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 告白之夜 和银清说的一样。 天……

    和银清说的一样。
    天色刚刚暗下些许,屋内传来隐约恸哭。
    岑让川把暖气片修好没多久,老人家甚至来不及重新感受暖气,就已经没了。
    大雪封路,只能停尸一晚。
    天亮后殡仪馆的人才来接人。
    养老院工作人员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和家属一块操办席面。
    岑让川拿着钳子站在二楼,刚洗干净的手还在往下滴水。
    老人家尸体在一楼空出来的停尸房,对面就是厨房。
    一群人扎堆料理今晚晚餐,就像草原上野牛刚咽气不久,秃鹫闻到风中死亡气息,召唤同伴将它分食干净。
    岑让川心中清楚养老院平日里伙食或许没那么好,但前脚人刚咽气不到两小时,后脚就备席未免太快?
    居住在养老院里的老人们会怎么想呢?
    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往下望去,恰好看到橙色背心义工带着个高高瘦瘦的人出现,他头发蓬乱,踏进养老院后便主动帮忙择菜摆桌。
    有义工看他可怜,大雪天还赤着脚,急忙去找了双捐赠的棉鞋让他穿上。
    “不穿、不穿。”哪怕一双脚冻得发紫,他也拒绝穿上那双棉鞋。
    岑让川随手把钳子放栏杆平台上,正盯着守村人,身后严森声音响起。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那身衣服从几年前穿到现在也没变过,但很奇怪,他挺爱干净。听婶子们说他会去山上水潭洗澡,跟人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有人欺负他,他也不还手。镇上曾经有人把他送到救助站,过没几天他又出来了。”
    岑让川好奇:“他在这多久了?”
    “不知道,给你擦手。”严森顺手把口袋里纸巾递给她一张,“我依稀记得从我奶奶那辈就听说有守村人。但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估计是几代轮换。他们这种边缘人,也很难被人注意到什么时候换了人吧。”
    岑让川听到这,没有继续再问:“咱们下去帮忙吧。”
    “钳子我帮你拿到工具房。”
    “行,谢了。”
    两人从楼梯慢慢走下去。
    养老院没有安装电梯,靠墙侧边也加装扶手,不锈钢材质冻手,便细心在扶手上绑了海绵垫,甚至在楼梯转角缓冲地带也垫了厚垫子。
    这经费虽然不足,但能看出来已经尽力。
    她们走到楼下,各自分开。
    岑让川终于有机会单独去瞧那名守村人。
    他头发太长太乱,盖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只看到底下沾泥的瘦削下巴,缺血似的苍白,雪花落在上面,分不清究竟是雪更白还是他原本肤色更白。
    岑让川走近两步,落在他按在菜叶的双手上。
    他不知饥寒冷热那般,静静坐在地上重复着动作,雪落在身上一层又一层,指骨发红发紫,长出冻疮,丑陋地要命。偏偏骨架长得好,双手修长,有种家道中落后变得疯癫的可怜感。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端起择好的菜去不远处井泵边洗菜。
    她想了想,走过去。
    井水冬暖夏凉,他压下抽水泵,接满盆里的水洗菜。
    白雾冒出,让他更是处在朦胧中,看不清面容。
    “过来给我打下手。”
    岑让川正要再近些,胳膊被人拉住,毫不客气把她拖走。
    守村人听到动静,微微转头看来。
    长发下,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浅琥珀色双眼比明珠还要剔透。
    “等等,那是……”岑让川拉住银清,死盯着守村人不放。
    被水雾遮挡住的人见她们离远,默默蹲下来洗菜。
    水花四溅,大棚种植的青色叶子在他手下洗濯去污泥,在这灰色世界中增添几分生机。
    “嗯,是我分身,走。”银清见她磨蹭,干脆单手把人半抱起。
    岑让川顿时感到自己后脚跟都不着地,忙转身挣脱,怒道:“你干什么!还这么多人呢!”
    “那你不要接近他。”银清遮挡住她大半视线,“不能盯着他那么长时间。”
    岑让川以为他在吃醋,又气又好笑:“什么玩意,我就想看清他的脸。下午去世的奶奶说他眉间有红痣?真的假的?为什么你没有?”
