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风铃

    小城气温直逼四十摄氏度, 水泥地不断蒸腾着热气,浪潮一样晃人。
    之后下了场雨。无数雨点从地面缝隙朝下渗,天变得没那么热得出不了门了。
    但还是闷, 空气如有实质般好似无法流通,随便活动会都一身汗。
    阴天,乌云堆积,大概将有暴雨要来临。对比昏暗的街道,街边拐角树后, 那扇从里面散发白炽灯光的玻璃门显得莫名有一种蛊惑力。
    “叮铃——”
    挂着风铃的门被推开, 几位年轻男女将伞靠在墙边。
    很有设计与现代感的装修风格,桌椅色调柔和,吊灯的光落下来。
    一楼养了不少茉莉,空气清新, 店里开了中央空调,推门的一瞬间。
    舒适的凉气吹拂走从外裹挟进来的闷热燥意。
    “…那个,您好, ”其中一个齐刘海女生握着手机站到吧台前,组织措辞:“……我提前预约了的, 请问——”
    “——陈诩老师在吗?”
    “预约过了是吧,”年轻的吧台小哥起身,“在的, 在的,就是今天下午在你们之前刚来了两位客人,图挺复杂, 估计没个七八个小时下不来。”
    “我们其他几位老师手艺也是很好的,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看看。”小哥说,“不好意思啊最近找陈老师的人有些多, 可以先到二楼坐一会,楼上有茶水。”
    “哦没关系,”齐刘海女生连忙说,“好的好的,谢谢你。”
    玻璃门窗上打出点点痕迹,雷声轰鸣,下大了。
    “好难约啊,”几人上楼梯,女生小声说:“没想到下雨天也这么多人。”
    “换一家?”男同伴提议。
    “不换,”齐刘海攥紧手机,话头一转,鬼鬼祟祟,“…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网上说的那么帅。”
    微博同城里某位网友拍的半张侧脸,隔着玻璃朦朦胧胧,正在低头认真工作。
    碎发虚虚遮住些眉眼,小臂上青筋略浮。
    劲瘦身形在黑色无袖背心下晃,胳膊大咧咧露着,臂根处有些肌肉。
    配文:还以为看见了小说男主……
    这条微博小火了一把。小城对纹身这些虽接受度不算高,但正赶上暑假。
    年轻大学生从外归来,还有一批返乡回来创业的。
    许许多多的人到岚宇打卡,顺藤又摸出了几年前岚宇老板在微博账号里,发过的几张于右小角署了个小圆圈的原创图。
    线条不复杂,却十分精巧,独特,好认。半个月时间不到,本来寥寥数个点赞的微博又被转了出来。
    甚至有从外地专门赶来找陈诩的。
    岚宇老板是个胖胖的男人,叫岳磊,是个光头。
    脖子上整片纹身到耳后,看着不好相处,其实人挺好。陈诩刚来那几天不大适应,以前虽干过这活,但也过去了好些年。
    从前日日使用过的设备乍一接触很是陌生,岳磊便没立刻给他安排活,待熟悉后才让陈诩上手。
    几人上了楼。
    二楼的风格比一楼明显要冷上一些,靠窗两排大沙发,黑色真皮面,质感好,看上去昂贵。
    背后是嵌入墙体的书架,整整一面墙的书。
    沙发尾巴那坐着个男人,第一眼是觉得高,目测快要有一米九,长胳膊长腿,正在翻看一本书。
    第二眼是不算白,小麦色皮肤,年轻的英俊。
    让人联想起草原上的藏羚羊。
    人低头翻书,二楼的灯光较一楼更加直白,大概是刺青环境需要,如此可以尽可能不影响色彩。
    “…您好,”周见山抬头,身边站着个握着手机的女生,“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他合上书,笑笑。几个人看样子是一起的,他指指嘴巴,又点点喉咙。
    【抱歉,我不会说话。】
    这应该是婉拒了。
    波浪卷女生有些意外地愣愣“啊”了声:“不好意思,打扰了。”
    几人向里去,细碎悄悄的交谈声流入周见山的耳朵里。
    “那是不是不会说话的意思…我刚才那样回复会不会太冷漠?”
    “没有吧,但真的好帅啊……这个店这么多帅哥么?”
    声音愈来愈远直至听不清。
    周见山看了看腿上的书,起身放回书架。
    他恢复得快,再一次展现了自身强大的愈合能力,住院不过一周时间,已是生龙活虎,能吃能睡。
    出院后他在家里待不住,三番两次偷偷溜出门找活干,活没找到。
    被跟着找上来的陈诩拧着耳朵揪回家。
    “给我老实点!”陈诩跳脚,哑巴的两次工作结局都不好,陈诩有心理阴影。
    虽然那帮人连着疤头最后一个都没跑掉,风头过去后,挨一帮五大三粗的神秘男子堵在巷子里好一顿揍。
    还都揍得极巧妙,极疼,跟这帮背后放冷枪,偷带家伙干架干出事的傻冒不是一个层级。但明面上看不大出来。
    一帮人眼冒金星,第二天紧急开会,势必要找出罪魁祸首。
    神秘男子们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个信也没有。他们托关系联络上的哪位大哥也出奇地不愿接这事。人没找着,反倒怪罪错了另外一帮子街上混的。
    结果又挨了顿狠揍。这回揍得狠,鼻青脸肿,嗷嗷叫唤,两帮人又干进派出所,喜提拘留,警察气得没招:“一个月进来几回了?”
