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7章 桥·-终- 再次醒来时,是元宵后……

    再次醒来时,是元宵后的某天。
    医院老式日历不知道被扯了多少回,留下厚厚的一叠残片,被钉在铁片里,撕扯下红绿纸条鱿鱼丝般垂落,遮盖住大大的红色数字——今天是工作日。
    岑让川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总觉得自己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她瞪着泛黄的天花板,想着到底是什么事。
    查房护士路过,看到她醒了,问了几句状况后从容不迫地去叫医生。
    岑让川慢慢坐起,后脑勺传来阵阵疼痛。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片纱布。
    应该伤的不重,却把自己脑袋包地跟蛇果上的保护罩一样。
    透过不锈钢输液架,她看到灰色光面里被拉长的脸,记忆一点一滴复苏。
    那天……
    是不是有大石头砸下来了?
    岑让川记得自己抬头前后脑勺就被砸了下,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她依稀看到一大片树叶撑在自己头顶,神智被抽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托住了自己。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口脚步声急匆匆的。
    她在云来镇生活太久,已经很少听到有这么急的行走速度。
    单人间病房门被打开,率先进来的是严森。
    他像是很久没睡一个整觉,眼珠子下挂着两片黑色大雁蛾翅膀,连眼皮都是黑蒙蒙的。
    “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严森快步走来,察看她的状态。
    岑让川不答反问:“你爸呢?”
    他遵循承诺,把银清送回老宅了吗?
    “他出差去开会了,今晚回来。”严森说着,让出空间让医生检查。
    岑让川由着医生问东问西,配合地回答。
    心中却在惦记和严父做的交易。
    严森看她神游在外,攥紧口袋里的圆润。
    这是从断桥桩里掉出来的东西,父亲送岑让川去医院,回家后盯着这枚种子抽了一整晚的烟。
    父亲什么都没说,却在临行前叮嘱他把这古里古怪的种子交到岑让川手里。
    等医生走后,病房恢复安静。
    初春最后一场雪在昨夜下完了,往后天气预报说气温会慢慢转暖。
    化雪天气总比雪天要冷上许多。
    房间里有暖气,可惜没多大用。
    岑让川躺回被窝时里面温暖已然散去,像钻进长满冰凌凌的雪地,冻得她直打哆嗦,连声音也不自觉发抖:“我手机呢?”
    严森拿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踟蹰再三,把手心里的嫩绿种子递给她:“我爸说……把这个给你。”
    “噢……”岑让川接过种子,感受到上边残留的暖意,“谢谢。”
    这颗种子比其他两颗要大上许多,鼓鼓胀胀的几乎快成圆形,破口处有幼苗钻出,却也只是探出个头,叶子还被揪掉半片。
    “这是什么的种子?”严森试探问她,“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像是银杏结出的白果,但宅子那棵银杏是雄性树,结不出果……而且,它还是这个颜色,你……和我爸,就是为了这颗种子?”
    “没有。”她听出他的试探,此时此刻她并不怎么想面对他,随意编了个借口,,“我继承宅子也继承了点钱,打算投资云来镇和隔壁镇连接的那座桥。修桥铺路嘛,改善民生,正好我也能多攒点功德,平时口业造太多,平衡下。”
    种子在手掌心滚来滚去,叶芽可怜兮兮搭在无名指上,岑让川无法抑制想起银清在时朝自己撒气吃醋的模样。
    都变成这样还保持着呢?
    她有些想笑。
    严森知道这时候说不好,可他憋不住了。
    几天没睡好觉,就为能得到一个解释。
    他终于开口:“那天……是我在河岸上。”
    拨动种子的动作停止。
    岑让川放下手,慢慢转过头看他。
    “我躲在石凳下,你没看到我。”说都说了,那就一口气全说完,“银清从我们去酒店吃完饭开始就失踪了,白芨找不到他,我告诉她银清有点事要忙,先送她去上学了。我……还没跟她说你的事,怕她分心。我看到我爸和你在河边用吊机勾起一个编织袋,是……他吗?你们为什么……”
    说到这,他停下话头,心乱如麻。
    按他的角度就是两人因为某件事一块杀死了银清,最合理的解释是因为钱。严森了解自己父亲,十几万几十万的生意绝不会亲自出马,都是交给家里老伯。
    这次却莫名其妙和岑让川联手,他问过父亲公司财务状况,从母亲那打听消息,好不容易得知那座烂尾桥竟有人一次性投资了几千万。
    那人就是岑让川。
    可据严森观察,岑让川平时消费不高,哪来这么多钱?
