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牛肉

    小道消息里原本要在年前重新开业的南市场——现在是南商城, 开业的日期延后了。
    陈诩出门接菜和转悠的功夫听见些周边的商户抱怨,说现在要是开不起来,那估计得过完年到春天往后了, 一条街上之前还时不时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金属敲打声里面传出来。
    最近没动静了,出入口用长长的铁链锁着,看上去莫名萧条。
    “估计早着呢,”李建华扒了口饭,“先是工资没按时发, 有人闹来着, 加上前几天有吊工摔下来了,三层楼那么高,摔到后脑勺,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陈诩拉板凳坐, 倒了杯饮料推过去:“摔到后脑勺?一般这种高空作业不是会系绳子吗。”
    李建华早上没吃饭,有点犯低血糖,一杯可乐进肚里, 又风风火火吃了一盘子饭和菜。
    这会儿才舒服一点,摆手, “那绳子根本就不结实,拴个人都颤巍巍的,吊上去晃来晃去的就更够呛了。”李建华咳嗽, 嘴里东西咽完说,“我听我们出租群里说的,小张他弟就在里头干装潢。”
    “那也敢用这绳儿。”陈诩看到过悬空的那些工人, 确实很细,不太正规的样子。
    “省钱呗,弯弯绕绕说来说去不就都是钱的事, 出事当天下午就全换成合规的吊绳了,早干嘛去了?”
    “这能告吧,”陈诩拎着剩一半的可乐瓶,自己也喝了口,“尤其是拖欠工资,现在不就打击这个,”
    呼噜呼噜吃饭声,陶瓷勺剐蹭盘面,吃干净后对方放下勺。
    “能是能,但都不懂,保险绳这事有人想出面作证,结果对方明面画饼背地要挟的,都怕,”店里没几个人,李建华凑过来些,声音小了点,“地方小就这点不好,什么都得靠找关系,干活的不少是外地来的,在这边浮萍一样,老实本分一辈子,上有老下有小,咱说怕也正常,一大家的事。”
    陈诩想起那寡言大叔,最近没见上店里吃饭,大概因为春节将至,街上各个角落的人明显变多,马路上堵得到处都是车。
    喇叭声,交谈声,常年在外地的人回来后乡音里多了些各个地区的韵味。
    比平时更热闹,也更加混乱。
    “也是。”陈诩朝椅背上靠,半晌只叹口气。
    “没办法。”李建华说,“好人好事不是好做的,容易付代价——给你哥再倒点,”他清嗓子,“咸菜吃多了,不过你家这泡辣椒真好吃,甜辣,下饭。”
    “我感冒,”陈诩说,“给你拿新的。””不用,”李建华拉住起身的陈诩,示意他坐,“都感冒,最近不是那什么流感,得亏我女儿放寒假,不然铁定被传染,她体质弱,一生病就难好。”
    陈诩就给空杯子里又倒了些,两人又坐那七七八八聊了些。
    李建华来得早,吃完饭没待太久。店里陆续上客后,打个招呼就开车走了,陈诩给他装的一小袋泡辣椒也忘了带上。
    吃过的碗盘方文端到后院,用热水洗洁精来来回回洗了好几遍。
    陈诩没交待,方文自己这么做的。做餐饮卫生必须要好,不然感个冒得个流感,交叉感染,挺害人的。
    方文在后院洗盘子,陈诩站在厨房门帘那,掀一半朝里看:“真不理我了?”
    一道忙碌的背影,没回头,胳膊肌肉绷得紧,正在炒菜。
    很忙。
    “咋了。”大姐端一盆洗好的青椒胡萝卜进来,见两人气氛不对。往常陈诩话多,周见山虽哑,但也做到句句有回应。
    “没事。”陈诩说,“快过年了,儿子今年回来吧?”
