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1章

    昭妃小产了。
    陛下如此宠爱她?,如今定然十分愤怒。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垂着头不敢吭声。
    唐文茵心里一空,连忙道:“陛下,妾身以为,定是有人利用云选侍来谋害皇嗣和昭妃。”
    “陛下,可否让妾身来调查此事?”
    郑初韫当即也道:“陛下,还是让妾身来调查吧。”
    闻褚淡漠地看?着她?,“皇后,朕还能相信你吗?”
    郑初韫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道:“唐妃,此事就交给你了。”
    唐文茵郑重遵旨:“是,妾身多谢陛下信任。”
    郑初韫倏然抬头,脸上带着些许的错愕,仿佛是不敢置信:“陛下怀疑妾身?”
    闻褚眉眼间情绪寡淡,声音平平:“宫务繁琐,有唐妃为皇后分担,皇后也能轻松些。”却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她?怀疑或不怀疑,但让唐文茵去查,何尝不是一种不放心呢?
    昭妃“小产”一事,加上皇后被?帝王当众下了脸面,宫里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有繁霜和今微,昭阳宫的消息被?瞒得死死的,当日?来的太医虽然有的人心中有疑虑,但章院使亲口说“昭妃小产”,他们?也只好将怀疑放到了肚子里。在宫里,有的事不该知?道,就不要去探索。
    黎太医跟随一众太医回到太医院后,目光隐隐放在了丁实逸的身上,没有人察觉他的动作,丁实逸也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唐文茵得了帝王旨意开始调查此事,并亲自去了一趟宫正?司。
    静安宫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到御花园要有好一段路程,宫正?将两条路线画出来给唐文茵看?:一条,要经?过玉照宫和长春宫;另一条,要经?过六局和毓秀宫。
    玉照宫住着莲淑仪一人,而长春宫有胡修仪、庆容华和王贵人,这?几位都是与皇后亲近的,若是走这?一条路,可以说很是方便又?稳妥,但唐文茵也没有忽视第二条路线,毕竟毓秀宫如今无人居住。
    静安宫的宫人是一问三?不知?,因着云选侍已经?被?帝王厌弃,他们?对云选侍怎么会?好生伺候,每日?的膳食都被?缩减了不说,宫正?还在云选侍身上发现了许多难以言说的伤痕。经?医女检查,是虐待所致。
    唐文茵沉默地看?完静安宫所有人的口供,收了起来。静安宫是皇后掌管,云选侍虽然疯了,可她?没有被?废,宫人这?样虐待帝王的嫔妃,不就是因为皇后没有上心吗?
    云选侍疯了,如何能安静地等?在御花园那儿,而后认出沈听宜并冲向她?呢?这?背后若没有人引导,唐文茵是不信的。
    她?让宫正?将静安宫所有的宫人传到院子里,冷声问:“除了你们?,静安宫这?段日?子可还有人进出?”
    宫人们?跪了一地,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宫正?司并没有给他们?上刑,只是让他们?在黑漆漆的屋子待了一个时辰。宫正?司的人奉命找到他们?时,有的人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被?抓进宫正?司,心里别?提多害怕了。在得知?云选侍逃出去,并撞了昭妃娘娘,导致昭妃娘娘小产后,他们?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静安宫的掌事是个年过三?十的妇人,颤颤巍巍地挪出来,哭道:“唐妃娘娘明鉴,奴婢母亲过身,三?日?前,奴婢便向尚宫局告假出了宫,今儿早上才回来,一回到静安宫便被?抓了过来。”
    宫人出宫都有记录,若她?这?几日?不在宫里,那么便与此事无关了。
    唐文茵刚要点头,可转念一想,又?问:“云选侍身上的伤可不是这?几日?才有的,你是静安宫的掌事,对此难道一无所知?吗?”