    这么多线索串联起来,就像一场盖满蛛丝又锈迹斑斑的铁盒,将他困在其中无法脱身,窒息与愧疚感不断蚕食,午夜梦回频频被噩梦吓醒。
    严森怀疑自己联合他父亲把银清杀了?
    岑让川取过床头柜上的小杯子,里面有些凉水,她把种子放进去,平静地问他:“你怎么想的?”
    “你们……”严森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点的问法,“银清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他紧盯着岑让川,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微表情。
    “不知道。”岑让川不是个能和人兜圈子的性格,干脆道,“把你脑子里想的清清干净。”
    她不是那样的人,他爸却是。
    为了一座桥,时隔二十年用了同样的办法。
    二十年前,是功名利禄驱使。
    二十年后,功成名就,开始为家乡做建设,或许还有填补往日的不甘心理作祟。
    只是很巧,自始至终,他伤害的都是同一个。
    严森抿嘴,岑让川望着他,感慨不愧是父子,这时候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他想了半天才开口:“那,银清呢?”
    “他会回来的。”岑让川毫不犹豫回答。
    会回来。
    但归期不定。
    或许三年五载。
    或许十年二十年。
    或许……等她入土都等不到和他再见一面。
    太多不确定性,让她无法给出答案。
    没人给的出。
    出医院时,干燥寒风呼啸,吹得她头顶凉飕飕的。
    后脑勺碰破了点皮,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
    因为要治伤,碰破的地方光秃秃的,但有剩余头发遮掩,美观上倒是还好。
    严森拿着药匆匆跟来:“你脑袋上缝了一针,医生开了些消炎药,早晚各一片。这线是能吸收的,你不用再来,避免搓洗。走吧,去我家。”
    “去你家?!”岑让川瞪大眼睛。
    什么去他家!
    她不是该回宅子吗!
    家里还有块水泥人像等着她把种子敲出来呢。
    “嗯,吃晚饭。我爸说有事找你,吃完饭后再谈。”严森说到这,支吾道,“他还说……你要是愿意,可以住我家,有阿姨给你洗头,等伤好了再回去不迟。他知道宅子里只有你一个人住……”
    岑让川大概能估到严父会对自己说什么,点点头说:“吃完饭我回宅子。”
    严森看她一眼,耳尖飞红:“不住吗?”
    “……”岑让川无语注视他。
    她不知道现在对他是什么心情,能保持基本往来算她有礼貌了。
    虽然有迁怒的嫌疑,但严森父亲是造成银清死亡的凶手,连带着严森她都有种复杂的情绪。
    连日来神经紧绷,到处打捞银清分身,她连说累的资格都没有。
    盘桓在这些人际关系中,她觉得……好累……
    “怎、怎么了?”严森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我去你家住,我们是什么关系?别人问起时你怎么回答?我前脚刚跟银清在一起,他现在消失,我却住进了你家。严森,流言蜚语你要怎么解决?还是说,你爸突然觉得我又行了?”
    严森被怼得哑口无言。
    甚至觉着遮羞布也荡然无存。
    那点私心被她看透后他脸上顿时觉着烧得慌。
    趁虚而入是有想过,还没执行就被揭穿。
    他爸根本没说过留她住家里,是他觉着岑让川自己在宅子里不大好。
    甚至于说,刚刚猜想她和自己父亲伙同杀人,他都觉得……
    那是他的机会。
    人性黑暗面暴露,严森无地自容。
    岑让川跟他们这种人打交道多了,自然而然不会认为严森会是什么单纯善良的男人。
    家族成员明争暗斗她不信他没经历过。
    生意往来人情世故都是耳濡目染,在这种家庭里成长起来的能是什么纯洁小白花。
    岑让川还不至于如此天真,做这种白日梦。
    两人上了车,严家司机来接。
    宽敞的后座,炽焰红内饰光是表皮都透着昂贵的光泽。
    岑让川刚刚没看车标,上车后发现车内没有皮味,看到内饰干脆问:“劳?”
