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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你们不是同胞亲姐妹吧。”……

    日光太过毒辣,众人不得不先回到马车上,等待苏惠归来。
    向稻田深处望去,只能看见苏惠越来越小的身影,以及远方那些小小的黑点。
    每一个黑点便是一个人头。
    景昭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痛饮,温凉茶水划过咽喉的瞬间,她才感觉烈日下那种肌肤刺痛感渐渐散去。
    南方九州的夏日远比京城酷烈,在日头最毒辣的时节站在日光下,即使隔着衣衫,薄衫下的肌肤也会有种赤裸的烧灼感。
    景昭想起程枫桥到南方上任的第一年,夏日尝试出门劝课农桑,结果频频中暑,亲笔信中字迹虚弱无力,景昭还赐他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劝他不宜整日闭门读书,闲来应该练习弓马强健身体。
    现在看来,是她冤枉了程枫桥。
    穆嫔也不再往景昭身边靠了,举着团扇一个劲地摇,面颊通红,不住擦汗。
    土生土长的南人裴令之同情地看了看她们,安慰道:“南方暑热,北人南来,夏日感染风热之邪实属寻常,今年似乎又比往年更热些,再等一会日头偏西,就会好上很多。”
    景昭有气无力:“七八月暑热正盛的时候,你们都是怎么过的?”
    裴令之正色道:“那个时候是真的会活活热死人的,我们一般闭门不出。”
    笃笃两声车窗轻响,苏惠的圆脸出现在车窗外。
    他的脸色同样发红,不过比起景昭与穆嫔,则要好上很多,擦了把汗道:“小姐要哪个瓜,外面暑气太重,最好别再下车,我摘回来就是了。”
    “你看着挑。”景昭说,“且慢,喝口茶。”
    她正欲转头去找茶盏,穆嫔已经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茶盏,倒了杯茶递给苏惠。
    见穆嫔脸色通红,景昭把她按回去:“你还动什么,靠着歇会吧,当心真中暑了。”
    穆嫔坚定挣扎,神情坚毅如冲锋待死的将士:“不……这是我该做的,不能让姐姐动手。”
    她还惦记着自己此次随同出行是为了贴身侍奉太女。
    景昭哭笑不得。
    裴令之一直静静地侧首旁观,指尖轻轻梳理着手边帷帽垂落的白纱。
    很快,苏惠抱来一只没熟的甜瓜,穆嫔兴奋地凑过去,只见手起刀落之下,那只瘦小的瓜分成两半,躺在桌案上,尝了一口涩且无味,果然没熟。
    趁着穆嫔大皱眉头时,苏惠斜坐在车外,对景昭道:“给了一把铜钱,本想顺便请两个农人过来跟小姐说说生计,开口一提,那些农人惊慌失措,丢下农具就要逃跑——小姐要想问话,我再去说说?”
    碍于裴令之在旁边,苏惠的用词也极为审慎考究。
    景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内卫办事不拘小节,倘若景昭说个好字,苏惠立刻就要掉头回去,无论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带个农人到她面前。
    但那没有必要,而且很没意思。
    “那就算了。”
    说完这句话,景昭稍稍蹙眉:“他们怎么怕成这样?”
    既然不能请个农人过来问一问,待得日头渐落,天气稍凉,景昭折了一株稻子,众人重新启程。
    一天中最毒辣的时间已经过去,再度上路时,官道上的车马人流又渐渐繁盛起来。沿途找人问了几次路,确定方向无误,天黑之前,他们循着官道,走到了一处小小的村镇附近。
    官道一侧的稻田已然消失无踪,变作浩浩荡荡的东去江水。澄水平缓流淌,没有掀起多少波澜,晚风中夹杂着淡淡香气,天边夕阳西下,半边云彩染作暗色金红,像咸粽里夹着的流油蛋黄。
    苏惠松了口气。
    “幸好这里有人家,否则露宿郊外事小,遇上匪寇事大。”苏惠一边说着,一边下车,牵着马走进小小的村落。
    村子不大,房屋低矮,沿途有几处房屋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尚且完好的屋子也灰扑扑的,并不是穆嫔往日阅读游记时看到那些粉墙黛瓦、倚仗东篱的悠闲村居风光。
    环视着村中景象,众人相继皱起了眉头。
    就连最不谙民生的穆嫔都察觉到了不对,喃喃说出众人心中所想:“太安静了……这里真的有人居住吗?”
    “有。”
    景昭轻声回答,抬首望向天际。
    邻近的房舍上空,一道袅袅炊烟升腾而起。
    笃笃!
    积素率先叩响单薄的门扉,眼前的小院很是简陋,却能看出居住的痕迹。
    两畦菜苗郁郁葱葱,几只鸡鸭满地乱跑,屋顶炊烟袅袅未绝,然而却没有人出来开门。
    苏惠骤然抬眼,低声道:“后面!”
    话音未落,积素如离弦羽箭般一跃而起,径直冲向小院后方。
    穆嫔大惊失色:“怎么了?”
