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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7章 秀丽眉目倦然低垂,渐……

    又过了半个月,卓业稷入宫求见。
    她来得很巧,正是景昭下午吃点心的时候,索性便召她进来,坐下一同吃甜酪。
    甜酪乳白,最上面铺了一层淡黄的桂花,又以红豆、芝麻各色妆点,十分好看。
    卓业稷也不客气,连吃两碗,笑道:“果然还是东宫的厨子手艺好,自从去大理寺办差,再没机会吃东宫小厨房,真是舍不得这一口点心,宫里若有告老的掌膳内官,殿下分一个到我家里做供奉如何?”
    她说得有趣,景昭淡淡一笑,道:“这可不是掌膳内官的手艺,太女妃难得下厨,偏偏你今日运气好,赶上了。”
    这次卓业稷的惊讶倒是毫不作假:“原来是储妃殿下的手艺,微臣果然是托了殿下的福。”
    又赞道:“久闻储妃殿下贤德过人,果非虚言,真是教微臣好生羡慕。只盼将来的夫婿若有储妃殿下十之一二的德行,微臣便心满意足了。”
    景昭随口道:“你家里不是早就在替你议婚?”
    卓业稷老老实实道:“家父家母的眼光有些高,故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下来。若是殿下心里有合适的人选,还要厚颜请殿下牵线。”
    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这是贵胄门第公认的道理。鲜少有父母相看不成,儿女自己急着要议婚的,说出去难免显得不够庄重。
    景昭撑不住笑了:“你倒心急。”
    卓业稷却不管那么多,很真诚地道:“不瞒殿下,微臣孤身在京任职,家里的事实在顾不得处理,很需要一个贤内助帮把手——全交给管事和奶妈,那也不够放心呢。”
    景昭竟然没有一口拒绝,模棱两可地道:“本宫令太女妃替你留意,若有好的人选,也省得整天被内务分去心思。”
    卓业稷立刻应声:“微臣先谢过殿下。”
    她挑拣些不甚要紧的话和景昭说,景昭只淡淡听着,终于卓业稷铺垫的差不多了,话锋一转道:“对了,殿下知道么,广德侯将林宪打了二十板子。”
    景昭当然知道。
    说起来,林宪挨这二十板子,还是因为她。
    广德侯林靖之性格向来炽烈如火,从不是温声细气和女儿讲道理的慈母。听说林宪在东宫失言,和皇太女当面发生争执,立刻把女儿叫过去质问,母女一言不合再度吵了起来,广德侯当场命人把林宪绑起来打了二十板子。
    广德侯的夫婿闻讯赶过去求情,犯了林靖之的忌讳,也被拉下去禁足,现在正室嫡女全都吃了挂落,府里闹得沸反盈天。
    侯府的热闹早就被内卫报到了景昭案头,但景昭对别人的家务事不很感兴趣,草草看了两眼就弃置一旁。
    她平静道:“是么?”
    卓业稷为人灵透,一看景昭的反应,心里就清楚了,原本想替林宪探探风声,现在倒是不好出口,只能赶紧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相识多年,景昭对东宫伴读的脾气都摸得七七八八。卓业稷生就一幅侠肝义胆,过去与赵玉山关系平平,还是会出面替她操持后事,林宪和她没有太多交情,也愿意出面帮忙探探口风。
    这种脾气景昭不喜欢,但也不讨厌。
    人各不同,只要不踩到景昭的底线,她一向愿意宽容。
    林宪也是一样。
    景昭看中她的刚烈脾气,就不能强求对方谨慎婉转。
    但这些话没必要说给别人听,景昭只作不察,淡淡道:“我看你这些日子很闲啊。”
    都有空进东宫来说闲话了。
    卓业稷顿时全身一凛。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揪住了她的领口,卓业稷紧张起来,字斟句酌地道:“微臣其实还有些事想请殿下示下。”
    她连忙搬出两起刑案。
    景昭并不拆穿,随意点了几句,道:“这些事你们大理寺自行决断亦可,不必处处束手束脚。”
    话说到这里,就是要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卓业稷不能装作听不懂,只好起身告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望着卓业稷离去的背影,景昭轻轻摇头。
    鱼女官上前,替景昭揉着肩,轻声道:“卓寺丞这是有心事呢。”
    景昭半晌不语。
    停了片刻,她才缓声道:“备辇吧,本宫去面圣。”.
