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滑蛋

    岚宇是家老店, 开了得有十来年,共装修过三次。
    陈诩第一回来这干时只有十几岁,瘦得很, 冯兰跟陈铭生出事后他的生活昼夜颠倒。
    饮食混乱,除了越来越重的黑眼圈,慢慢变得迟缓的反应力,以及悄无声息开始消瘦的体型。
    从外就再看不出其他异常,该说话还是说话, 该笑时也笑。
    甚至在刘一舟因为父母感到难过时, 他还能像往常一样安慰几句,带着人出去吃顿路边摊。说说笑笑。
    让人觉得其实他只是生了场类似于感冒之类的小病。
    打两瓶吊针,吃一些药,睡个好觉就能很快好起来。
    等晚上回家后再全部吐掉, 睁着眼瞪着天花板。
    耳边无数次回响着那一声,闭上眼,漫无天际的红色蔓延着舔舐他的手与脚。
    但许雾知道。
    陈诩也不知道许雾怎么知道, 或许小城没有秘密,所有的东西总有一天都会生长出触角, 然后顺着空气慢慢飞往老旧缓慢的各处缝隙里。
    许雾看不过去,又惋惜他不肯再拿起画笔,强制性抓着他重新参与日常生活。
    或是开车接他去街上逛, 逛着逛着鬼鬼祟祟逛到画室前面那条眼熟的街。
    陈诩开车门就要跑,许雾脑袋大,只好掉头回去, 人的一天先是起床穿衣,然后刷牙洗脸,再是坐在饭桌前吃早饭。
    喝水, 行走,进食。
    陈诩低头往嘴里递了口滑蛋,缓慢咀嚼,然后放下勺。
    店里装修挺文雅,上档次,一份牛肉滑蛋四十八,肉疼。
    “这家怎么样?”疼痛之余陈诩问。
    “不错,”许雾坐得懒散,朝对面的男人身上扫一眼,“怎么突然好心请我吃饭,之前不是一直躲着我么。”
    纵使是注重保养生活精细的许雾,最近两年在脸上也开始见有年龄的痕迹,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人。
    陈诩有点心虚地擦嘴,“害,”他眼神飘忽,“哪有的事。”
    “你半大小子时我就认得你了,跟你比跟我弟在一块待的时间都要长,”许雾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陈诩,我还算了解你。”
    “了解,非常了解。”陈诩清嗓子,然后开始说台词一样背诵提前写好的非常之有文采的感谢词:
    “高档美味的昂贵早餐,以此表达我的谢意,感谢恩师时隔多年的再次引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你就贫。”
    “没贫,真心的。”他态度诚恳。
    纵使岳磊时常跟许雾打听自己,但当年确实是自己说不干就不干了,说有心理阴影克服不了。
    岳磊尝试挽留,但自己拂了对方面子,最后还是走了。
    跑去工地上搬砖,两个月下来晒得跟猴似的,刘一舟看见了好一顿哭:“你去打黑工了?没钱你跟我说啊?”
    陈诩干活回来累得要死,耳边跟苍蝇似的还围着个嗷嗷啼叫的大扑棱蛾子,气不打一出来:“我打白工!闭嘴!”
