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买药

    背被人轻拍几下, 陈诩停止咳嗽。从前他的酒量比现在要好,至少放在两年前,这么半瓶酒是醉不成这样的。
    但今晚陈诩确实烂醉了, 与其说是因为那瓶红酒,不如说他放任自己向更深更莫测的深渊里下坠。不会更差了。
    混沌的思维里自己先被拽住手,脱掉外套。胳膊像柔软的面条,身体少掉束缚后往下软塌塌地落。
    快落到底时手腕被攥住,拉着举起来。
    卫生间里没有温度, 凉气从瓷砖下朝外冒, 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骨头眼。陈诩不舒服,身体不自觉蜷缩着:“冷。”
    旁边的人将他抱紧了些,擦脖子与手。陈诩的每根手指连同指头缝都被那块温热的毛巾擦拭了一遍。
    抬完左手,放下去, 抬右手。陈诩叹口很长的气,垂着脑袋,肩头一块朝下沉。那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今晚加班了?”嗓音有点哑, 淡淡的。里面泡着堆积在血液中的酒精。
    周见山点点头。
    陈诩也点下头,那一口气似乎将他叹得恢复了些意识:“晚上吃了什么?”
    周见山看着他不动。哑巴不大会撒谎, 这样的反应就是没吃。
    陈诩没说话,忽然闭上眼。一只手迎面探上他的额头,摸两下, 很快又离去。
    他昏昏沉沉,牙关开始微微打磕巴,思维好像再次变得混沌。以至于当那温度一起离去时, 陈诩情不自禁地想要去追撵。
    有些硬。他睁开眼,极近的距离是双黑色的眸,半阖着, 很安静地看着自己。温热的。
    他身体前倾,与哑巴额头相抵。花费几秒钟陈诩才迟钝地意识到对方是在看他有没有发烧。
    应该是烫的,眼睛里的担心骗不了人。不知怎的他又想起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昏黄路灯下墙边的一团人影。突然感到一点愧疚。
    这份愧疚攥住他的心头,以至于后半段陈诩非常老实,不乱动也不说话。非常配合地被洗漱完后,周见山将他安置在床上。
    电热毯没开,被窝里冷得像块冰。陈诩瘪嘴,朝哑巴身上不知意味地看两眼,什么也没说。
    他在那蜷着打哆嗦。周见山没急着回自己的屋,转身从衣橱掏出毯子,抖开盖在被子上。陈诩将胳膊翻过来,用手背遮住眼。
    幸好前几天趁着有太阳的下午抱出去晒过,蓬松厚实,被子被压得严实,没那么冷了,周见山掖好被角,看着床上的人红着张脸,舒服地舒展开四肢。
    周见山低头看了会,转身进了卫生间。
    困意涌上来,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会。
    陈诩有些疲惫,他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倒头睡过去。将所有陈年旧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全部扔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水声停止,人出来了。陈诩听那人经过床头,在自己身边停下了。
    周见山往他脑袋上放了条拧过了的湿毛巾。
    不凉,温水浸过的,接触到皮肤并不刺激。陈诩沉默了会,闭着眼说:“把东西带过去吃,微波炉打一下。”
    半分钟后,视网膜上的大片黑影消失,他知道人离开了。陈诩半睁开眼,看哑巴去茶几上拎东西,弯着腰,手指勾着几个塑料袋。
    然后回头看他,陈诩再次闭眼。
    脚步声,房门被拧开,吹进来一点凉风。房子里好像要变得空落落的,没由来的,他又突然开口:“塑料盒不能直接转,换个碗。”
    这不大像他。大概是生病与醉意叫他变得有些脆弱,害怕黑暗,恐惧孤独。脑海中是片能见度极低的雾影,所做所说全凭本能。
    实际陈诩此时此刻依旧不能正常思考,隔个十来秒就断片,跟金鱼失忆似的。
    “啪。”房里陷入黑暗,周见山关了灯。
    门被从外关了上。
    陈诩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不一会眼神开始迷离,记忆已然清空。
    他完全忘记了几分钟前自己下逐客令叫人回去的这件事,只觉是那无情的哑巴抛下了生病的自己。
    现在他独自躺在床上,黑夜要淹没吞噬他。头晕目胀,陈诩又开始想吐,一时间悲从中来,先是一口大铁锅朝隔壁屋的那人脑门上焊。
    碎碎骂几句,然后闭上眼,开始从喉底挤出哭声。
    刚哭号出短促又难听的第一个音节,门又突然被推开了。
    陈诩木木闭上嘴。
    施法被打断,他疑惑地抬了下头,被体温焐热的毛巾咕噜噜顺着滚下去。
    一条光束。周见山看他一眼,左手拎着个水壶,右手举着手电筒。
    十分冷静,看着很可靠。对比之下,显得自己哭哭啼啼,简直是特别得不成熟。
    陈诩吸下鼻子,沉默着将头重新枕回去,不吭声了。
    人进来了。光束在黑暗中游走,周见山蹲那将水壶放在底座上,“啪嗒”一声,红灯亮。
    几秒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人影背对着自己,低头在翻找东西。