    景昭一按她的肩膀,淡声道:“跑了。”
    身后隐约传来足音,只见远处两个矮小的身影掉头就跑。苏惠脚尖下意识动了动,却没去追。
    景昭也没有开口命他去追,她沉默片刻,揽住穆嫔肩膀往身边带了带,并不侧首,只轻声问:“像是什么?”
    很显然,裴令之领会了她的意思,黛眉微蹙,轻声道:“征丁。”
    景昭道:“朝廷可管不到南方。”
    裴令之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景昭道:“你不是常在外游历吗,知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裴令之幽幽道:“我从没有告诉过女郎,我时常在外游历。即使游历,南方九州何其广袤,哪里能详查各地民情?”
    “好吧。”景昭轻声道,“你能运用你见多识广的经验,推测一下吗?”
    裴令之说:“我建议我们先上车。”
    “?”
    “可能会有些麻烦。”
    小院中传来惊叫声,紧接着积素的声音传来:“你跑什么,跑什么,哎呀,你还咬人!”
    “小姐!”
    苏惠的声调蓦然提高了。
    景昭骤然回首。
    远处那条空荡荡的村道上,忽然扬起了很多灰尘,弥散在将落未落的夕阳下,像是傍晚时分腾起的朦胧雾气。
    有很多人影从雾气里浮现出来。
    瘦弱,矮小,但扛着许多农具,有锄头、钉耙,甚至还有人提着镰刀。
    他们的面容模糊在扬起的尘土里,辨不清男女老幼,步伐纷乱地逼近。
    逼近这座小院,逼近院外陌生的人.
    小院的门终于开了。
    消瘦黝黑的男子、腼腆的妇人和一对头发花白的矮瘦老人,搓着双手,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小心翼翼将两辆马车让进院内。
    “你咬人干啥啊!”积素揉着手臂,欲哭无泪,“我差点反手一刀劈下去,你看看,你看看!”
    那妇人连连道歉,脸都羞红了。
    积素转向那老头:“你一把年纪了,跟着翻墙干什么,要不是我拽住你,摔下去腿和脖子至少断一个。”
    小院外,抄着农具的村民们还站在那里,目光中警惕已经消散大半,扛在肩头的钉耙锄头却还没有放下,正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注视着院中高大的车马,与这些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我们只是想来借宿。”苏惠走过去,从袖中摸了把铜钱,在那男子面前一晃。
    他选的角度很谨慎,确保院外的村民完全看不见他的动作:“不知道借住一晚方不方便?”
    那男子显然非常淳朴,他妻子更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我们家里地方窄,也没什么好东西……”
    南方九州各地方言相差不小,苏惠勉强能听懂,但还是有些吃力:“不要紧,我们只要两间空屋子。”
    小院狭窄,空屋子不够。老妇人很是热心,想出门问问邻居能不能借出空屋,却被苏惠一口否定。
    趁苏惠和他们商量住宿的时候,景昭三人也正打量着院外的村民们。
    很瘦,黝黑,身体有长期在烈日下耕种的明显特征,清一色褪色短打,小臂、小腿完□□露,几乎都赤脚行走。
    但最令人注意的是,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女子,尤以上了年龄的妇人最多,极少有男子。
    景昭和裴令之心有灵犀地朝院门处走去,想和他们攀谈几句,然而稍一靠近,这些人纷纷后退。
    这种如避蛇蝎的态度让景昭一愣,她意识到或许是衣着打扮格格不入的缘故,但摘下帷帽显然更不合适。
    正在这时,苏惠笑着招呼:“小姐,成了。”
    这家人着实淳朴,苏惠抓了一把钱塞过去,这家人硬是挪出了两间空屋,他们一家四口则临时挤在一间房中。
    景昭有些过意不去,摸出一块银锭,转念一想,给的多了对他们未必是好事,转而又换成一把铜钱递过去,请那妇人过来陪她说说话。
    小院狭窄,说是两间屋子,其实不过是一间房正中挂了道草帘隔开。
    草帘密实,但到底不是正经的墙壁,景昭和穆嫔睡在东边,裴令之睡在西边,苏惠和积素就不方便挤进来了,只能暂睡在正堂。
    这家人去隔壁邻居家里借了块门板,充作苏惠和积素的床。
    东边的床比较宽大,上面密密实实铺了一层干草,能看出来是新换的,景昭和穆嫔僵立半天,还是忍住去马车里搬被褥的举动,坐在了坚硬的床板上。
    景昭对穆嫔道:“夜里你睡里边。”
    穆嫔点点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妇人过来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方才景昭又额外给了些钱,尝了尝这家人的饭食。
    因着村庄离澄水极近,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水,那汤清可鉴人,淡而无味;菜似乎是一种当地野菜,微苦又有甜味,倒不能说难吃,只是没有半点油水,拿来给穆嫔吃正好,对于操持农务的村民来说,很难填饱肚子。
    如今借着昏暗的油灯细看,这妇人身量在南方女子中其实不算娇小,只是和其他村民一样,非常消瘦,显得颧骨高耸,面色憔悴。
    油灯昏暗,景昭背身解下帷帽,顺手将油灯弄得更暗了些,整间屋子里面对面都看不清五官。
    她转过头,含笑问:“这位……阿姊,你们村子叫什么呀?”