    入冬以来,皇帝的行踪更难捉摸。
    景昭乘辇从东宫跑到明昼殿,又从明昼殿跑到清暑殿,最后在华章阁找到了她父皇。
    皇帝临轩而坐,屏退左右,素衣广袖随风轻飘,侧影飘渺,浑然不似凡人。
    远远望着,仿佛随时要御风而去。
    景昭很没眼力见地走过去:“父皇。”
    皇帝头也不回,根本无心理会她,但终究还是念在女儿怀有身孕的份上,淡声道:“坐。”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敷衍,景昭左看右看,都没找到第二把椅子。
    皇太女总不能坐在地上。
    景昭只好假装没听见,恭恭敬敬侍立在一边,随着皇帝一同远眺灰白天际线上起伏的山峦远景。
    不知看了多久,皇帝蓦然打破沉默:“沉不住气了?”
    景昭哽了一下,道:“父皇明鉴,臣以为拖得太久反而不妙。”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忧心再拖延下去,朝中人人自危,疑心易生暗鬼。纵然原本没有什么心思的人,也会心思浮动,彼此攻讦——现在动手的话,能将绝大部分叛逆连根拔起,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一声轻哂。
    皇帝淡淡道:“还不错,知道见好就收。”
    景昭愕然:“您……”
    “朕说过,这一次谋划本来就是为了给你练手。”皇帝道,“最好的时机其实在半个月前,广德侯世女入东宫劝谏,失言冒犯储君。林靖之下令责打她,又入宫请罪,在那个时候中止,可谓一箭三雕。不过现在也不晚——最差的时机,则在年后,到那个时候,局势会变得难以控制。”
    他缓声道:“你要记住一点,令行禁止、传檄而定的情况,只存在于想象中。一道圣旨、一条法令,从开始到终结,期间需要时间。”
    景昭皱眉,认真反思片刻,道:“是臣自大了。”
    “现在不晚。”皇帝道,“可死可不死的人多死了几个而已,正好重新洗牌,下一局干干净净地开始。”
    景昭道:“是臣心急,急于求成。”
    “这不是坏事。”皇帝道,“天底下没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会,贞皇帝、桓太子在你这个年纪,都还只是差强人意;荆狄慕容氏那等依仗武力横行的蛮夷之辈,更丝毫不通文治。两厢比较,你已经很堪入眼了。”
    说实话,景昭并没有感到安慰。
    荆狄慕容氏横暴北方,景昭心中衔恨已久。至于她的外祖父和舅舅,虽然有母亲这一层亲缘连接,但他们早早过世,景昭对他们没什么记忆,自然没有感情,也并不是很想被拿来与亡国的君主与太子作比。
    她敏锐捕捉到的是另外一点。
    很多年之前,在伪朝皇宫寂寂深夜里,满头是血的景昭躺在母亲沾染血气的怀抱里,神志昏沉间,耳畔隐隐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恸哭。
    “恨不早杀之!”她听见母亲衔恨的哭喊,“慕容氏奴儿,恨不早杀之!”
    ‘奴儿’是个再轻蔑不过的称呼,对于养尊处优、教养极佳的长乐公主来说,恐怕天底下最恶毒的訾骂,也不过如此了。
    母亲的怒骂哭喊渐渐随着眩晕和昏沉远去了,但在景昭意识深处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疑影。
    ——恨不早杀之。
    难道,母亲曾经有诛杀慕容诩的机会吗?
    皇帝静默地坐在椅子里,渐渐化作一幅秀美灰白的剪影,仿佛随时可能随风而去,融入天边山峦灰白的远景。
    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方才随口拿来作比的话语里,藏着某些奇异的关窍。
    景昭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快想通了。
    ——反正父皇又不舍得责罚她。
    她鼓起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联想起曾经隐约听过的传闻,道:“父皇为什么这么说?”
    “嗯?”
    景昭道:“我是说,父皇曾经见过年轻时的慕容诩吗?”
    刹那间似乎一切都化作静寂与缄默,唯有吹过栏杆的风低声呜咽着远去。景昭一口气提到了心尖,准备迎接父亲的不悦。
    出乎意料,她听到皇帝平淡的回答,就像说起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是啊。”皇帝轻描淡写地道,“差点就杀了他。”.
    景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明德殿的。
    确定圣旨发到文华阁的那一刻,她倒头就睡,裴令之进来看见床上的人裹得像个蚕蛹,吓得上去摸景昭还有没有鼻息。
    所幸只是虚惊一场。
    裴令之隐约意识到景昭情绪似乎有点奇怪,但他无法探问。因为第二天景昭生龙活虎地起来,看见枕边的裴令之,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去修书?”