    掌事一噎。
    随即有两位宫人开口:“唐妃娘娘,是聂姑姑让奴才对云选侍动手的,聂姑姑说的话,奴才们?不敢不听,奴才们?也是被?胁迫的,望娘娘明鉴。”
    有了人带头,又?有人附和,控诉聂掌事的罪名。
    “好了!”唐文茵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云选侍是主?子,你们?不怕,却惧怕聂氏,世上哪有这?种道理?是胁迫也好,主?动也好,总归都是碰了云选侍。段宫正?,将这?些欺主?的奴才全部杖杀吧。”
    众人如遭雷劈,被?这?样的结果吓得痛哭流涕。
    随着唐文茵的话落,段宫正?一抬手,四处立即涌出一群人,分工行动,有人拿着刑杖,有人拖拽宫人,不多时,跪在地上的宫人都有了去处。
    第一个被?刑杖的就是带头指责聂掌事的两个宫人。
    段宫正?没有让人捂住他们?的嘴,一声声的惨叫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不知?打了多少?下,两人昏了过去,一瓢冷水泼下,待人醒后,又?继续打。
    血水顺着凳子流到院子的地砖上,又?沿着地砖的缝隙,慢慢流向宫人们?的脚下。
    众人两股战战,无不变色。
    亲眼看?着人被?杖杀是什么感受,唐文茵从前不知?道,但今日?她?是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宫人渐渐没了呼吸。
    她?被?长清扶着,笔直地站在台阶之上,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两个丢了性命的宫人被?人裹着草席带下去,唐文茵默了一瞬,嘴里吐出两个字:“继续。”
    在自己的性命面前,什么都可以排在后面。人都死了,荣华富贵算得上什么?
    众人争先恐后地开始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通通说出来。
    唐文茵一直站到最后一刻,才拿着轻飘飘的口供走出宫正?司。
    长清忍不住回头瞥了眼院子里一地的血水。
    一开始她?还记着有多少?人,到后来,她?却记不清了。
    她?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闭了闭眼,压住心中翻涌的恶心。
    “长清,将宫正?司的事传出去。”
    长清回神,讶然后便要劝阻:“娘娘不可,若是传出去,您的名声岂不是——”
    “名声,本宫有什么名声?”唐文茵平静地看?着她?,“从前的明妃娘娘名声倒是不错,又?有什么用?呢?”
    她?又?不是皇后,需要贤良宽容的名声。
    长清倏然噤声。
    是啊,名声对娘娘来说算什么呢。
    “是,奴婢明白了。”
    名声,有时候有用?,有时候又?不值一提。
    离得最近的玉照宫和长春宫最先听说了宫正?司发生的事。
    莲淑仪神色骇然:“唐妃真的将所有人都杖杀了?”
    菘蓝点头:“是,静安宫的聂掌事也在其中,还有御花园当晚当值的宫人,约莫有十几人。”
    “怎么会?,唐妃她?疯了不成?无凭无据就将所有人都杀了,不过就是没看?好云选侍罢了,昭妃小产,又?不是她?自己小产,她?这?样,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真是疯了。”莲淑仪惊恐地坐到榻上,声音越说越低。
    菘蓝忧心忡忡,又?有些庆幸:“好在娘娘没有参与进去,否则……”
    唐文茵敢杖杀这?些人,定不会?什么理由都没有,否则段宫正?不会?任由她?这?样做,即使唐文茵奉命查此事,但段宫正?真正?听命的还是帝王。
    莲淑仪攥紧手帕,眼眸闪过一丝复杂。
    她?虽没有直接参与,可云选侍从静安宫出来,经?过了玉照宫。
    她?与沈听宜不睦之事满宫皆知?,若是那些人将这?脏水泼到她?身上可怎么办?
    莲淑仪想到这?里,慌忙起身,“菘蓝,准备步辇,我要去承乾宫。”
    “娘娘!”菘蓝吓得腿一软,“您难道要去向唐妃告发吗?”
    王贵人从进宫以后就一直跟在胡修仪身边,胡修仪是皇后的人,这?事没有皇后的示意和首肯,王贵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她?们?没有证据,就这?样空口白牙地说出来,不就是诬蔑皇后吗?
    菘蓝惊呼:“娘娘,您三?思啊!”
