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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9章 皇后碑文

    “我就知道。”裴令之无奈道。
    如果从空中俯首下望,平直大道覆满皑皑白雪,树梢雾凇剔透玲珑,南陵山影笼罩在雪雾云烟深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几乎令人疑在梦中。
    此情此景如真似幻,雪地里储妃仪仗浩荡无边,浑然自成天家气派,数百名卫率前后清道,青衣宫人左右扈从,更是雪景中荡开的浓墨重彩绚丽一笔。
    全套仪仗、如云卫率,无论怎么看,都可算得上十分严密,毫无可乘之机。
    ——前提是裴令之一直留在翟车中。
    他稍稍侧首,颈间薄刃割破血肉,立刻渗出一线薄红,转瞬间沾湿了雪白领口。
    十二翎冠太过沉重,裴令之即使吃痛,也只能轻柔平缓地一寸寸转过头,凝望着颈间染血的薄刃,与持刃的内官。
    那内官穿一身淡青衣,是祭陵典仪中最低等的一类侍从,面目寻常毫不出奇,但持刀的手却很稳。
    裴令之问:“你是何人?”
    不待回答,他稍稍偏头,看向殿后的方向。
    “请出来吧。”裴令之温声道,“尊驾敢潜入皇陵、挟持储妃,却不敢现身人前,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未落,架在他颈间的薄刃又往里一压,剧痛传来。
    裴令之眉心微蹙,不易察觉地避开要害,好在这柄武器应该是为了便于藏匿携带,虽然锋利,却薄而短,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别想拿着它把人的脑袋砍下来。
    他的动作落在内官眼里,就是心怀畏惧,忐忑不安的表现,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扬声道:“出来吧,这储妃空有皮囊,没什么胆子。”
    说话声被殿外奏起的礼乐完全掩盖,裴令之心想一人入殿祭祀实在是个天大的漏洞……
    但裴令之眼底却微露意外——面前这名内官,竟然是个女子!
    男女之间的声音装扮特征可以设法模糊,但很难彻底改换,对方一开口,立刻可以令人听出端倪。
    殿后脚步声响,一个身材更高挑些的内官拖着脚走了出来。
    这应该是名真正的内官。
    那名内官走出来,声音微微地拖长:“储妃殿下,失礼了。”
    声音尖细如同毒蛇,那名少女叫道:“别废话了,快让他签名画押。”
    内官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白绢布,背面透出淋漓纵横的墨色,仍旧尖声道:“储妃殿下,我们不想要你的命,来画个押,一切都好说。”
    裴令之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话刚出口,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南陵是文庄、文宣皇后祭祀所在,地下九重玄宫,预备来日帝后同葬。皇帝年年前来祭祀,单守陵的陵卫,便有足足近五百人。
    陵卫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倒是皇陵中负责洒扫清理、修建花木的陵使多由内官充任。这些内官很多历经齐朝伪朝,来历未必全都干净。
    紧接着他抬眸一扫,见那内官面色泛白,心里明白了。
    事关宫中贵人祭祀,一旦出事没人能够承担,陵台令必定布置非常仔细。
    在这种情况下,用于祭祀的神殿、主殿、配殿都会防守异常严密。
    要想无声无息潜入,只有一个办法。
    藏在殿后耳室。
    那里是刻意留下的死角,陵卫和禁卫都会有意无意放松检查,以此作为钓鱼的鱼饵。
    不过起初,在计划里,这处死角只是无意一笔,根本不适合用来钓鱼——原因也很简单,只是放松检查,而不是完全忽略,耳室地方狭小,本来就不宜藏人。
    “你提前许多天就藏在这里了?”裴令之感叹道。
    他在心里补充:有这份不吃不喝的毅力,干什么不能成事。
    那内官呵呵冷笑,摊开手里绢布,向这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有些踟蹰地立在原地。
    少女厉声道:“你愣什么呀!不能再拖了。”
    不出声还好,她一出声,内官忽的瞪大双眼,动如脱兔般调转步伐,转头就往来时路跑去。
    已经来不及了,数道灰影从四面八方扑来,咔嚓!
    内官四肢同时爆出脆响,转瞬间滚倒在地五花大绑,活生生捆成了粽子。他倒也硬气,牙关一紧就要咬舌,紧接着喀啦!
