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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章 帝王心术

    “王悦。”
    景昭随手将巾帕丢进盛水的铜盆,水面一丝血色氤氲开来,渐渐将水染成了极淡的粉色。
    她来到榻边坐下,轻轻拧着半干的长发,道:“坐。”
    裴令之在不远处椅中落座,感受到浅淡而又馥郁的香气飘来,生出些极淡的不自在。
    景昭当然是个极美的少女,她承袭皇帝容貌,轮廓间有种如出一辙的文雅秀美。
    但往日在京中,没什么人会刻意夸赞皇太女乃至皇帝长得漂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上位者,称赞容貌反而有轻佻不敬之嫌。
    景昭有时揽镜自照,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然而对皇储来说,只要不破相,美貌与否并不重要,因此景昭也不大放在心上。
    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霜雪般白皙的小臂,转过头来,言简意赅示意:“接着说。”
    有些动作寻常人做来也就罢了,美人做来却平白生出另一种难描气韵,裴令之容貌冠绝南方,所见世人皆不如他,虽不会因此生出骄矜,却从不会在意旁人相貌。
    不知为什么,此刻,裴令之稍稍侧首,目光看似注视着景昭,实际上却偏离少许,更像在看着窗边那盆绿草。
    他开始缓声讲述自己对王悦的了解。
    尽管裴令之厌倦与世家往来,但终究不是彻底避世,对于与他齐名的三人,不可能不去了解。
    杨桢不必多说,那是他的姐夫。
    沈允名声在外,裴令之对他的看法却很淡。
    至于王悦……
    裴令之尽可能全面地陈述自己对王悦的全部认知,然后道:“我和王悦在一些雅集上见过几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景昭意识到裴令之准备说出自己的判断与看法,正色凝神,认真聆听。
    “我不喜欢他。”
    景昭微带愕然:“为什么?”
    裴令之极少轻易开口褒贬他人,为什么会对王悦表现出这般明显的倾向?
    “道不同不相为谋。”裴令之蹙起黛眉,仔细斟酌着,尽可能公允地道,“准确说来,我和许多人看待事物的态度都不尽相同。然而王悦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很不舒服的存在。”
    很不舒服。
    景昭扬起眉梢。
    景昭思考着裴令之的性格,猜测道:“你觉得他太过功利?”
    话说出口,景昭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多半错了。
    裴令之撑住额头,轻声说道:“这么说可能有些虚伪,我不向往积极入世,但入世与否,本是一种人生态度,我并不会因为他人与我保持相反的态度,就心生不喜或嫌恶,最多只是不相为谋、不与之往来——我对王悦的看法,事实上,我也无法判断因由——如果一定要说,可能是一种直觉?”
    景昭颇感奇怪,但她并没有替裴令之分析人际交往的闲心,很快便跳过这个话茬,道:“他是一个见了女郎分外热情的人?”
    裴令之摇头道:“以我之见,不是。何况名声身份摆在这里,待女郎太过热情,只会惹事上身。”
    这句话倒很好懂,景昭不由得想起多年来碰上的狂蜂浪蝶,皱眉思索,然后很快做出决断:“我们走。”
    裴令之一怔:“往哪里走?”
    “临澄不能留了。”景昭果断道,“你识得他,他也一定识得你。而且今日他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他主持这次城北码头的行动,就说明王家一定不干净,对朝廷的态度更不会友善。”
    如果王悦的态度源自于心生疑虑,那景昭立刻就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南方世家聪明人不少,同样也有蠢货。
    多年来朝廷派来的官员死了不止一位,景昭不能赌南方世家会不会有蠢货想要多杀一个景含章。
    如果她的真实身份暴露,那么一切会变得更加可怕。
    裴令之没有意见。
    但他转过头,看着小几上那把沾血的短刃,皱眉说道:“城外很不太平,现在上路太险。”
    景昭想了想,说:“我记得昨日卢家送来了一张帖子?”.