    娘娘已经?得罪了昭妃,再得罪皇后,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莲淑仪咬唇,扶住菘蓝,嗓音里染上了哭腔:“菘蓝,若是我牵连到谋害皇嗣之事中,贺家该怎么办?父亲该怎么办?我不能牵连了贺家。”
    她?是因为贺家嫁给的豫王,也是因为贺家成为的莲淑仪,在宫里,她?其实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因为陛下宽厚,这?么多年,虽不宠爱她?,却不曾亏待过她?。其实她?应该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不论是她?,还是唐妃,或是其他人,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道理。
    但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心生了怨怼。
    “菘蓝,你先前说得对,我不该与沈媛熙争风相斗,不该招惹沈听宜,不该着了旁人的道。”她?扯了扯唇,脑子却是从所未有的清醒。
    与沈媛熙对上后,这?一年多,她?得到了什么呢?好似没有,甚至还得罪了不少?人。
    菘蓝眼眶一红,哽咽道:“娘娘想明白了就好。”
    只是娘娘不执着于陛下的宠爱,将对于沈庶人的憎恨转移到昭妃身上,往后过着平淡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娘娘知?错就改,迷途知?返,有贺家在,陛下又?是宽容之人,娘娘一定能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与之相隔的长春宫的气氛却着实不怎么好。
    王翩若对上胡修仪的眼神就是一颤,“修仪娘娘。”
    庆容华坐在一侧,对她?们?之间的风波恍若未闻,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胡修仪淡淡地看?着王翩若,“本宫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轻举妄动。”
    王翩若扯着帕子,呐呐道:“可是妾身这?样做,不也是为了殿下着想吗?”
    胡修仪被?她?的话气笑了:“为了殿下?”
    “殿下是皇后,难道还担心昭妃能动摇她?的位置吗?”
    王翩若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修仪娘娘,不是您说昭妃若是诞下皇子,殿下的处境就艰难了吗?您不也担心宫权落到昭妃手上吗?”
    “王贵人!”胡修仪骤然沉了语气,“本宫何时同你说过这?些话?这?个时候,你不反省自己,倒是来污蔑本宫了。你可要知?道,一旦唐妃查出是你将云选侍从静安宫放出来,到时候,不仅仅是你,还有你的家人,都逃不了责罚。”
    殿内的窗子没有敞开,香炉里也没有熏香,空气却沉闷不已。王翩若仰头看?着她?,撇了撇嘴,声音很轻:“修仪娘娘是想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妾身身上吗?”
    胡修仪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
    王翩若俏生生地站在屋子里的中间,轻扬唇角,仿佛无所畏惧。
    庆容华抬起了头,很快又?垂下。
    王翩若再问:“修仪娘娘想让妾身认下谋害皇嗣的罪名吗?”
    胡修仪眼眸微动,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这?是什么意思?
    “王贵人,你想做什么?”
    王翩若笑了一声,不答反问:“我想做什么吗?”
    她?自问自答:“自然是如修仪娘娘所愿,担下这?个罪名了。”
    又?看?向庆容华:“庆容华,你呢?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认罪?”
    庆容华瞟了她?一眼,缓缓起身,“我有何罪?”
    王翩若点点头,“也对,你有什么罪呢。”
    胡修仪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冷声唤人:“来人,将庆容华和王贵人带到偏殿,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出长春宫。”
    两人都没有反抗,被?各自带回了自己的寝殿。
    胡修仪深深吐出一口气,又?唤来一人:“让我们?的人动手吧。”
    半见笑道:“这?件事娘娘不曾参与,除了王贵人的几句话,再没有证据,即便陛下怪罪下来,娘娘也不会?受到多少?牵连的。”
    胡修仪摇头:“王贵人同本宫走得太近,单单几句话,也能让本宫失去陛下的信任。当今之计,唯有及时脱身。”
    “蒹葭在尚食局,恐怕已经?暴露娘娘了,若是此时死了,岂不是……”
    胡修仪眼底掠过一抹恨意,“无妨,蒹葭知?道的并不多,若非唐妃,她?早就死了,活到现在,已经?是她?的福分。”
    纵然唐文茵手上掌握着关于她?的一些事,那又?如何?她?是受人蒙骗,也是受害人啊。
    “只是本宫没想到,陛下竟将此事交给了唐妃而不是殿下。”这?是她?唯一算错的一步。
    半见也觉得奇怪:“是啊,陛下怎么忽然这?般不信任皇后了呢?”
