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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章 行路难(五)景昭昏沉的视野里,终于……

    玄阳山崩,地动天倾,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雷落到了地上,巨石泥沙混着奔涌的暴雨淌出数里,直接淹没了山脚下数个村庄。
    山崩持续一日一夜,直到次日清晨,连绵不绝的地动方才停歇。
    远远望去,泥沙碎石与地面裂隙一并汇聚成蜿蜒长龙,从山脚下延伸至数里之外。放眼望去,细雨朦胧中,原本苍翠的山峰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影子。
    玄阳山下两条官道,均为交通要道,车马难以计数,虽然因为暴雨行人略少,依然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死伤数字。
    天地间唯余嚎啕。
    那些残余的碎片血迹和着泥石洒出很远,官署差役不能也不会阻拦层层围拢的百姓,站在山下被冲毁大半的田地里,搜检是否还有幸存的活人。
    一名灰衣窄袖的尼姑站在远处,看着眼前惨相,双手合十,默默念诵。
    另一个声音不远不近地递到她耳边。
    尼姑默然听完,口宣佛号,而后低声说道:“更似天灾,哪是人力可及?”
    对方一时默然。
    尼姑趺坐于地,也不嫌弃满地狼藉,道:“你回去复命,我再留一留。”
    说罢,她闭目低头,低声念诵超度往生的经文。
    伴随着低低诵经的声音,无尽的哭声越发响亮。
    雨停之后,甚至还不到两个时辰,玄阳山崩的急报便送至了苏惠手中。
    苏惠眼一低,神情不变,静静将密报折成一只三角,塞进袖口。
    医官从房中走出来,看见苏惠的脸色,会错了意,宽慰道:“大人不必担忧,穆嫔娘娘伤在皮肉,不达经络,只需精心养护伤口,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并不要紧的。”
    郑明夷闻声侧首。
    日夜不曾合眼,郑明夷那张素白的面容上更多了几分疲态,举止间却无半分失仪,温声说道:“有劳医官拟方开药。”又转头吩咐侍从:“代臣入内探望储嫔,请储嫔安心休养,凡有需求,尽可以遣人前来。”
    紧接着他转向苏惠,道:“已备下舱房侍从,储嫔娘娘如今安然无事,大人何不先养足精神,也请医官诊一诊脉,连日奔波、惊险迭起,还是应当珍重贵体。”
    这一番话说的极得体。
    郑明夷奉‘皇太女’之命,率人秘密离船,前去接应发出讯号的苏惠一众。
    为了确保景昭成功脱身,不留痕迹,苏惠丝毫不抱半分侥幸心理,根本不去赌景昭与裴令之的存在痕迹是否清理干净,径直玩了一手引火烧身,把王氏的目标直接引到了穆嫔与积素身上。
    ——他倒不是自己贪生怕死,而是他自己的体态摆在那里,积素与裴令之好歹都是身量纤长的年轻郎君,苏惠自己则是活脱脱一个富家员外的模样,就算他愿意假冒,也不能指望王氏的手下都是瞎子。
    不得不说,苏惠这一招虽说有些对不住穆嫔和积素,但确实好用。一路上,自从他下辣手无声无息弄死了几个探子,刀光剑影再无休止,直到郑明夷来援,才算彻底清除后患。
    郑明夷日夜兼程来援,虽说算是奉命行事,苏惠仍然不能不领这个情,和声说道:“有劳郑学士关怀。”
    郑明夷袖手,忽的掩面轻咳,而后问道:“不知殿下是否安好?”
    这句话问的十分谨慎,毕竟一个弄不好便有窥视太女行踪的嫌疑。
    苏惠神色平静:“殿下自然安好。”
    看苏惠没有继续说的意思,郑明夷也就识趣地住了嘴。
    他一向最会把握分寸,行事更是最为妥帖谨慎,不似谈照微百无禁忌,自然不会继续追问太女行踪,即使他也极为好奇皇太女身在何处。
    苏惠一直面色平静,毫无异样。
    直到离开旁人视野,苏惠立刻抽出袖中密报,再度仔细看了片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盯过去,慢慢坐下,脸色依旧毫无变化,手心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饶是内心已经波涛汹涌,苏惠仍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若无其事传讯内卫,试图确定皇太女所在方位。
    为保证女儿安然无恙,皇帝确实费了很多心思。
    他派出苏惠这个内卫副统领随行保护,令苏惠代为接触一切潜伏在南方的采风使及内卫,最大限度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同时暗中随行的内卫,却尽数换做另一支不受苏惠管辖的队伍。
    此外,皇帝还将另外一些暗中由朝廷控制的南方势力交给景昭,确保她遭遇意外时,还有退路可寻,譬如钟离郡那支暴露后被调离的驻军。
    这部分势力有的苏惠清楚,有的内卫清楚,有的他们都不清楚。三方彼此交汇,彼此协助,彼此制衡,构成了一张细密的保护网。
    离京之初,苏惠与皇太女意外分离的情况便被列入考虑,因此苏惠早有准备。一旦意外分开,他可以传讯专职与他对接的内卫成员,令其向单独负责的上司汇报,并由上司出面联络另一支执行机密任务的内卫小队。
    ——所谓秘密任务,便是暗中护卫皇太女。
    这条情报线路异常隐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触动,然而此时也顾不得了。
    消息很快传来。
    ——暗中随侍皇太女的内卫,音信断绝.