    那妇人有些拘谨道:“小王村。”
    “姓王的多吗?”
    “村里都姓王,都是一家的,没有别的姓。”
    景昭哦了声:“大家族啊!”
    她很勉强才能听懂,所以说话非常慢,发音尽量往妇人的口音靠拢,一来一往说了几句闲话,感觉妇人渐渐放松了些,才笑道:“今日进村借宿,是不是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举动,怎么把你家两个男人吓得跳墙逃走呢,是我们哪里做错了?”
    妇人犹豫道:“没,没有,哎,村里人也是吓怕了,看见你们穿的太好,还有马有车,怕是再来抓人的。”
    “抓人?”景昭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抬眼瞟了一下房间正中轻轻颤动的草帘,“抓壮丁吗?”
    妇人受惊般地一颤,却不肯说了。
    景昭并不追问,立刻转了话题,问些今年的气候、雨水之类的闲话,妇人对这个最为熟悉,渐渐又忘了刚才的紧张。
    再问些米粮油盐、针线布匹的价格,妇人也都一一说了。
    随着闲谈的进行,景昭也慢慢摸清了大概。
    小王村的村民种田为业,一年到头缴完赋税,剩下的粮食刚好够一家人吃,饿不死也吃不饱。至于油盐针线,要靠家中妇人织布来换,缺损的物品极少会进城去买,多半倚靠以物易物。
    “你们缴多少税?怎么缴?”
    或许是妇人根本不认为缴纳赋税这件事需要保密,径直说出了数额。
    田赋十五税一,口赋、劳役等杂税也能用粮食去抵,算下来田中那些收成,到最后七七八八都要缴上去。
    “会有官骑马,后面跟着车,直接来收。”妇人道,“新粮一下来,他们就来了。”
    油灯昏暗,足以遮掩任何神情变化,因此景昭可以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越听,脸色越难看。
    直到送走了妇人,景昭终于冷笑出声。
    “水旱灾年,赋税不断——谁收的税?朝廷建元五年起,就再没见过南方的税!”
    南方世家借口水旱频发,连年上书请求减免赋税。
    彼时北方边境的荆狄未除,朝廷明知道南方世家话中水分极多,仍然不能拆穿,索性每逢南方世家上书,便直接免除当地赋税,有时还得赐下些许银粮。
    但听妇人说,南方的税从未断过。
    那么,那些收上去的钱粮,到底装进了谁的口袋?
    景昭简直连心口都开始作痛。
    南方九州膏腴之地,田亩出产更胜北方,这些缴纳的钱粮,如果全都装进了世家的口袋,那这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这些世家拿着这些钱,哪怕只用三成来养部曲、蓄精锐,都难怪南方连年起义,却始终难以撼动世家根基了。
    妇人说到最后,最终还是被景昭套出了话。
    小王村并不富裕,村中许多人家交不起劳役赋税,每年都会被征走绝大部分青壮男丁去服劳役,有时如果官府催派甚急,连带着年纪大的老人也会被一同征走。
    服劳役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村中男子年年去服劳役,回来的时候总要少上几个。等那些运气好的人回到家,往往会发现,家中的女子在田间顶着烈日操持农务,早已劳累成疾病倒在床,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不知为什么,今年的劳役来的格外早,也格外严苛,起先只是征召了青壮,后来甚至连村中还算硬朗的老人也一并被征走。
    这家的男人懂一点草药,算是这座小村庄中,唯一一个能勉强充作郎中的人。
    即使他的医术近乎于无,仅仅只能辨认出一些常用草药,但在这座贫穷的村子里,村民们找不到更好的郎中,也没钱去找更好的郎中,他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村民们有志一同地掩护着男人,让他能留在村子里。
    景昭气往上冲,生平第一次感觉有冤无处诉,有苦没法说。
    “税不是朝廷收的,人不是朝廷征的,挨骂的却是朝廷。”景昭下了地,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他们又要钱又要粮又要人,这是想干什么?”
    碍于裴令之还在屋子里,景昭硬生生咽下去‘自立为王’四个字:“他们是想干什么?”
    草帘那边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片刻之后,裴令之轻声道:“人心不足,可能是想造反吧。”
    “……”
    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这句话咣当浇醒,景昭顿住脚步,听见身后穆嫔颤声:“你,你,你说什么?”
    裴令之说:“杀进京城,南北一统,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不过只手遮天,做南方的无冕君王,他们还是敢的。”
    “而且敢想敢干。”景昭冷冷道,“现在不是已经快干成了?”
    草帘另一边,裴令之极轻地笑了声,但那无论如何不像是愉快的笑:“女郎不用生气。”
    景昭:“嗯?”
    “再往前走一走,一直走到江宁,在这条路的后半程,你会听到更多骂声——骂的全都是朝廷。”
    景昭按住心口。
    清楚某些道理,不代表能够平静无波的接受。
    她想一想,还是气的心口疼。
    “所以造反到底是真是假?”穆嫔在背后继续颤声问。
    “……”
    片刻之后,裴令之的声音再度传来。
    “女郎和小苏女郎不是同胞亲姐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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