    若非如此,她?也不需要动用?手上这?颗重要的棋子。
    胡修仪双眼微眯,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
    暗处各宫的涌动唐文茵一概不知?,她?回到承乾宫,将所有的证据看?完,整理到一起后,突然听到莲淑仪请见的消息。
    她?蹙着眉,将人请了进来。
    莲淑仪一见到她?,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唐妃娘娘,妾身有事禀告,是关于云选侍的。”
    唐文茵指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对她?道:“知?道什么,都写下来吧。”
    莲淑仪一怔,“为何要写下来?”
    唐文茵莞尔一笑,温声道:“你也可以不写。”
    她?又?不会?逼迫她?写。
    莲淑仪犹豫了一会?儿,到底遵从了她?的意思。
    唐文茵没管她?,对长清道:“将蒹葭带过来。”
    莲淑仪笔尖一顿,忍不住抬头问她?:“是云选侍身边的婢女吗?”
    唐文茵觑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知?道是谁害死了沈庶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唐文茵不可置否:“莲淑仪想问什么?”
    莲淑仪眸光晦涩地看?着她?,“娘娘明明早就掌握了证据,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唐文茵眼眸半垂,“证据自然是越多越好。”
    “娘娘早有准备,其实不是为了昭妃吧。”莲淑仪抿了抿唇,很快想通了她?的目的,“为了姜御女吗?娘娘觉得姜御女不是自缢对吗?”
    今日?这?一出,与当初姜御女从静安宫逃出来何其相似。
    云选侍从静安宫逃到了御花园,而姜御女从静安宫逃到了长乐宫。
    她?们?当初都以为是沈庶人逼人太甚,可现在仔细想一想,却发现漏洞百出。
    而不论从静安宫到御花园还是到长乐宫,都要经?过玉照宫和长春宫。
    想到这?里,她?身躯一颤,咬了咬唇,“娘娘从前怀疑过妾身吗?”
    唐文茵不语。
    莲淑仪明白了她?沉默的意思,不再追问,轻轻道:“妾身知?道了,多谢娘娘。”
    只是怀疑过而已,她?能进入了承乾宫,不是有了最终的结果吗?
    她?迅速写完,将纸张递给唐文茵。
    唐文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颔首:“劳烦莲淑仪。”
    莲淑仪福了福身,退出去时却撞上一个惊慌失措的宫女,她?堪堪被?菘蓝扶稳,便听到宫女道:“娘娘不好了,蒹葭自缢了。”
    唐文茵拍案起身,“怎么会?自缢?”
    后面的话,莲淑仪没有听,只是匆匆往外走。
    菘蓝安抚她?:“娘娘,没事了,没事了。”
    莲淑仪脚步一停,颤着唇道:“蒹葭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难道不奇怪吗?”尚食局可是在唐妃娘娘管理之下啊。
    “果然是皇后。”
    只有皇后有这?个能力。
    唐文茵也是如此想??着,她?冷冷问:“看?着蒹葭的人可看?到了什么?”
    “不曾。”长清摇头,“当时蒹葭去如厕,没人跟上去,可谁想到就这?么点功夫,蒹葭就没了气息。”
    唐文茵不解:“可皇后不该如此急迫才是。”
    “娘娘,蒹葭死了,咱们?就少?了一个人证。”
    “无妨,少?一个蒹葭,我们?还有莲淑仪呢。”
    唐文茵将所有的证据放进一个匣子里,声音平静:“走吧,我们?该去乾坤殿了。”
    所有的一切,都该在今日?结束了。
    妃位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经?过凤仪宫。
    郑初韫收回自己的视线,忽然有些不安:“安之,唐妃这?么快就查出凶手了吗?”
    安之也不清楚,只好道:“殿下,是王贵人自作主?张,同您没有关系的。”
    郑初韫捂着胸口,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可陛下还会?信本宫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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