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9章

    一进前院,就见数十位宫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嚷着。
    两?侧的花盆里的花叶都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的样子,不知有多久没有用心打?理和修剪了。
    沈听?宜脚步一顿,让汝絮出声提醒:“贞妃娘娘呢?”
    宫人们一见沈听?宜,忙四散了开?,纷纷行礼:“请昭贵嫔安。”
    请安后,其中一位小宫女战战兢兢地道:“回昭贵嫔,二皇子出事?了,贞妃娘娘正在偏殿。”
    沈听?宜眼神扫了一圈,言简意赅:“带路。”
    小宫女大抵没见过什么世面,二话不说就将她?往偏殿领。见此情形,沈听?宜心愈发往下沉。
    未至偏殿,先闻得一声薛琅月撕心裂肺的叫喊:“稷儿——”
    闻稷,是二皇子的名。
    偏殿里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请娘娘节哀。”
    沈听?宜脚步生生地停住,她?站在柱子旁,往里面看?去。
    节哀?二皇子怎么了?
    没有人发现沈听?宜的到来,那些隐秘的话便轻而?易举地传进了她?的耳中:“二皇子乃先天不足,本该细细调理,长?期服用补益之药,早前惊风更?是凶险,万幸得以保全性命,然近来二皇子频繁受寒以至高热受惊……”
    太?医的声音颤抖着:“二皇子日后恐有呆病。”
    呆病,便是说二皇子日后是个痴呆儿。
    沈听?宜站在廊下,四下明明有风,却让她?感到了窒息,仿佛下一瞬便喘不过气来。
    薛琅月凄厉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那样痛不欲生,杜鹃啼血也不过如此了吧。
    忽地,凄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风筝线被?突然剪断之后,急促地坠地。随之而?来的,是宫女们惊恐争先恐后的叫唤:“娘娘!”
    薛琅月大抵是昏过去了。
    沈听?宜转身,默默地走出了衍庆宫。
    衍庆宫仍是最初的模样,丹楹刻桷,富丽堂皇,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可仔细去看?,那金边描漆的匾额却有些松动的迹象。
    一路无?话。
    汝絮觑着她?的神情,有些忐忑不安:“主子,您别害怕。奴婢虽不通医术,却也听?闻过惊风之症。难怪先前衍庆宫一直紧闭宫门,还将太?医院的太?医全叫来了,原是二皇子……”
    沈听?宜望着长?空上方成群飞过的鸟群,轻轻道:“陛下就要回宫了。”
    仿佛并不关心二皇子的事?。
    汝絮微怔,顺着她?的话道:“是,粗粗一算,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寻常人家,若得了痴儿,养着也就罢了,可这?是皇宫,天底下最讲究面子的皇家。二皇子的症状一旦传扬出去,势必会造成不小的轰动,到那时候,含沙射影的言论会在京城甚至各郡县传得沸沸扬扬。最终的结果,不论如何都会有辱皇家尊严。
    思及此,沈听?宜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么,唯有斩断源头,才能终止这?件事?传扬出去。闻褚他,会如何做呢?
    沈听?宜心里装着这?件事?,回到寝殿连连饮了几盏茶才堪堪静下心。
    汝絮看?着,面上带着担忧:“主子,此事?可要瞒下来?”
    可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了一世吗?
    沈听?宜看?了她?一眼,依她?的意思道:“你?亲自去一趟长?乐宫,将此事?告知荣妃娘娘,莫要让旁人听?去了。”
    汝絮迫不及待地应下:“是,奴婢这?就去禀告荣妃娘娘。”
    繁霜往桌案上镂空的小巧香炉里插上了一根香线,檀香的气味袅袅冉起后,她?走到沈听?宜面前,微微一笑:“主子,她?心乱了。”
    其实心乱的何止是汝絮一人。
    沈听?宜看?着她?,朝她?伸出一只手。繁霜会意,也将手伸过来。
    她?的手不像沈听?宜那般光滑细腻,拇指与食指间还生了茧子。沈听?宜握着她?的手,从她?手上汲取力量的同时,直视着她?的眼睛:“繁霜,二皇子的事?你?如何看??”
    繁霜从容道:“奴婢以为,就像主子心里想的那样。”
    沈听?宜指尖一颤。
    是啊,不一样了,这?一次,她?不会再有谋害二皇子的罪名了。
    可二皇子,还是一样不能逃过一劫。
    她?不知怎的,心开?始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她?有幸不再重蹈覆辙,可旁人却没有这?个机遇。
    一夜过后,沈听?宜发起了高热。
    哪怕重活一次,她?也仅有自保的能力而?已?。她?无?力阻止记忆之中那些事?情的发生,本只想袖手旁观,可面对二皇子的事?,她?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心怀愧疚,或许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孩童。
    她?似乎陷入到了一片无?止境的云雾缭绕之中,在那里,她?看?见了上辈子的自己。
    藏拙了十多年,一招不慎,就被?玩弄于旁人的手掌之中。
    她?忍不住去想,上天让她?重活一世,是为了什么?
