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快打

    “哪有那么巧的事。”陈诩说。
    大姐回老家后三人更忙了, 钱数增加的频率快,陈诩刚开始还往小账本上记,调手机计算器出来算。
    后面嫌麻烦, 确实又太忙没精力,索性干脆从手机上看,到一个月结束后往本子上记笔刨去成本后的利润收入。
    从十月开业至今,已经赚了一个巴掌数还要多了,估计到年后春天, 应该能有两个巴掌。
    招人!
    周见山将手里攥着的围裙担在椅背上, 腾出手“说”:【好久没见到。】
    确实很久。之前寡言大叔时常来店里点份盖浇饭,话不多,说过最多的话是夸味道好。
    说比之前南市场倒闭了的那家超市边上夫妻店的还要好吃。其实只是些家常小炒,不是什么珍贵的菜品。
    但大叔还是用勺子很珍惜地吃完, 临走带一份糖醋小排。周见山难得愿意与除了陈诩以外的人沟通,回想去年两人还在那密闭的空间里闻着汗味听拖车轱辘在地上滚动的回音。
    现在又各自有各自要忙碌的生活,他比划:【厨房有米饭, 等一下,我盛一份。】
    大叔拎着打包盒, 把没喝完的半小壶白酒装进袋子里:“今天不用。”
    中年男人笑笑,大概是一个夏天在外风吹日晒,皮肤明显较去年冬天要黝黑许多。
    “女儿在家煮了。”寡言大叔说。
    到账提示音, 陈诩从柜台出来:“收钱了啊哥。”
    大叔点头,陈诩说:“女儿今天没到奶奶那去?挺能干,自己煮饭了。”
    “天冷。”男人搓搓鼻子, 喝了点酒身上暖和多了,“四年级了。”
    “过年回老家过?”抽屉里有上次刘一舟他们来玩时买的水果糖,陈诩抓了点, 大叔说“是”,然后摇头:“不用,不用。”
    “放这我也不吃,”陈诩塞袋子里,“小孩愿意吃,说是什么果汁添加。”
    大叔不善于推辞,收着了,又抬手搓两下鼻子,“谢谢了。”
    “谢什么,常来,”陈诩看着周见山笑笑,“别看他不说话,经常跟我提到你,说来说去都是缘分,有缘怎么都会再见。”
    大叔说常来,一定会常来。
    结果后来再没来过,这是陈诩和周见山印象里最后一次在店里看到大叔。
    “说不定是前头出事后商城的活停了,人不朝这边来干活,自然就不来吃饭了,”陈诩说,“况且快过年了,那次来不是说要回老家。”
    周见山点头。其实两人都挺担心,李建华说的那事与大叔消失卡得节点刚好一致。
    【我问问吧。】周见山“说”。当时他们从超市辞职那天蹲路牙子上吃烤玉米红薯时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陈诩点头说行。
    方文趴桌上紧赶慢赶写寒假作业,周见山坐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陈诩放下茶杯,门外路边时不时驶过辆车,最近喇叭声也频繁,整个小城都十分热闹。
    方文聚精会神地算数学题,笔杆子倒腾得飞快,等算完一题才回过神挠挠手背上已经消掉不少的冻疮印子。
    余光里一团黑影子。
    方文抱头大喊:“啊!!”
    “哎哟卧槽,”陈诩原本是想看看方文清秀的那字,闻声立刻大退一步,周见山抬头,三人都被对方吓得不轻。陈诩:“你叫什么!”
