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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冷宫

    ◎冷宫遇故人◎
    冷宫的日子确实并不好过。
    江书鸿却很会安慰自己:从金尊玉贵的瑶贵妃到万人之上的皇帝,她很快就适应了;从皇帝到冷宫里的废妃,不过是再适应一次罢了,有什么难的?
    然而听到由远到近的脚步声,她还是不由叹了口气——只是苦了一直跟着自己的这几人。
    走进来的果然是疏雨,捧着那个缺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大半碗看不出颜色的糊状物,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碗已很旧了,却洗得很干净,她知道疏雨总是这样,仔仔细细地把她身边的东西打理好。
    哪怕只是这样一个破碗。
    她也知道,这已是这里最好的吃食了,样子或许没什么胃口,却至少是稠的、足以饱腹,疏雨她们留给自己的只会更稀。
    福安的胃口一向好,他能吃得饱吗?
    疏雨把碗递到了江书鸿手上,之所以不放在桌子上,是因为这里没有桌子。
    这房间只有约莫两丈见方,四面顶上结着蛛网,墙角处铺着的青砖已有许多处碎裂,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一张摇摇欲坠的木床,两个缺了角的木凳,这就是全部家具。北墙上的窗户纸破烂不堪,还好是夏日,不至于钻入刺骨寒风。
    “娘子!”画屏人还未到,声音已传了来,“快看奴婢找到了什么!”
    江书鸿不由失笑。
    是她让几人改称娘子的,这是出阁前的称呼,如今没有人盯着规矩,她乐意听这样的叫法,像是回到了尚在闺中的时候。
    进了冷宫后她就告诉过几人,说自己早安排好后路,不会在这里等太久。然而一入冷宫,出去该有多难?因此他们大多只当她是安慰,眉眼间仍是忧心忡忡的。
    唯有画屏,年纪小些更天真,又十分相信只要跟着她的命令就总能成事,因此对他们还能出去一事坚信不疑,整日里仍有股高兴劲儿在身上。
    江书鸿便很配合地去看她端来了什么好东西,便见她小心翼翼护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水,和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
    “我小时候在家里就是这样吃的,”画屏笑得眉眼弯弯,“很能顶饿呢。”
    江书鸿好笑之余也有些心酸。
    自己入宫当日说,他们是最早跟着自己的,好好跟着她,绝不会亏待他们。如今却累得他们跟自己过上了这样的苦日子,竟连吃饱都成了件高兴事。
    她面上并没流露出什么,也做出一副喜悦的样子,接过那半块硬馍,掰作六份,于是每一份都小小的。
    “我们分了吃吧,流萤、银烛和福安不在,你们带给他们,”她边掰边笑着说,“可别把他们那份贪了去!”
    逗得心事重重的疏雨也露出点笑来,画屏更是自觉做成大事一件,十分得意。
    没有了许多不知来路的宫人围在一旁,只有几人凑在一起,纵然过得简陋,氛围竟更添了些温馨。
    突闻外头一阵敲门声。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紧张。
    在冷宫,是不会有邻居串门的。会来的只有送膳的太监,却也只是放在门口就走了,不会专程敲门。
    是皇上派了人来?要落井下石?还是娘子的布置来了?画屏和疏雨心中转过了千般揣测。
    江书鸿却心知肚明这不是她计划内的一环,因而更为忐忑。然而身为主事之人,她还是声音平静开口道:“是谁?进来吧。”
    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走进一个披发的女子。褪色的茜色裙裾已裂开几道细碎的口子,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绢纱中衣,袖口绣的缠枝花纹早已磨出了断续的暗痕。
    她伸手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与周遭的破败形成奇异的反差。
    江书鸿刚辨认出她的眉眼,画屏已惊呼出声:“淑妃娘娘!”
    刚一出口便觉失言,慌忙捂住了嘴——已不能再叫淑妃娘娘了。
    同样被褫夺了位份,连高家上下都已被清算,眼前这女子已不再是高淑妃。
    高梓淇。江书鸿记得她的闺名。
    但高梓淇不是疯了吗?
    自高家谋反事发,高梓淇被打入冷宫后,不过半月,宫中便传出她疯了的消息。
    起初只是守门的太监听见她在三更时分忽哭忽笑,后来连御膳房送饭的小太监都亲眼瞧见了,她把馊饭捏成泥人,排成两列摆在阶前,一个一个地指认:这是张尚书,那是李将军。
    朝中哪来的张尚书和李将军?可见确实疯得狠了。
    寒冬腊月,大雪压垮了冷宫的半截屋檐,她却披发赤脚,在积雪的庭院里来回地走,口中念念有词,无人听得清在说什么。
    萧景明对此自然是满意的,既不赐死于她,也不找太医医治,只偶尔叫人传些高家的消息来,如她妹妹病死在军营里一类的。
    疯癫如高梓淇,也会在这些时候落下泪来。萧景明欣赏着落败者的失意。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推门而入,站定在江书鸿面前,不远不近的距离。衣衫破旧却齐整,眼眸清凉如寒潭,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与红花油事发那日,小宫女触柱而亡,两人在血泊中对视时,一样的笑意。
    哪里有半分疯了的样子?
