爆了。你只能拿摄像头去查了。查查你们公司吧，估计是你同事在整你，把你吓到了。摄像头那天就留在头上了，你恍恍惚惚的一直没发现它，才老是觉得有人在背后。”
“哦、哦。”林钰恍惚地点头，捧起摄像头。
虽然不敢置信，但一直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确实突然消失了。
她做了什么？她只是闭上眼还不到几秒钟！
她呆坐了几秒，扭头看向室友，“要不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还在做梦？这、就这么简单？”
夏子涵扶着下巴，手动合上张大的嘴，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虽然离谱，但，呃……
“这很叶老板。”
嗡嗡。
刚拆开的扫拖机器人在店里转来转去，熟悉着清扫路线。机器人拖布转动，一点点擦掉洒在地上的暗红色液体。
地面重新恢复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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