    *
    沈听?宜不知怎么睡了多久,只是睁开?双眼时,头脑剧痛、昏沉。
    她?醒来时是在夜里,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案几上一根蜡烛在静静地燃着。
    沈听?宜看?着趴在床榻边的知月,伸手给她?盖了一件薄衾。
    她?动作分明很轻,知月却被?惊醒了,看?着醒来的沈听?宜,她?愣愣地道:“主子醒了。”
    沈听?宜一笑,嗓子发哑:“我醒了。”
    她?不过睡了一觉,知月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若是换作从前,她?该又哭又笑了,这?会儿竟什么话也没说,为她?倒了一盏温水后,又朝外面唤人。
    “知月。”
    沈听?宜润了润嗓子,叫住她?:“知月,你?怎么了?”
    知月背对着她?,说:“奴婢无?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沈听?宜看?着她?,心里疑惑不已?。
    第二日用早膳时,德馨阁也出奇的安静,侍奉在侧的汝絮和知月都不说话。
    沈听?宜用汤匙舀着粥,垂眸思量着。
    须臾,她?放下汤匙,“陛下回宫了?”
    汝絮摇头:“陛下还未回宫。”
    “我睡了几日?”
    “主子睡了两?日。”
    她?问?一句,汝絮就答一句。
    沈听?宜注视着她?,眼神平静,“汝絮,你?有事?瞒着我?”
    汝絮闻言便跪下:“奴婢不敢欺瞒主子。”
    她?动了动嘴唇,半晌才继续说下去:“主子,前日姜御女在长?乐宫门前自裁了。”
    姜御女自裁?
    沈听?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怎么会是在长?乐宫?”
    静安宫离长?乐宫有好一段路程呢,姜御女被?杖了十个板子,都没请太?医医治,她?是如何拖着身子逃出来的?
    诸多的疑问?最终化成了一句:“荣妃娘娘如何说?”
    汝絮含泪道:“宫中现在都在说姜御女是被?人陷害的,而?荣妃娘娘未查清真相,冤枉了姜御女,以至于姜御女以死泄愤。”
    “荣妃娘娘受了惊,虽杖责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也无?济于事?。”
    沈听?宜面色陡然一变。
    当日永和宫之事?,连宫正司的人都出动了,后宫里谁不知晓姜御女为何被?杖责?隔了两?日,她?却死在长?乐宫门前,这?不比捕风捉影的谣言更?能让人感兴趣吗?
    “昨日,还有人说瞧见了姜御女的鬼魂,如今宫中人心惶惶。贞妃娘娘在衍庆宫闭门不出,荣妃娘娘也受了惊,无?暇管理此事?,唯有胡婕妤……胡婕妤命宫正司彻查,至今都没有什么结果。静安宫守门的小太?监被?发现时,已?经中毒身亡,经过查验,是误食了老鼠药。”
    “姜御女恐怕是趁着这?个机会逃出的静安宫,却不知从哪得来的白绫,竟挂在了长?乐宫外头……”
    汝絮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在旁人眼中,她?和沈媛熙是姐妹同心,她?依附着沈媛熙而?存活,如今沈媛熙出事?,她?难免要受到牵连。
    众口铄金。即便沈媛熙没有冤枉姜瑢,但她?当众杖责姜瑢是事?实,如今姜瑢死在长?乐宫自缢在长?乐宫门前,她?百口莫辩,难逃辞咎。
    圣驾回宫在即,事?端却频发。
    沈听?宜垂下眼睑,看?着寡淡的白粥,眼里闪过一道辨不清的情绪。
    谁能知晓这?偌大的皇宫里,暗中又藏着多少波涛汹涌呢?
    沈听?宜抬头,向窗外看?去,远处的树梢上落了一只栖息的鸟雀,扑腾着翅膀,发出两?声短促的鸣叫。
    她?忽然问?:“姜御女出事?,唐妃如何?”
    汝絮默了一瞬,回道:“唐妃娘娘听?闻此事?后以命相抵,逼得守门的太?监将她?放出了承乾宫,而?后在长?乐宫门前抱紧了姜御女的尸首,当众失态痛哭。”
    “唐妃抱着姜御女不肯放手,即便胡婕妤前去相劝也无?用,便只好任由唐妃将姜御女带回了承乾宫。”
    当时,汝絮在场,她?亲眼看?着一向温和的唐妃动了怒,紧绷着脸,目光如刀子一般,让周围的人踌躇着不敢上前。
    汝絮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唐妃的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犀利之中透露出一丝决绝,仿佛能将她?一眼看?穿。
    汝絮摸了摸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道:“如今,姜御女的尸首还在承乾宫呢。”
    她?不过昏睡了两?日,宫中局势就有如此大的变化。
    沈听?宜起身,往后院走去,“唐妃这?样,也无?人管吗?”
    汝絮跟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胡婕妤虽有协理后宫之权,但唐妃毕竟位分比她?高,劝了几次也无?用,胡婕妤索性便不管了。”
    沈听?宜只觉得好笑。
    到了这?个时候,她?们才想起唐文茵妃位的身份吗?
    唐文茵即使被?褫夺封号、失了权势,又禁足承乾宫,待遇也被?帝王降成婕妤,可她?的位分自始至终都只在沈媛熙和薛琅月二人之下。
    帝后不在皇宫,沈媛熙和薛琅月自顾不暇,那么她?唐妃,便无?人能管、敢管。
    便是有协理六宫之权的胡婕妤,此时又能奈她?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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