    “回来,”大姐把东西放长桌上,笑,“刚想跟你说这事儿呢,回老家我得坐公交,天气预报说下周有暴雪,想问问你看能不能提前请假。”
    今年过年比去年要晚,除夕要到二月下旬。元旦后下了两场雪,路面积冰积雪,很滑。
    赶到年底,各大饭店订菜量大,供货方忙不过来,导致有时送货较晚。饭馆人流量也比平时大,外地回来的朋友亲戚都爱找地方聚聚喝两杯,如此一来多少有点影响生意。
    电动车不方便。
    陈诩从李建华那托人买到了一辆银色小面包车,二手的,外壳不算新,但能遮风挡雨,陈诩觉得很值。
    主要不贵,五千块钱,操作还算灵敏,就是起步有点肉。买回来后给车轮胎上了防滑链,赶在雪化得差不多的一天,拉着周见山在小城四周逛了逛。
    他开车时周见山总歪头看他。
    陈诩知道哑巴是担心他会因为前年开车出事那次落下什么心理阴影,其实他真还好,这也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
    要不是大姐提到公交,他一时半会都忘记公交会因为大雪停运这件事。
    “可以啊,”陈诩顿了下,“打算哪天回?”
    “下周一,”大姐搓搓手,“坐完公交还得搭轿车,我小叔子只有那天有时间——就是这最忙的时候我不在,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陈诩说,“过完年再来。”
    两点多钟,店里没什么人了。大姐摘了围裙说出去买点东西备着过年用,方文蹲那洗碗和盘子,陈诩说:“你也回去吧。”
    方文还是蹲那,笑笑:“好,我洗完就回去。”
    “放那儿,”陈诩说,“回去给药膏擦擦。”
    方文犹豫了片刻,然后甩干手直起身。临走时弯腰带着店里垃圾桶里的几兜垃圾,背上书包离开了。
    陈诩站那看半盆的碗盘,绕到前面的吧台坐了会。周见山在厨房卤菜。
    他在吧台坐不住,不一会又绕到厨房去,靠在门框上。
    “下回不喝了行吧,”他语气软,“我咳嗽真好了,今天你听我咳了吗,没有吧。”
    前些天陈诩感冒发烧,人没精神,差点咳成肺炎。每天只能待在卧室里,周见山要忙厨房,又要抽空进来给他拿药倒水,时不时进来看看他还缺什么。
    恨不得把自己切成两份,一边放一个。陈诩不愿去医院,烧到三十九度时周见山终于决定不能再由着他,把人背去输液。
    咳嗽厉害,医生又让拍个肺部ct,说是再严重点就肺炎了。
    陈诩昏昏沉沉的没个所谓,倒是周见山被吓得不轻。回来后每天往卧室跑得更勤,生怕一个不注意陈诩就咳成了肺炎。
    忙是小事,高烧不退很伤人,陈诩的下巴眼见着就瘦削了下去,周见山心疼,但又不能真的替陈诩去把这场流感给扛了。
    等到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了,结果一个没看住,居然这冰饮料又喝上了!
    其实陈诩从冰柜拿这玩意儿纯粹是李建华下车那会脸色差,一看就是低血糖,碳酸饮料糖分大,喝了也不容易吐。店里开着空调温度高,热饮机又坏了,喝点冰的清清凉凉,也挺舒服。
    他流感这段时间周见山严格给他实行清淡饮食,嘴巴快淡出鸟,没忍住喝了三分之一。
    陈诩回味那冰冰凉的味,手从腰那儿伸进去,揽住抱住人。
    脸埋在那片脊背上,闭眼絮叨:“没喝多少,别不理我了,但真好喝,甜丝丝的。你喝么,我给你也拿一瓶。”
    脸下的背不动,光是陈诩手上的那两条胳膊动,当当当切菜,开水龙头洗东西,不一会水声停止,卤锅里香料和汤底咕嘟嘟翻滚。
    店里下午没人,陈诩觉得哑巴估计今天都不会理自己了,应该是气狠了。
    他维持那样的姿势,耳边除了切菜和煮东西的声音外听不见什么了。
    如果周见山会说话,那么可能会跟他吵上一架,比如说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比如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打吊针时脸色苍白的到底是谁。
    陈诩趴那几乎快睡着了,对方虽然没有回应,但也没推开他,由他抱着。
    也不挪动位置,好似其实就是为了方便他一直抱着。
    不一会嘴边贴上什么东西,他半睁开眼,卤料混合着热腾腾的肉香,两根手指捏着块颤颤的冒热气的牛肉,递在他嘴边。
    【啊。】周见山张了下嘴。
    大概是牛腱子,连筋带肉,q弹软烂。陈诩将那块肉吃完,手朝上勾住哑巴的脑袋。
    掰过来,用油汪汪的嘴亲了亲。
    “还想吃。”他小声说,“不止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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