    “我——”方文拍胸脯,“我不知道后面有人。”
    “店里除了咱仨还能有谁,”陈诩说,“也行,证明你看得认真,好好学,以后咱店里真出个大学生,说出去挺有面。”
    不一会店里上人,周见山收手机进厨房,方文抬头看,要起身时陈诩隔着窗户冲他摆手。
    就俩客人,菜量少用不着他。
    陈诩在厨房打了会下手,一共点了两个菜,周见山开火炒,回头看他,朝门外努努嘴。
    陈诩知道这是叫他别在这吸油烟的意思,顺手打开通风扇开关,摸了颗洗好的葡萄塞哑巴嘴里,关上门出去了。
    他坐平时自己人吃饭的小饭桌边玩手机,密室逃脱,两人把家园布置得已经特别像样了,所以陈诩上线的频率变大了许多。
    时不时就点进家园看看,毛茸茸铺了一地的毯子,燃着篝火的壁炉,落地窗,松软又宽敞的沙发。
    两人甚至用砖块又砌了个小屋子,用木牌竖了个招牌。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小巷饭馆。
    边上一个更小的迷你小屋,门头是个骨头图案。五十块也有家。
    玩了会他点进去将家园里的床换了张更柔软厚实的,退出。微信群里刘一舟几个在聊天,他也跟着聊了会。
    出来时朋友圈动态那有几个头像圈圈。陈诩的手指顿了下。
    入目一张大头照,图片上的人眼熟。女孩仍是扎着马尾,滤镜下依旧能看见一层因睡眠不足产生的黑眼圈。
    陈诩抬头看一眼备注。
    黎羽。
    他记得这小姑娘,当时在超市搬货时买奶茶,后来跟周见山一起辞职了的那个。
    女孩看着精神有点疲惫,配文说:【苍天啊,我只是想找份工作而已,为什么全是销售!】
    年前工作比平时更难找。
    想了想,手指在头像上戳了下,只有两条聊天消息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最后一条时间还是去年,对面加微信时发过来的:【hello!小猫跳舞.jpg】
    陈诩抬了下头。
    什么时候方文已经接了菜出来给客人上完了,重新坐下来写作业。周见山站柜台边往热水壶冲水。
    鼻尖一股淡淡的茶叶味。不一会周见山端了杯泡好的茶朝他走来。
    没递给他,玻璃杯放他伸手够得着的桌面上,拉板凳坐在了陈诩旁边。
    两人穿着同款羽绒服,周见山一坐下,陈诩就不由自主想朝人身上靠靠。
    叽叽咕咕的,“黎羽你记得么,”陈诩说,“去年超市那小姑娘。”
    周见山点头,记得。他不能张嘴为自己辩解时,是黎羽和大叔挺身而出。
    “我刚刷到她朋友圈了。”隔壁那桌两人也在聊天,陈诩说,“在找工作呢,跟咱俩去年那会一样一样的。”
    “不然咱俩问问她愿不愿意到咱店里来干呢。”
    其实陈诩知道周见山一定同意,一是哑巴心眼好,二是哑巴基本全听他的。果不其然周见山点头,伸手将他掉到锁骨下的拉链朝上拉。
    “是吧,”陈诩闭眼睛,头枕在哑巴的胳膊根上,一种结实的安稳,“那我就问问,咱也不是因为自己日子好过了就想要去拯救谁,咱只是——”
    鼻息落在他的额边,周见山大概在垂眸看自己。想了想,陈诩说:“只是觉得生活有时确实太难。”
    周见山没有等到大叔的回复,两人原本担心黎羽会不会不好意思来。
    结果完全多虑,第二天小姑娘就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骑电动车来了,鼻子冻得通红,进门就搓手,三下五除二摘掉围巾。
    “特别冷,也不知道雪什么时候能化,”黎羽缓缓睁大嘴巴。
    吸鼻涕,声音洪亮:“我去,你俩发达了!”
    “稍微。”陈诩说。
    黎羽将店里上上下下全看了一遍,惊呼,“天哪,全是你们的,你们真是老板啊?”抬手摸摸桌椅板凳,摸摸墙上的装饰画,最后摸摸一边站着的方文:“这也是你们的?”
    陈诩笑出声,“啊,也算是,”方文局促到内八,陈诩就又夸:“——小员工,平时当弟弟看的。别看人年纪不大,干活很利索,之前还有个姐,过年回老家了,年后再回来。”
    “失敬,原来是我同事,”黎羽松手,“陈老板,”转头,“周老板。”
    表情十分坚定,握紧拳头。
    “我干!”-
    “别骂人啊。”
    “谁骂了,”王远操作屏幕里的小人,“后天就除夕了,你不去哄你老丈人,在这跟我玩街头快打——”
    “我就打,揍得你吱哇叫。”
    伴随阵叮叮咚咚的打斗声,右边的小人吐血倒地,画面探出个大大的k.o。
    “刘一舟你再玩阴的试试看呢!”