    “嗯。”严森轻轻应了声,由着司机帮自己扣安全带。
    他骨折的手还没好,但已经不用绷带系在脖子上。
    岑让川想到自己花出去的钱,心在滴血。
    而后安慰自己,就当是银清的赎金吧。
    等他回来,自己非得……
    非得……
    车子缓缓启动。
    平稳行驶出医院大门。
    她忽然想起鲛人曾提醒过的话。
    “……你是漏财命,银清计算好你能承受的范围才给你的钱,多给多漏,少给少漏,你自个想吧。”
    可不是漏财吗……
    银清死前给她打的钱全漏完了,金库也被她搬空。
    到头来只剩下三颗千万级别的种子。
    她捏了捏装在小号塑封袋里的白果,心想等今天吃完饭,就回去种树。
    百年树木。
    希望他出现时,自己不会已经白发苍苍。
    她想了许多,路上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行完全程。
    直至抵达严家。
    下车那刻,寒风凛冽。
    密林中坐落一栋三层别墅,暖融融的灯光散发出暖光,有人声传出,很热闹。
    前门喷泉停止,两边花草树木都盖着一层薄雪。
    抬头望去,靠近双扇镂空铁门处两旁的松树上都挂着圆乎乎的纸花球,绕着几圈星星灯串,显得格外温馨。
    保安放行,大车驶入铁门深处。
    还没到门口,就看到穿着深色服装的熟悉面孔靠近。
    “小森,你爸爸提前回来了。”严老伯边盘着手串边走上前,“去换件衣服吧,今晚有贵客光临。岑小姐,这边请。”
    “什么贵客?”严森好奇。
    他下车环顾四周,发现花园连庭院灯都打开了。
    平时别说开,父亲一般不会邀请人来家聚会。
    岑让川不动声色观察周围,就听到严老伯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我听你爸的意思应该是给他们介绍下真正出钱修桥的人。正好他们开完会,人都齐,岑小姐也醒了,就凑一块吃顿饭。”
    听懂了。
    刚醒就要绷紧神经和人社交。
    严森已经习惯,下意识就服从吩咐去做。
    刚迈出去一步,他想到车上还有岑让川,又转身说:“走吧。”
    谁料岑让川摇摇头,沉静道:“让司机把我送回老宅吧。这顿饭,我就不吃了。”
    严森愣在原地。
    严老伯望向车内的她,眼中透出几分讶异,旋即浮现出不知是钦佩还是释然。
    她出事时,严老伯在岸上看到了全程。
    在围堰中她究竟做过什么才会使坚固的断桥桩四分五裂,所有人都不知道。
    只知河面出现红色那刻,在场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觉得她凶多吉少,怕是被石块砸死了。
    谁知没过多久,她就浮了上来,被水推上岸。
    严老伯离得远,清楚看到水下似有长条状的东西隐现,慢慢消失不见。
    他们原以为死定的岑让川不过受了些皮外伤,被紧急送往医院。
    一个女孩,大冷天跳进水里不可能只是为了拆除桥桩。
    严老伯留了心眼,坐船到围堰处找寻,却没想到二十年前那具尸体不见了,反而多出了一颗古里古怪的种子。
    家里正好有个植物学的,问了也说不知道,还打算问自己教授。
    可种子出现那刻,严父和严老伯却都莫名认为岑让川是为了它而来。
    为了颗稀奇古怪的种子搏命,值得吗?
    严老伯凝视她:“种子收到了?”
    岑让川从容接话:“嗯,收到了。”
    她不说谢谢,因为这事从开始就是他们封建迷信做出一系列错误行为。
    “真不留下吃个饭?严家人都在,镇上其他有权有势的人也在。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替他们瞒下这件事,给出大量现金解决燃眉之急,他们想趁牵出人脉把她带到这个阶层。以严家做背景,深度捆绑,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暗示的话点到为止。
    岑让川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昏暗处,她刚痊愈不久的脸色依旧苍白。
    绞了长发后,气质愈发飒气清灵。
    她笑了笑。
    严老伯以为她答应下来,伸手去扶她时,清晰地听到她说。
    “不了,我赶着回去种下它。等我种成了,再请你们来我家看看它。”
    她拒绝了。
    拒绝递来的橄榄枝。
    唾手可得的机会、人脉、资源,都抵不过她想要回宅子尽快种下这颗种子。
    “那,下次见。”严老伯不再强求,“偶尔来看看你建起的桥吧。”
    “不仅仅是我的桥。”
    还是他们的。
    让一切封建愚昧终止在这次事件。
    桥桩打一次不行,那就十次,百次。
    水滴石穿,底下就算有龙也该被捶烂了。
    迷信被击溃,底线不该被击溃。
    谁都分不清,她给出赎金修建起的究竟是桥,还是重新筑起的防线。
    【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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