    景昭睁开眼。
    南方炎热,天将入秋,依然蒸笼般难熬,平时只要离开放着冰盆的屋子,稍一活动,便会出一身薄汗。
    然而她现在只觉得冷。
    耳畔一片寂静,偶尔传来极低的细碎声响,景昭竭尽全力分辨半天,才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与寒冷中反应过来,那是微风拂过林梢草叶的轻响,以及夜半时分的虫嘶鸟鸣,还夹杂着一点水声。
    ——真是夜半吗?
    景昭茫然睁着双眼,眼前唯余漆黑。
    她想抬起手,却发觉全身上下麻木至极,这种麻木是如此的深入骨髓,以至于她甚至无法断定自己究竟只是手臂僵硬无法抬起,还是根本就没有了手足四肢。
    她终于开始恐惧。
    这一刻,年幼时的噩梦仿佛重现,她像是被抛进了水底,又像是五感六识完全剥离,只剩下一具躯壳,脑海中混沌一片,无法辨别自己身在何处,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醒着。
    这是一场梦吗?
    深夜里万籁俱寂。
    漆黑的天穹上,星月隐没,此刻如果从高空中俯瞰,大江奔涌而过,在夜色里隐隐现出微光,如同一条横亘在黑色绒布上的银色缎带。
    江畔,碎石堆积成滩,不远处杂草横生,倒也算得茂密。石滩边缘,一道霜雪般的身影静卧碎石之上,气息极为微弱,倘若不是盛夏衣衫单薄,能看出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几乎就像是一具尸体般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
    一轮圆月,从天际尽头缓缓升起,渐渐升至中天,月光映亮江水,也照亮江畔那道身影。
    霜雪与清辉一色,仿佛融化在了溶溶月色里。
    景昭昏沉的视野里,终于映出了一点恍惚的光晕。
    疼痛、麻木与寒冷一道随着视觉复苏,她躺在乱石滩里,眼底倒映着天际明月,恍惚间想起伪朝的某个中秋节,母亲抱她入怀,指着天边那轮圆月告诉她,她出生的那个夜晚,天边的月亮也如今夜一般圆。
    她出生那夜的月亮,与她和母亲共看的月亮,是同一轮圆月吗?
    那今夜她看到的月色,又与她出生那日,有何分别?
    景昭模模糊糊地想着,她竭尽全力挪动身体,直到麻木的血脉有所缓解,才艰难忍着剧痛撑起身体,从乱石间勉强坐了起来。
    掌心一痛,血迹蜿蜒而下。
    景昭忍痛低头,按住伤口,捡起那块沾血的尖锐碎石,目光四处逡巡,终于在另一堆乱石间看到了裴令之的身影。
    她踉踉跄跄走过去,看见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全身血液几乎凉了,所幸一探尚有微弱鼻息。
    至此,景昭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全部消耗殆尽,心头那口气一松,险些坐倒。
    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挪到水边,借着月色去看水中倒影,发觉自己的脸色同样惨白如鬼。
    喉间泛起阵阵干涩的烧灼,连着血腥气一并冲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疼痛,可景昭不敢捧水去喝。
    寒冷同样要命。
    她手指麻木僵硬,全无力气,好不容易连扯带拽,把身上湿透的外衫剥了下来,铺在乱石滩上晾干。但里面的中衣无论如何不能再解,不止是因为裴令之昏睡在身后不远处,还因为夏夜里蚊虫嗡鸣不休。
    做完这一切,景昭终于无法忍耐喉中干渴,试探着掬起一点清水饮尽。
    干渴只是稍稍缓解,她却无论如何不敢再喝。
    眼前阵阵发黑,景昭捂着发热的额头,忍痛环顾四周,发觉目光所及的景物全不识得,从未来过。
    她无声叹了口气,开始竭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画面。
    江心一浪接着一浪打来,每一道浪头都像高墙般当头拍下,逼得人无力挣扎、难以喘息。
    樯倾楫摧,景昭眼前除了水还是水,呛咳连连,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肺腑间的气息被压缩到极致,随时可能窒息。
    昏天黑地间,唯有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竭力将她向上带去,始终不曾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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