    江书鸿没有说话。
    高梓淇和萧景明不一样。萧景明的威压是权势带来的,因而她虽小心对待,却不至于太过忌惮。
    高梓淇身上却自有一股劲儿,她有为达到目的不惜使用任何手段的果决,有阴恻恻躲在暗处的聪明,也有对敌人一剑封喉的凶狠。
    与她对弈,江书鸿连谁先开口都要思虑再三。
    高梓淇是自己找上门的,要么有求于她,要么是来报复的——敏锐如她,当然能猜出,萧景明发现她的图谋,跟江书鸿脱不了干系——无论是为了什么,都是主动的那一方。
    主动的那一方要先开口,这是被动方应该享有的优势。
    “不请我坐下来说吗?”高梓淇没有让她等太久便开了口,声音清亮平稳,使江书鸿更确信那些传言不实。
    “当然,”她也不急不忙,亲自拉出一个木凳,自己坐在了另一个上,“坐。”
    这是屋子里唯二能坐的凳子了,不是椅子,没有靠背,凳脚不太稳当,边缘还有缺角。
    然而江书鸿拿出来请她坐,动作慢条斯理,气势如同拿出了皇后那把九凤衔珠紫檀宝座。
    高梓淇便笑得更满意了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那怎么还栽在我手上?”江书鸿并不客气。她如今连萧景明都撕破了脸,布置也已周全,对谁都没有什么要顾虑的。
    高梓淇不接这话,只盯着她的眼睛:“你可知道,我高家为何要谋反?”
    江书鸿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转了无数个念头。
    这是个很有诱惑力的问题,萧景明也找了许久的答案。
    高家虽是新贵,比不得老牌世家势大,却很得他信任,未来前途无限;淑妃在宫中虽不是最受宠的,圣宠却绵延不断,又已位列四妃,很是体面尊贵。
    高家却又没有到权势熏天、不得不夺权的地步,有什么必要行谋反之事呢?
    “萧景明追问了我很久,也派人严刑审问了高家上下,”高梓淇不称皇上,只称全名,“我没有告诉他,高家也无人开口。”
    “如今我愿意告诉你,你要听吗?”
    ……
    乾清宫。
    “你说什么?”萧景明一时有些不可置信,面色铁青,“她竟敢抗旨不成?”
    底下传信的人已在发抖。
    算他倒霉,因骑马脚程最快,被皇帝派去追回公主。本以为是个不算太难的差事,却被公主拿出的一道圣旨拒了回来。
    皇上既有那样的圣旨,何故叫他去跑这一趟?
    他拦下公主的行伍,公主已然不满,待他表明自己是来传皇上旨意,要她立刻返程时,更是直接被绑了起来。
    “竟敢假传父皇圣旨?谁给你的胆子!”
    “父皇既给了我这道诏令,又怎么会再派你来?”
    在公主处受了一顿恐吓,如今来回话,又要再遭一次皇上的质问,这是什么道理?
    “回皇上,公主确是拿出了圣旨,奴才已请当地的大人们核验过了,做不得假。”他只得硬着头皮复述,“那上头明明白白地写着、写着……”
    萧景明见他犹豫,更是怒火中烧,一拍桌案斥道:“说!写着什么?”
    底下的人苦着脸掏出张纸来,上面誊录着圣旨原文:
    “镇海大将军、皇长女萧应婳,即刻启程赴东海三镇,代天巡狩,抚民理政。着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不得延误。沿途关隘见令即放,毋得稽阻。”
    “此去东海,无论京中再有诏令,纵使朕亲笔所书,亦不得返顾。敢有违逆者,以抗旨论处。”
    萧景明令严禄平接过纸来,呈给他看,于是越看越怒:“好,好你个萧应婳,好你个江书鸿!”
    “朕是白养了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永熙七年年底,宫中自贵妃被贬入冷宫后,又接连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后被禁足,六宫事宜一应交由德妃代掌。
    沈皇后为后近十载,从来最得皇上信任尊重,这是十年来第一次被禁足,也是第一次被夺去掌管六宫之权。
    后宫的风向变得这样快,又这样刁钻,叫人摸不清皇上究竟在想什么,连突然得势的德妃都不明所以。
    坤宁宫中,沈皇后犹在捻着手上那串佛珠,面上无一丝挫败之色。
    “算来也是时候了,”她默默念道,“婳儿如今,也快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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