    但陈诩还是不放心。
    “这事用不着你操心,再出去乱窜你就别回来了,有多远滚多远。”他狠狠地说。
    话狠,但有用。不狠不行啊。
    欠债后周见山闲不下来,好像光是什么都不干,在板凳上坐着这件事都变得异常艰难。
    必须要干点什么事,比如将出租屋从里到外大扫除,窗户一天擦好几遍,给五十块洗澡梳毛,洗到狗差点流眼泪。
    地板拖到蹭亮,把柜子里冬天的衣服抱出来洗,洗完晾晒。
    不知道从哪弄个小铁锹,将小院里那片砖墙摞起来的泥地翻拾了一遍。
    陈诩一买西瓜就买一大蛇皮袋,十几个堆在墙角,跟周见山说:“你要在家着急就吃西瓜”。
    周见山觉得这像每天出门前给五十块碗里添狗粮一样。
    西瓜籽他顺着土种下去,又种了些花。明明哪儿也没去,皮肤倒晒得比从前还要深一点。
    他出院后陈诩对他既气愤又心疼,再厉害的人从医院转一回,身上都得瘦一圈,关了灯后。
    干脆自己跨坐上去。
    哑巴的肌肉比以前要更紧实些,摸着坚硬如铁。
    然后第二天周见山就会掀掉乱成一摊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痕迹的床单,用手搓洗掉,再用夹子夹在院子里。
    风一吹,床单就飘起来。
    这么几次后,陈诩一看到院子里晾着花床单,就立刻想起来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简直跟条件反射似的。
    陈诩发完火后哑巴老实了许多,没再没头苍蝇一样每天想着法往外面撞了。
    每天眼巴巴看着他出门。
    晚上陈诩下班,再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个眼巴巴等他回家的男人。
    再是巷子口,再是街对面。
    周见山就这样一直眼巴巴地跟到了岚宇的玻璃门外面,持之不懈地喂蚊子、
    被灼热目光监视了一整天的陈诩觉得后背火热,简直是发烫。
    一掀哑巴的衣服,浑身的蚊子包。他对着红包“啪啪”就是几巴掌。
    周见山可怜兮兮,比划:【特别,特别,特别痒】
    “该。”陈诩骂,“我能跑了不成?你一天到晚跟监控似的对着我干什么?”
    【我想你】
    周见山“说”。
    陈诩就终于同意哑巴每日坐在岚宇二楼的书架旁,边看书边等他下班。
    “诩哥,岳老板买了冰奶茶,要不要休息会喝一点?”
    床上趴着的男人赶紧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颤声劝道:“喝点吧,喝点吧——”
    “歇会再做,哈哈,累了吧,歇会。”
    他也想歇会,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陈诩看了眼墙上的数字钟,手上动作没停,“等会吧,线没割完呢。”笑了声,“你嗓子能行吗?忍着点,没打雾呢。”
    “待会还有的要叫。”
    这话听着有种温和的残忍,跟刽子手一样。果不其然男人涨红了脸,哆哆嗦嗦努力朝自己的后背看了眼。
    还没来得及作答,又是阵扯嗓子的哀嚎:“啊…嗷!”
    吧台小哥憋住笑,说“好”,转身刚要下楼。
    “嗳。”
    声儿不大。
    机器运作嗡嗡响,混杂着电流声与嚎叫充斥在小空间里。小哥回头看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里握着的纹身笔。
    陈诩低着头:“给沙发上那看书的送一杯。”
    “我的那杯。”电流滋滋响,他说,“谢谢。”
    “对象啊?”
    玻璃门外夜色如墨,齐刘海捂住嘴小声叽咕:“你看见没,两只手又偷偷牵了一下。”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波浪头也捂住嘴,气音,“这是谈了吧,肯定是一对。我心里好受多了。”
    “嘴里咬着的吸管是寸头刚刚喝的那根吧?”两颗鬼鬼祟祟的蘑菇脸贴脸,共享情报,“天呐,真的是,嗳你说,除了咱俩还有人发现么…”
    “应该没有,”另一颗眯眼睛逡巡,“大家都在忙,真是好暧昧,明明还剩好几杯,偏偏就要喝同一杯,啧啧。”
    “好甜蜜……好养眼……”
    “你俩够了。”男同伴幽幽地说。
    陈诩嘴里的吸管差点掉下来。
    奶茶已经见底,就剩些小料。很晚了,店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抬头,愣:“啊?”
    吧台小哥一指旁边转椅上无辜坐着的周见山,见怪不怪:“不是你对象么。”
    陈诩迟钝了三秒,“啊”,他感到诧异,“哦。”
    “是。”他大方承认。
    周见山弯眼睛,嘿嘿,收拾好陈诩的东西。
    然后坐回去转那把椅子。
    陈诩觉得奇怪,自己没有跟店里的谁说过这事,毕竟除了岳磊,都是新面孔,新的环境。
    他不知道店里的大家接受程度怎么样,上班见下班不见的关系。
    接不接受其实对他来说也不是很重要。
    但怎么居然都看得出来?
    陈诩飞速回想了下平时的一言一行,每回在店里时跟周见山相处都还算平常,回家时悄悄牵手,在路上的小巷里抵住砖墙接吻时旁边没有人。
    没有破绽。
    “你怎么知道?”没忍住,他问。
    吧台小哥把台面上的颜料收集起来,已经上完色,又将装着脱下来的黑色手套与消毒用品的垃圾桶扎好。
    拎着下楼,“许老师——”小哥眼里有活地降下窗帘,“许雾,画画特牛的那个。那天喝多了,和岳老板说一定要多多照顾你点,哈哈哈我没见过他喝成那样子,我连他家门牌号都知道了。”
    陈诩没说话,从鼻孔轻轻哼气。
    他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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