    裴令之:???
    他莫名其妙地乘车离开东宫,在请假月余后继续回到时雍阁修书。打眼一看人手齐备,只少了两个人。
    都不是陌生人,一个是著作郎卓明琅,他与卓业稷同样出身汲郡卓氏嫡系,不是同一房。在卓业稷宣告失踪期间,卓氏二房、三房人心浮动,私下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没过多久三房老太爷病故,正巧是卓明琅的嫡亲祖父,他上书自请丁忧去职,文华阁丞相们很爽快地批了。
    另一个是郑明夷。
    隐有一种怪异的情绪从裴令之心头闪过,但还没等他细细揣摩,积素神出鬼没地冒出来,伏在他耳边禀告:“殿下,郑学士刚才被太女殿下召走了。”.
    郑明夷拜下去。
    宫人引他入座。
    望着面前的棋盘和不远处的皇太女,郑明夷眉梢轻扬,微笑道:“殿下怎么这个时候召微臣来下棋?”
    一边说着,他一边看向棋盘。
    棋局已至中局,黑白二子呈交错之势,皇太女手边放着黑子,郑明夷便自觉地取白子在手,沉吟片刻,落下一记。
    嗒的一声轻响。
    景昭落子。
    郑明夷紧跟其后。
    景昭再下。
    郑明夷再落。
    嗒。
    嗒。
    嗒!
    落子之声不绝于耳,却越来越缓,越来越轻。
    郑明夷拈起棋子,沉吟不语。
    白子被封锁在棋盘一角,局势陷入僵持。
    此刻如果突围,郑明夷至少可以想出五种方法。
    但突围之后,白子必然惨淡,黑子却自有无数种变化。
    说到底,还是局势早成,白子先天落于下风。
    郑明夷抬起眼来。
    他的目光就像一支柔软细笔,描摹过皇太女文秀沉静的面容。
    然后他低首一笑,投子认输:“好一局无忧劫,微臣输了。”
    无忧劫,是对弈中一种非常特殊的劫。劫争时胜可获利,败亦无忧,可谓稳如泰山。
    无忧劫已成,哪里还有回环的余地。
    啪嗒一声轻响。
    黑子从景昭指尖滚落,滴溜溜打了个旋。
    景昭静声道:“你当如何?”
    她似乎是在说棋局,又似乎言外另有他意。
    郑明夷眉间浮现淡淡倦色,轻声喟叹道:“任凭殿下处置。”
    话音未落,他抬袖一拂,只听咣当!
    变起仓促,刹那间风声骤起。
    景昭厉声:“住手!”
    巨响落定。
    满地玉石棋子骨碌碌打转,棋盘四分五裂,一把利刃明如秋水,倒映天光。
    那把利刃握在一个身形丰润,有着一张喜气洋洋圆脸的中年男子手中,刀刃则架在郑明夷颈间,只要稍微一动,立刻就会把他的头割下来。
    郑明夷仍然安然端坐原地,哪怕利刃加身,神情也未曾稍改。
    一线殷红血色,渐渐洇湿了他雪白领口,分外触目惊心。
    方才只要景昭没有出声喝止,他如今已经是身首分离的下场。
    内卫统领隐匿殿中,又怎么会容许皇太女安危出现半点差错。
    郑明夷缓缓抹平袖间皱褶,抬眸一笑,神情舒展,眉间那点倦色却更加明显了。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下棋。”他叹息道,“今日总算能痛痛快快掀一次棋盘,殿下莫怪。”
    然后他好奇道:“殿下何时对我生疑?”
    景昭不动声色,只平静看着他:“你猜?”
    郑明夷认真道:“不会是并州,也不是南方,难道是建元九年粮草案?”
    景昭摇头:“再早。”
    郑明夷讶色微露,蹙眉道:“建元七年?”
    “建元五年?”
    他终于无法维持平静,而景昭竖起食指轻轻摇了摇:“最初。”
    刹那间郑明夷神情骤变。
    景昭平静提醒他:“郑太子妃也姓郑。”
    在这座宫城里,曾经有过三个坐拥天下尊荣的女人。
    贞皇后、郑太子妃,以及孝慈皇后。
    很巧,她们都姓郑。
    贞皇后出身曾经的北方顶级士族谯国郑氏,在为她的儿子择妃时,未能免俗地从母族中选了郑氏女为妃。荆狄慕容氏攻入京城,太子夫妇双双被杀,东宫皇孙无一幸免——至少在传闻中是这样。
    孝慈皇后则是南方某个小世家的女儿,与贞后郑妃并无干系。
    景昭神情平静道:“圣上见过桓氏太子,也见过两位东宫皇孙,建元二年,谯国郑氏怎么就敢把你送进东宫呢?”