    下巴被卸掉了。
    内官滚倒在地,喉间嗬嗬作响,涕泪横流面孔扭曲。
    ‘裴令之’和那少女同时后退,前者小心翼翼摘下头顶十二翎冠递到一旁,用力搓了几把脸,顶着满脸斑驳脂粉,又从领子里拽出血囊,含含糊糊道:“殿下。”
    殿顶帷幔忽然一动,纵横梁柱间,一张风神皎然的面孔低垂下来,宛如明月俯瞰人间。
    少女拎着一张揭下来的‘人脸’,正跳着脚满殿找水擦脸,粘结面具的药水极伤脸部肌肤,裴令之示意:“苏晓先出去。”
    苏惠松了口气,从另一根房梁上探出脑袋,对养女招招手,示意她先行离开。
    那张墨迹淋漓的绢布很快被递到了储妃面前。
    裴令之一瞥,确认与那名真正的同谋少女供述相差无几,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苏惠察言观色,示意将绢布拿走。
    忙活一整天,竟然除了这条早就撞进网里的鱼,再没捞到第二条。
    裴令之倒是不失望,和声道:“辛苦了,我自会上书为诸位请功。”
    说罢,他折身向外走去。苏惠亦步亦趋护卫在侧,只听裴令之轻声吩咐:“苏统领,那张绢布,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过手为妙。”
    他并不清楚,也无需清楚这两名叛逆是何方势力,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张绢布上的内容。
    根据那名少女的口供,她与内官本是同族,出自某个齐朝时鼎盛的谭姓世家,后来在大楚立国后,依然是有些颜面的旧臣望族。
    直到建元二年,皇帝为立储风波掀起大狱,诛杀大批在朝官员,她在朝为官的祖父谭大学士,谭氏全族受到牵连。
    时过境迁,当年千娇百宠的名门千金命途跌宕,数一数二的子弟则阴差阳错做了宦官。
    境遇倒错天差地别,怎能令人心甘。
    乍一听确实极惨,但裴令之不是傻子。
    事涉立储风波,那么谭大学士当年应该是站在景昭对面,支持皇帝重新开枝散叶或者立礼王为储,才会落得这步田地。而全族受到牵连,这等待遇可不是寻常犯官会有的,甚至就算是叛贼逆臣,也未必会连家族一同诛灭。
    那名谭大学士搞不好还是礼王一党的中坚力量。
    皇权正值鼎盛,皇帝如日中天,谭大学士却有这样的头脑和勇气,不得不令人可怜他的全家。
    裴令之不关心死了多年的谭大学士,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死去多年的谭家突然会有人冒出来,更不在乎背后究竟是何人主导,反正这些不是他该调查的。
    他只关心一件事。
    这两名谭氏叛逆,所求非常惊人。他们挟持皇太女妃的目的,是为了让储妃在他们拟好的诉状上签字画押,以储妃的名义为先人平反昭雪——这当然没用,顶多就是给他们求个心安,有种近乎好笑的自娱自乐感。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绢布上提到了一点。
    ——谭大学士是因笔墨口舌蒙冤,而使得他背负冤案的笔墨,则涉及文宣皇后葬仪。
    当了这么久太女妃,裴令之当出了一些心得。
    对于皇帝父女来说——尤其是皇帝,文宣皇后是不可触碰的逆鳞。
    皇帝看似喜怒无常,实际上只要有足够的利用价值,他是可以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胸怀与大度的。但如果事涉文宣皇后,那么就算是先帝降世、太后复生,也没有办法平息皇帝的怒火,说不定还会火上浇油。
    不管谭大学士当年究竟是蒙冤,还是真的口舌不检攻讦过文宣皇后,以皇帝的性格,那是绝对不会有半分斡旋余地的。
    皇帝疼爱女儿,却不很在意裴令之的生死,否则不会拿他出来钓鱼,裴令之可不愿搅入其间。
    更要紧的是……
    裴令之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景昭有妊已久,身体不好,正值多思。
    她开始频繁地问起母亲旧事,封赐母亲旧人,如果在这个时候听说谭氏余孽兴风作浪,心情想必不会太好。
    裴令之微一思忖,叫来积素,嘱咐了两句.
    “谭大学士?”
    下值路上,被悄悄拦住的承侍女官一脸茫然:“这是谁?”
    还不等积素提醒,她沉吟片刻,脸色忽然变了。
    “我知道了。”承侍女官喃喃道,“原来是那个谭——你问这个做什么?”
    谭氏余孽事属隐秘,承侍女官还不知道,但她年幼入侍东宫,心思灵敏不必多提。
    积素老老实实道:“这是我家殿下要问的,不敢妄自揣测,如果方便的话,姐姐能不能提点我一二。”
    承侍女官蹙眉片刻,终究还是决定给储妃卖个好,这事虽然讳莫如深,但毕竟不是隐秘。
    与其让储妃到别处打探,还不如她原原本本实话实说。
    拿定主意,承侍女官便道:“本朝开国以来,大学士不常有,姓谭的只有一个,字深年,出身京城谭氏,你记住了,这个人不能在外面提,仔细招了主子们不痛快。”
    积素知道轻重,连连点头:“请姐姐教诲。”
    承侍女官说:“当差这么多年,脖子硬的见得多了,这么会找不痛快的还是第一个。谭深年当初因为文采出众、旧有名声做了大学士,蒙恩受命,去监修南陵,顺便写文宣皇后的神道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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