    “轮到我俩了吧。”刘淮探头,“张朝阳你坐那边。”
    音乐响起,又是轮挑选角色。“陈诩这儿装个这玩意真挺好,不占地方,平时聚餐喝酒小孩无聊,玩这个也不至于到处乱窜乱跑。”刘一舟感叹,“还能赚点零花钱。”
    王远尿急去上厕所。
    “你店里也能装。”陈诩蹲地上,手里拿着根肉干磨牙棒,哄骗:“五十块,来。”
    狗纹丝不动。
    陈诩将磨牙棒朝前晃晃,让肉香充分发散:“好狗,来,想吃吧,奖励。”
    匍匐缩桌子下面的狗立刻咧牙颠颠地跑过来,狗蹄子敲得地板哒哒哒响。
    跑到一半陈诩突然板脸,从身后拿出半只拖鞋:“谁咬得?”
    狗立刻不咧嘴了,低眉顺目,又掉头跑了,眼珠子心虚地乱扫一通。直奔桌子底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靠,”刘一舟笑死,“这么一看没那么傻啊,你怎么给人家拍成那样。”
    “人本来就不傻好吧,”陈诩严肃警告五十块,“再咬就没有肉干吃,能不能记住。”
    狗呜呜两声。
    “你店里又招人啦”刘一舟拍了两张五十块,陈诩把狗从桌下抱出来,两人去小院。毕竟饭馆,有人会在意这些,得自觉点。
    “嗯,”狗一落地就撒丫子跑了,“熟人,以前小山在超市时的同事。”
    “招人你俩能不那么累,”刘一舟站水槽那洗手,“丽姐还没回来啊?”
    “没呢,说是等过完年。”
    “说到过年,”刘一舟问,“你俩应该就在这儿过吧。”
    房檐上挂了一排香肠咸肉咸排骨,答案显而易见。
    陈诩说是。刘一舟说:“今年除夕不能跟你们一块放烟花了,你嫂子想回老家看看她爷爷。”
    “挺好。”陈诩真心实意这么觉得。
    刘一舟拧上水龙头,龇牙咧嘴:“哎哟冻冻冻手。”
    “往右拧。”
    “……早不说。”
    “你也没问呐。”
    “挺好。”热水将冰锥手缓缓复原了,刘一舟长叹。
    “挺好。”
    “挺好。”
    “咱俩就这样复读机。”陈诩说。
    “咱俩就这样复读机。”
    陈诩歪头。
    刘一舟闭嘴:“王远这犊子上个厕所没掉进去吧,还没出来。”
    话音刚落冲水声,厕所出来个人洗手。
    “你俩站这干什么,”王远抬头,“又没有月亮。”
    “站着,”刘一舟看着深沉,“思考人生。”
    “别装行吗哥哥。”王远龇牙咧嘴,“卧槽,冻死我了,冷冷冷。”
    “那我站着不行吗,我就站着,就站。”
    “行。”
    “往右拧。”
    “还得是诩哥。”王远不嚎了。
    陈诩:“你看看人家。”
    不一会王远也站到两人边上,周见山跟刘淮张朝阳到后院找人时。
    三个人排排站,他伸手拉上陈诩的兜帽。
    一帮人抬头看房檐上串好的色泽油润的年货。
    “站这干嘛。”刘淮问。
    “看香肠呢这不是。”张朝阳说。
    刘一舟学聪明了:“什么也不干。”
    这回没人说他装了,也没人再感到疑惑。
    他们可以什么也不干地待在一块,只是站着,就像一直这么什么也不干地到一同生长出喉结与胡茬。
    一同浪费可以浪费的时间。
    所有人都明白,即使今年没有群里的视频,闹闹嚷嚷的烟花。
    不再独自一人地陈诩,也会是能够在这样的时刻感到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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