    郑明夷出神片刻,摇头说道:“那两位皇孙与我并非同母,我的生母并不是郑妃。”
    “你母亲是郑妃的陪嫁侍女。”景昭道,“我知道。”
    郑明夷道:“是的,两位嫡出皇孙身份重要,无论如何不能逃过慕容氏屠戮,倒是我年纪最小,生母位卑。郑妃娘娘胡乱弄了个掖庭小内侍,把我换了出去。”
    “你其实一直做的很好。”景昭不吝赞扬,“并州、定州、南方,那么多次的试探,你竟然忍得住,一次都没有动手。”
    郑明夷涩然道:“只是不甘而已,可惜从一开始就没能瞒过圣上与殿下的眼睛。”
    不甘而已。
    究竟是不甘时移世易,天下易主;还是不甘为郑氏掌控,形同傀儡。
    郑明夷没有解释,即使这两种回答代表着完全相反的意思。
    他只是仿佛想通了什么,微微笑道:“既然圣上早已知晓,还留微臣活到今日,想来是因为北境已定,可以空出手来诛杀朝中的余孽叛逆,所以才将我留作鱼饵。”
    “过奖了。”景昭平淡道,“是本宫低估了郑氏的能量,北归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叫做琉璃光的小女孩,是临川郡守韩弗之女。”
    郑明夷无声叹息。
    “韩弗之死,与当年施旌臣之死,何其相似。”
    “望仙别馆当日之事,与本宫有妊后京城市井中刮起的物议,手法又何等相似。如果当夜宫女银珠没有撞破细作会面,仓皇逃走时落水身亡,从而打乱了你们的布置,你们本来想做什么?”
    “南方北方,皇家别馆,市井巷陌,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防备,本宫还不知道,原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家的手仍然伸得很长,甚至妄图跨越南北,连成一线。”
    景昭并不需要郑明夷的回答,她稍稍一顿,言简意赅评价道:“小家子气。”
    郑明夷出神片刻,轻声道:“世家是很懦弱的,他们没有胆子明刀明枪公然谋反。其实他们原本所谋求的最好目标,是将我推上东宫储妃的位置。”
    很可惜,皇帝不是任人摆弄的傀儡,皇太女也不是。
    以郑氏为首的世家空有心思,却无法做到。
    景昭颇感有趣:“所以望仙别馆也好,市井流言也好,其实是剑指储妃,而非本宫?”
    郑明夷含笑微哂:“他们哪有那个胆子,一群蠢货,不足与谋。”
    然后他摇摇头:“偏偏为这群蠢货所操控,真是……”
    景昭也笑了,轻轻摇头。
    殿外传来哭声。
    是承书女官,但很快那哭声敛没,应该是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郑明夷若有所思,稍稍侧首,遗憾道:“早该想到的,殿下有妊之后,就把她打发去了外书房,不再近身侍奉殿下起居,想来早已察觉到她与宫外有所牵连了。”
    他敛容、正色,问道:“殿下准备如何赐死我呢?”
    “你到底姓桓。”景昭道。
    从正统意义上,大楚承接桓氏正统,自然该对先代皇族表示敬意。
    从血脉联系上,桓氏太子的遗孤,是她母亲长乐公主的嫡亲侄儿。
    脚步声响。
    一名神情平淡的少女,捧着一只托盘走来。
    她容貌只能算是清秀,手指细长却生了茧,肌肤微黑,身量高挑结实。
    苏惠看见那少女,神情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些,以眼神示意少女将托盘呈到郑明夷面前。
    盘中放着一只极小的瓷瓶,瓶身淡淡青影,如同春日里纷飞的柳枝。
    拂堤杨柳醉春烟。
    “以桓氏皇族秘藏的毒,送桓氏皇族最后的嫡系血脉一程。”
    郑明夷看着瓷瓶,恍然道:“醉春烟。”
    他又笑着摇头:“原来是桓氏秘藏的毒药吗?我一直以为如传闻中那样,是某个南方世家的珍藏。”
    “那个南方世家姓景?”景昭挑起眉梢,“流言这种东西,充其量不过是玩弄天下人的手段,你也敢信?”
    郑明夷点头:“你说得对。”
    他开启瓷瓶,一饮而尽。
    秀丽眉目倦然低垂,渐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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