    僻静的小厅中,两名侍从合力抬进来一个火盆。
    正是盛夏,尽管今日天气并不炎热,两名侍从还是被那火苗烤的满头大汗,忙不迭放下火盆,垂手站到一旁。
    王悦走到火盆旁。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来自仙野,不知为什么,它没有送到收信人手中,而是出现在王悦这里。
    王悦抬手,将那封信丢进火盆里。
    金红火舌舔过,转瞬间便将信封完全吞没,淡淡烟气升起,盆中多了些纸。
    平静看着,王悦微笑道:“世间竟然有如此蠢货,东宫鸾驾九月便要下江宁,这时还想着动一动朝廷的采风使。”
    一边,幕僚口唇微动,面露犹豫,似是想要劝说,却又没敢开口。
    “怕什么。”王悦淡淡道,“我们动不得朝廷采风使,朝廷也动不得我们。”
    哪怕是皇太女。
    “再说,只要能付出足够代价,没什么东西不能交换到自己手中。”
    譬如名望。
    又譬如,全身而退的机会。
    “王氏这些年付出太多,做的也太多,同样,知道的事情也很多。”
    比如南方世家之中,很多家族的隐秘与罪恶,既然需要王氏帮忙处理,自然也不能做到绝对保密。
    看着那些纸灰,王悦微笑说道:“只要愿意付出,总能从朝廷那里换到些什么。”
    幕僚犹豫道:“可是那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王悦微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日,有机会支付代价换取未来道路,已经是极为划算的结果,即使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也比完全没有选择权要好。”
    他喟叹道:“君如乔木,妾如丝萝。除了普天之下的主宰,无论多么高贵的身份,多么不凡的家世,总归是要依附些势力的。南方不行,还有北方,无论依附哪一方,都不能完全斩断自己的后路。”
    幕僚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悦转过头,眼含笑意,静静看着幕僚半晌,然后道:“北边的消息,有位与东宫息息相关的重要人物疑似秘密动身南下,为太女殿下九月南下打前站,说不定便是一位宗室贵胄。”
    “当年动几只鹰犬,与如今动一位宗室,后果截然不同。”
    那名幕僚恭敬赞道:“郎君远见。”
    王悦没有说话,只是取来桌上一叠字纸,慢慢烧了。
    直到最后一张纸没入火中,王悦抬眼,看着脸颊通红,擦着额间汗水的幕僚说道:“很热吗?”
    的确很热。
    盛夏烧火盆,怎么可能不热。
    幕僚赔笑,只说自己体胖怯热,容易出汗。
    王悦道:“我还以为你是太急了,急着出去向你的主子报讯。”
    幕僚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很是滑稽。
    王悦看着他道:“这几年你在我身边,向外传了二十八条消息。我不是没有发现,只是为了让你更受你的主子重视,将来……”
    他微笑说道:“才能让他吃更大的亏啊!”
    然后他依然保持着脸上的笑意,说道:“王先生不慎跌断了腿,扶他下去歇息。”
    两名侍从神出鬼没地走进来,一人按住王幕僚,另一人默不作声举起手中沉重的铸铁棍,向他的双腿猛砸下去.
    拿着卢氏送来的帖子,景昭与裴令之很轻易地从县令那里借来一些护卫,约定明日护送他们出城。
    当然,城中现在大小麻烦不断,据说已经出现刁民抢劫粮店的事,县署人手紧缺,自然不可能把他们一路护送到卢氏坞堡。等送出城外混乱的区域,便要折返城中。
    饶是如此,能借来一些人手,已是极好。
    第二日中午,护卫们簇拥着两辆马车,向城外行去。
    昨日城门紧闭大半日,直到清早才开启城门,或许是官署提前派人清理过,城外官道上虽然还能看见鲜血与土坑,路旁还有些零散碎屑,不知是什么东西摔坏留下的,但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尸体、断肢与其他事物,已经足够令人吃惊。
    面对苏惠的疑惑,那些护卫们显然更了解本地民情,嘻嘻哈哈给出了答案:“什么清理,官署哪有人手可用,要么是他们自家抬走,要么是被人捡走,哪还用得着刻意清理。”
    说着,护卫往路边指过去:“你瞧,那不是?”
    几名衣衫破旧的男子抬着一具尸体向远方走去,他们身后的几名女子和幼童,各自拿着些木块、碎布——那些木块与布片,怎么看都像是马车上拆下来的零碎。
    “这些穷鬼难得有机会贴补家用,尸体抬回去还能配个婚事,又得些钱粮,听昨夜城头轮值的兄弟们说,昨天晚上城外抢东西的人就没断过。”
    车里,穆嫔忍不住问:“我看城门南边有块割过的稻田,他们可以去田里捡些稻穗,那也是能吃的粮食。”
    景昭很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想果然行万里路还是有些用处,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如今连稻田里剩下的稻穗都会留心,真是可喜可贺。
    除了想法过于简单之外,真是越发成熟了。
    车外传来护卫们忍笑的声音,显然觉得穆嫔这句话太过天真,但碍于车内是县令要求护送的贵人,不敢得罪,只能强行忍笑道:“那片稻田是唐大人舅家田产,那些刁民哪敢去抢?”
    穆嫔不解,还想发问,景昭揭开车窗上覆着的帘子,往后指了指。
    身后临澄县城墙矗立,碧空下仰头望去,堞垛之间,仍旧隐约可以看见强弓劲弩的影子。
    穆嫔抿抿唇,不再说话了。
    景昭若有所思看着窗外,心想临澄官署荒疏俗务,府库里那些兵器强弓,当真能派上用场吗?