    结果现在兜兜转转因为过得不好又要回去,终归是自己不大好开口。
    “还适应?”对方没为难他,转开话题,“好些年没接触,乍一下感到不习惯很正常,慢慢来。”
    “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
    这是实话。
    大概是这个答案确实出乎许雾的意料,对方愣了几秒,说:“挺好的。”
    陈诩点头:“是挺好。”
    牛肉新鲜,鸡蛋滑嫩,酱汁鲜甜。店明显是年轻人开的,点餐用的平板,陈诩低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说来奇怪,在此之前陈诩不是没有尝试过拿起画笔。
    他也有在独自尝试着忘记过去,走出来。人总得开始新的生活。
    但都以失败告终,伴随着剧烈的副作用。
    比如之后的几天他无法在封闭的出租屋内待下去,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
    无法乘坐公交,那会让他想起那一天家里永远拧不开的大门,陈铭生用一把铁锁链从外将其紧紧拴死。
    煤气从虚掩着的那扇厨房门后无声无息地钻出来,消防员用工具破开再冲进来时,陈诩人伏在封死的窗前。
    双腿像两根软面条,面色难看,口腔黏膜呈现出一种樱桃红色,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力气站立。
    逃出去,逃出去呼吸,逃出去报警,逃出去接住坠落的影子。
    但现在陈诩好像不那么需要逃了,或者说他逃掉了。
    和除夕夜的烟花一样,记忆刷新了。脑海中开始无数次闪回哑巴的脸。
    笑着的哑巴,眼睛很亮的哑巴,躺在担架床上了无生气的哑巴。
    身上有一股要冲破一切的劲,就像砖头矮墙后泥土里冒出的一个个西瓜小芽。
    陈诩说:“无以为报,哪天来店里给你刺一个,刺一面也行。”
    许雾哼了声,“那些以后再说,先再帮我叫一份滑蛋。”
    四十八,不加别的菜品和死鬼的酒饮,两盘蛋就已经将近一百块。
    七月生意爆单,陈诩熬红了眼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虽然赚钱但也确实辛苦。岳磊提前给他支了些钱。
    所以欠款基本还得差不多了,之后进账的就是在紫皮小账本上快速增加的正收入。
    陈诩想物色个店铺,开个小饭馆或是百货店,如此一来两人有退路,哑巴也有活干。
    不至于像只雀儿一样被困在家里。
    于是陈诩的感激非常迅速地尽了:“这个叫不了。”
    “岳磊没给你发工资?”许雾就知道这人会这样,咬牙,“我都听说了,一个月赚了别人好几个人的总和还要多,那么多钱呢!够你买几百盘,够你直接把店给盘下来——”
    “——穷人乍富,许老师理解理解。”陈诩招手,喊店员,“您好,刚刚加的那份滑蛋请帮我打包一下。”
    “好的。”
    许雾不絮叨了。
    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自己呢。
    他甚至有点感动。决定不计较了,伸个懒腰:“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忙没时间吃午饭?待会我在车上睡会,醒了吃完再去画室。”
    他放下胳膊,拿车钥匙:“你下午有活么,去不去转转?”
    两人起身,陈诩拿手机,背上担在椅子上的黑色挎包,接过店员手里的打包袋。
    奇怪地看了一眼许雾。
    “什么午饭?”
    他俩并排出了门,陈诩问。
    对街有人鸣了两下笛,陈诩警惕地攥紧,“我不是才请你吃过早饭吗?”朝身后藏:
    “这我对象的,要吃你自己买去。”
    许雾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车边,慢慢地睁大眼睛。
    手颤颤伸出来,忘却平时温文尔雅的人设,不可置信地在空中点来点去,“你——”
    他震惊地喊:“你吃我多少顿面条,你真抠门!”
    “正好顺路。”他眼睁睁看着陈诩自然而然地拉开车门。
    然后男人再厚颜无耻地屁股一歪坐进去,扭头对他说:“又换车了许老师,蹭一个。”
    “……”
    “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陈诩嘿嘿笑,“其实他不挑食,我带什么他都吃。”
    许雾握着方向盘,找叉车将人叉出来这个念头在脑袋里翻来覆去地闪烁。
    车开到巷口,远远见电线杆边上站着个人。身量高,脸熟悉。
    上次见过。
    脚边坐着只花狗,毛蓬松,很神气,脖子上挂根牵引绳。
    “滚下去。”许雾说。
    陈诩十分麻溜,开门下车,再关上门。
    个没良心的。
    还没骂完,窗户被敲了敲,许雾降下一半。
    “许老师,”陈诩从车窗那探头,递进来条烟,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托人带的,牌子货。”
    “谢了。”这次很认真。
    许雾收下了。
    没急着走,靠在皮质靠背上。倒车镜里男人拎着打包盒,朝电线杆旁站着的往这边看的寸头那去了。
    脑袋后的小揪一颤一颤,很快那个寸头笑起来,朝男人伸手。
    许雾拆了塑料封,手指推开烟盒,抵触一根含在嘴里。
    “啪嚓。”
    点燃。
    没那么呛,挺好。
    即使是个背影,许雾也看得出来,陈诩是在笑的。
    两个人影在一方小镜中越变越小,打包袋什么时候已然被寸头接了过去。
    和着牵引绳一起牢牢拎着手中。
    另一只手握住陈诩的,两只手旁若无人,大胆又直白地牵在一块。
    狗在边上一路小跑,他们朝巷子里去了。
    慢悠悠晃荡着,平淡的,踏实的。
    一直到看不见,许雾收回目光,摁灭烟。
    发动引擎。
    那个楼下背着画板,在自行车旁蹲着喂猫的少年。
    终于也有人来接了啊。
    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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