    “你要是喜欢我现在可以长一个。”
    “……”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厨房门口。
    里头热火朝天忙碌着,银清把她带到这后自顾自去掌勺炒菜。
    岑让川在里边兜了一圈都没找着自己能干什么。
    打下手的人已经饱和,多余的菜刀砧板一套都空不出来。
    包饺子酿蔬菜的位置也已经人齐,实在不需要她这个闲人。
    屋外严森探头进来问:“有需要帮忙的吗?”
    看到同样闲着没事干的岑让川,他不好意思地问,“咳,没有的话,要不要一块去帮忙买一次性桌布之类的?”
    银清立刻阻止:“我这还缺一个人!”
    岑让川看他熟练地颠勺,实在不像缺人的样子:“你缺哪个工种啊大少爷?总不能让我给你撒盐尝味道吧?”
    听到这话,周围人不禁笑起来,一扫老人去世的阴霾。
    银清耳尖红了,小声说:“我嗅觉不好……闻不出味……”
    义工们纷纷笑道:“小岑大夫,咱们今天做菜不需要闻味道,你要是怕烧糊,我们几个能闻到呀。”
    没了借口,银清只能看着她跟严森离开。
    他情不自禁想跟出去,但脚步刚跨出一步,岑让川已经回身。
    “要给你买点什么?”
    嘴角压不住笑,银清退回灶前,给她发消息:[你爱喝的那款青梅汁。]
    岑让川在门口比了个OK的手势,跟严森一块出门跑腿。
    还没走出养老院门口,第二条信息发来。
    [银清:不许跟他太亲密,我会盯着你们的。]
    [岑让川:?]
    [岑让川:你不是说听我话不监视我了吗?]
    [银清:一码归一码。]
    他可得防着。
    天命难违,谁知道严森和岑让川之间会不会擦出火花。
    岑让川看到这句,登时咬牙。
    混蛋玩意,监视上瘾了是吧。
    他们一路出养老院,此时外边天色已经慢慢暗下。
    雪花大到需要戴帽子才能不让融化的雪水从头顶流到脖子。
    最近的便利店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左右。沿着河边走,地势一路走高,河面结冰,路灯落在冰层上湿晕出小团昏黄。
    在风里飘扬的柳枝像稀薄的毛发,打在二人帽子肩膀上,不断发出窸窸窣窣响动。
    走到某段路时,路灯忽然“呲啦——”炸开。
    “啪嗒”一声,外层玻璃碎裂。
    岑让川连忙拽开严森,谁知道这家伙开车不行,平衡力也这么弱。
    她看着他被自己拉得手舞足蹈,朝自己砸来。
    “我靠。”她骂了句脏话,急忙后退去抓树。
    严森企图控制双腿,冰面却在狞笑着告诉他休想。
    脚底打滑,他直直朝岑让川冲来。
    就在两人即将装载一块时,冰面冒出树根,将严森绊倒。
    “咚”一声闷响。
    万籁寂静。
    黑暗中,二人面面相觑。
    严森不偏不倚,跪在岑让川面前,等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姿势后顿时满脸通红。
    微弱天光下,岑让川悄摸打开手机闪光灯,憋着笑,贱嗖嗖地来了句:“年都过了,你跪我也没红包啊。”
    “……”严森沉默,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他四肢不听使唤,扒拉半天终于从跪姿变成了仰面趴地。
    岑让川笑得不行,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严森不想在她面前丢人,可越想体面就越狼狈。
    万不得已,他又羞又恼发出求救:“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不行,我现在笑得没力气。”岑让川努力平复,又笑了好一阵。
    严森没了脾气,躺在地上就这么看她,干脆破罐子破摔。
    这条路鲜少人经过,河对岸就是山,除了医院就是养老院。
    路灯陆陆续续坏,也没人注意,今夜最后一盏灯坏掉后便只剩深色天空洒下的薄薄夜光。
    还有岑让川手中那晃动的手机光。
    那道光太刺眼,明晃晃地像颗小太阳。
    她没有让光直射他眼睛,体贴地侧过去,等笑够后她才伸出手。
    黑色发梢沾了点雪,融化后成白霜挂在发尾。
    他看到她晶亮的眼眸,比融化的雪水还要干净明澈。
    心脏没出息地加快。
    他定定望着她,脑中再次想起银清那句话。
    “你就算是她命定的丈夫也没用!有我在你休想!”