    当然,景昭不打算亲身测试临澄府库是否存在监守自盗的现象。
    沿着官道走出一个多时辰,见途中平稳无事,景昭便令苏惠抓了些碎银子,让护卫们回去复命。
    护卫们虽也时常能得到赏赐,出手这么大方的却是不多。执意要再往前送出一段,被苏惠十分坚决地劝了回去。
    车里,景昭摊开请帖,指着‘七月十五’四个字道:“卢家那位老太爷冥诞在中元节。”
    穆嫔说:“这日子可不好。”
    “今天是七月十二,我们不能冥诞当天上门,县署那边说不定也会和卢家通气——那就七月十四过去。”
    如果速度足够,能在今夜赶到卢氏坞堡附近的黄花乡,那他们便有一整日时间去做其他事。
    苏惠与积素一前一后,快马加鞭。到了黄花乡附近,遮掉车身徽记,又刻意弄上些泥土,便成了两辆灰扑扑的马车。
    众人十分低调地敲开一间院门。
    这间小院远离乡民聚居之所,住着一双年迈的老人,平日里性情孤僻,极少与乡民往来。
    正因如此,没人知道几日前那双老人已经悄悄卖掉小院,拿钱投奔嫁到镇中的女儿去了。
    朱砂走了出来。
    她脸上沾灰,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布巾,袖口与裤脚很高,踏着一双破旧草鞋。
    这副打扮,与原本精干敏锐的女镖师不同,完完全全便是个乡野妇人的模样。
    景昭赞道:“扮得真像。”
    朱砂哼一声:“都是拿刀,拿镰刀和拿腰刀没区别。”
    说着,她胡乱扯下头上裹着的布巾,皱眉道:“你们过来干什么。”
    景昭轻描淡写道:“卢氏递帖,邀请我们参加卢老太爷冥诞。”
    紧接着,她仿佛能窥见朱砂心底所想,一口否决:“不能带你进去,卢家知道你的模样。”
    见朱砂面露不悦,裴令之只作未觉,问:“有发现?”
    或许是因为她吃过裴令之送的山参,朱砂总算没对着他发作,说道:“出出进进的人太多,我不可能全跟住。不过有一点奇怪的事,卢氏坞堡天黑之前关闭外门,禁止进出,但前天和昨天半夜,外门各自开了一次,进去两辆车。”
    “马车?”
    “是板车。”朱砂比划道,“拉货的板车,上面装得满满当当,盖着大块麻布,我当时没敢靠近,现在想起来,应该过去看看的。”
    景昭心想你靠过去可能就变成刺猬了。
    朱砂给出的信息太少,偏偏景昭听说过的高门大户阴私又太多,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判断,只好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朱砂皱眉,怒道:“我只关心他们夫妻的生死,你问些莫名其妙的事,把我一竿子支到这里来,让我看田地,我才不关心那些没用的东西!”
    景昭敛去笑容,平静道:“当日我说过,不信任我,可以从开始就不参与,而不是中途质疑甚至反悔。”
    朱砂恼怒说道:“因为我不明白你让我干那些没用的事情是为了什么,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查他们的下落!”
    声音略高,幸好天色已晚,乡民们已经回了家,远处那些低矮房屋各自亮起暗淡的光芒,不至于有人听到院内传来争执声。
    穆嫔很是生气,向前走出两步,护到景昭身前,愤怒地瞪着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裴令之蹙眉,道:“先不要吵。”
    他注意到,景昭的神色越来越淡,这不是心情很好的表现。
    裴令之言出必践,为了避免产生疑虑与隔阂,不但自己很少外出,也约束积素。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和景昭待在一处。
    相处的时间越长,裴令之便越意识到,他这位同伴手腕与能量同样过人。
    他很有分寸,不主动问,景昭自然也不会和他交代,因此直到现在,裴令之仍然不清楚景昭是如何巧妙利用郡守与别驾之间的不合逼退郡守,直接搅乱临澄局势,但他很清楚,这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裴令之自己也不行。
    是以,他出声打断朱砂,不仅是替景昭解围,其实也是在为朱砂着想。
    然而景昭的心思并不放在朱砂身上。
    她短暂地走神,想起皇帝教过她帝王心术,其中一条便是永远不要向臣下解释。
    帝王天生便要高居云端之上,所谓上天之子,凡世神明,即使再平易近人的皇帝,也要与臣僚百姓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
    天子不能离凡人太近。
    太近,便容易被了解、被猜透,失去威严。
    但是现在,这里不是京中,她的身份不是太女。
    景昭忽然有些惭愧。
    她对位置、对人心的把握产生了疏漏。
    当她高居东宫时,她当然可以熟练运用帝王之术,没有人敢于表露不满,所有人都会默认那本就是天子、是皇储的模样。
    但当她行走在山野间时,那种刻意保持的神秘疏远,很可能便会适得其反。
    于是她看向朱砂,平静说道:“愚蠢,你以为你是来找证据、找线索?不,我让你来找的是把柄。”
    朱砂愣住。
    愣住的不止朱砂。
    “证据除了说服我们自己,没有任何用处。族中私刑杀人,判徒刑,可缴金赎罪;若被杀者有错在先,罪减一等。卢妍夫妇私奔在先,卢家即使打杀他们,传出去也是情有可原,律法不能约束。”
    “即使你想以血还血、以命还命,也不可能潜入坞堡杀人,最多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要想为他们复仇,杀人的罪名没有用,杀人凶手更不可能受到处置。”
    景昭看着院外那片浓郁夜色,微微冷笑,说道:“卢妍夫妇因何而死?卢家那个不能窥视的把柄究竟是什么?查清这个把柄,我就有办法利用现在的局势,把卢家满门送下去陪葬,至于钟家,也不是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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