    大概是找药,锡箔纸声。声音停顿几秒,光束跟着聚焦。
    背板上印着日期,字很小,看不大清楚。周见山将东西举到离自己眼睛很近的地方,之前他打扫卫生时在这看见过退烧的药。
    过期了,吃不了。垃圾桶一声响,周见山抬手将抽屉推进去,推到一半时,视线在抽屉内的某处停顿。
    光变了个位置。半晌,他将抽屉重新推到底。
    周见山没开灯。床的位置与灯离得不远,开了难免刺眼。发烧本就难受,酒劲还没过,陈诩今晚去哪吃饭,和谁吃饭。
    吃了什么,聊了什么。
    周见山全都不知道。
    下班回来时看见灯关着,他一愣。许丽丽说是去吃饭了,简单这么一句,没有别的了。他是个哑巴,开不了口,说不了话。追问不了,也没办法表达。
    情绪需要自己咽进肚子里。
    他感到了不安。蹲在巷口时周见山百无聊赖地想,大概还是刘一舟他们,还有上次陈诩给他介绍过的那几个人。
    一个叫张朝阳,还有个叫刘淮。
    猜着想着,莫名的他又感到一点嫉妒。
    然而陈诩回来后也什么都没说。其实周见山并不执着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无关紧要,他更想知道陈诩为什么生病,又因为什么喝醉。
    周见山猜不到那颗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醉还是没醉,是清醒还是糊涂。一会能像没事人那样叮嘱他塑料盒不能放进微波炉里,一会又跟小孩似的,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分钟里,张着嘴发出些小声的哭号。
    应该还是醉了的。
    因为周见山基本从来没有看见过陈诩有过像今晚这样,如此眼巴巴又可怜的样子了。他走到哪,那双眼睛就跟着自己看到哪。
    黏在他的背上,粘在他的颊边。被发现了似乎还不好意思,闭上眼装睡着,就像在卫生间时朝自己手心里递来的额头。
    跟夏天他背着回来的那次又不一样。今天的陈诩好像要更暴露,更柔软一些。
    要更坦然,更纯粹,更接近本我一些。
    药店不知道还开不开门,他关掉手电筒出去,正要带上门。
    听床上突然有了动静,黑暗里躺着的人坐了起来。周见山停下脚步,听那人轻声问:“你去哪儿?”
    带着迟疑与不确定,又隐隐有点终于隐藏不住的急促。
    “你去哪里,”陈诩说,“今天很冷。你——”
    断片。陈诩头歪着,像是思索了一会,然后才跟又想起来似的,接着说:“你没有毛毯。”
    他确实没有毛毯。
    “你会冷,”陈诩吸下鼻子,声音发闷,“会感冒,和我一样。”
    原来是盖少了才生病么?
    周见山看着床上的人。他想说,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想说,不会太久。我会跑着去,再跑着回来。
    想问,哥,你为什么不开心?
    然而他张张嘴,喉咙里寂静无声。他发不出猫叫一样的哭号,也没办法做一个能够给予回应的听众。周见山只有无止尽的沉默,安静得像这片夜。
    没有人能够日复一日地忍耐这样的沉默。在按摩店时他遇见过一些有秘密的过客,然而那同时也是短暂的。
    没有人。无法沟通,没有互动,周见山的人生只有点头,摇头,面无表情。
    蹙眉,嘴角下压,悲伤,笑。他不常笑。
    然而陈诩不在乎。陈诩怜惜他。
    那双眼睛躲在被子后,映着月光。大概是见他没有反应,坐着的人又动了动。
    大概是反酸,陈诩的胃一向不太好。朝下吞咽口水,黑暗里咕叽两声响。周见山站在那,听男人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说:“你答应过我的。”
    周见山握着电筒的手垂下去。
    他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指,将东西揣进口袋。然后背身关上门,大踏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手从毛毯,被子下面钻进去,摸到那只微凉的手。
    捉出来,摊平。
    陈诩坐得有点冷,身后冒风。哑巴过来了,房间里除了窗外的月亮,再没有一点光了。
    他被人揽住,背后是片宽阔结实的胸膛,柔软的带些夜间的寒风。
    他却不觉得冷。手心里蚂蚁啃咬般痒痒麻麻,陈诩用浅薄的意识努力去分辨汉字。
    像是回到了要从黑板上学习认字的时候。
    横平竖直,不疾不徐,弯钩朝上一抬。短暂的几个点。
    缓慢又有耐心。陈诩的太阳穴绷着跳,这大概是他人生里头一回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倚靠着某个人。
    他没有这样倚靠过陈铭生,更没有机会如此倚靠过冯兰。
    「买药」
    手心很痒,黑暗让那触觉更加灵敏,他用力睁开眼,借助稀疏的月色,看那指尖滑动的轨迹分辨着。
    「不怕」
    「很快回」
    陈诩闭上眼睛。
    「我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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