    这一刻,严森没来由地确定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其实是原本会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银清插足……
    如果没有银清插足……
    他和她……
    是会在一起的。
    “来,先坐起来。”岑让川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扶着树伸出手拽他,“小心,你身后有碎玻璃。”
    “噢,好……”严森慢吞吞也伸出手,放进她暖融融的手心。
    手掌相贴的瞬间,不理智的想法占据高位。
    严森头一回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么卑劣的一面。
    可是……
    她和银清已经分手……
    严森抿了抿唇,拉住她手腕。
    男人天生骨头较重,他故意用力拽她,又故意用膝盖撞她脚踝。
    岑让川拉不起他,扶着柳树的手脱力,径直朝严森栽去。
    “小心。”岑让川急忙大喊。
    严森坐在地上,早已准备好接住她。
    他把自己当人肉垫子,及时承受住这波冲击。
    冰面太滑,两人撞击下又往河边栏杆处滑出几厘米。
    本来坐着的严森没想到她会不小心按住自己胸口,直直倒了下去。
    手机滑到一边,照亮滚作一团的二人。
    岑让川反应很快,急忙爬起来查看。
    严森被她压在身下,第一次和女孩拥抱,他险些紧张地昏过去。
    他闻到她身上洗衣液香气,不重,浅浅淡淡,钻入鼻息时却快让他窒息。当她掌心按在自己胸口上时,严森心跳愈发快,扑通扑通,仿佛要突破肋骨,从血肉中挣扎而出,跳到她手中。
    “严森,严森。”岑让川摇他几下,“回神了,你不会是被我压傻了吧。”
    手机灯光照亮严森通红的脸,烧的跟红柿子一样。
    他呆呆愣住凝视自己,黑曜石般的双眼亮得惊人,鼻梁处的棕色小痣使人不自觉盯着他的脸。少年青涩与羞怯一览无遗,如尚未开窍的榛子,在此时被暴力按开一条缝。
    “啪嗒”。
    他清晰听到自己情窦初开的声音。
    “我靠,你大爷!”
    当岑让川看到他手肘下渗出鲜红色液体,急得爬去拿手机拨打医院急救电话。
    严森脑子还晕晕乎乎,听到岑让川报地址才慢慢清醒。
    是个鬼的情窦初开。
    他手骨折了!
    玻璃碎片嵌入皮肤,随意动一下就疼。
    严森现在才觉得疼得厉害,咬牙硬是不肯哼一声。
    岑让川报完地址,慌忙去检查严森其他部位。
    她这一触碰,严森又觉得自己处在晕晕乎乎的状态里,不自觉去蹭她手心。
    “让川,这次……选我?”
    “啊?”岑让川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是说这个的时机吗?
    “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严森鼓起勇气,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耳边,“从密室那次就喜欢。那个时候,我以为你喜欢简寻,没有说出口。但日久天长,我们每次见面我都在确定这件事。”
    “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有好感,早上在早餐摊前见到你我会想今天真好又能遇到你,骑自行车的时候喜欢你意气风发跟老爷子比赛,摔倒也没关系。喜欢你刚醒头发乱蓬蓬的,喜欢你拉着我到处找吃的,喜欢你很温柔地拒绝……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件事很不光明磊落,可我怕,我这次如果再晚一步,你身边又会再次失去我的位置。”
    严森说到这,不知是因为骨折剧痛还是伤心,眼角泪水滚落,砸在岑让川手背上。
    爱而不得的痛苦自那夜被拒绝后如蚁虫啃噬,每次看到她或是银清,都像在往他心上扎刀。明知感情强求不得,作为成年人应该体面退场。可今天银清说的那句话让他彻底放下道德包袱。
    明明他才是那个正确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后来者居上?
    银清看破命格仍选择介入,他又凭什么不能趁虚而入?
    岑让川凝视他久久未动,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仍在酝酿怎么开口。
    她知道不该留情,更知道该快刀斩乱麻。
    正要开口之际,救护车声从远处飞奔而来。
    在她们不远处树下,慢慢现出熟悉的身影。
    一根藤蔓悄无声息破土而出,搭在严森脖子上。
    不等严森低头去看,岑让川眼疾手快,使劲按下那根藤蔓,后背冷汗“唰”一下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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