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收留 ㈣ 冬夜起雾,河面结冰。 草……

    冬夜起雾,河面结冰。
    草叶面上慢慢凝结霜露。
    她们跑过漫山遍野的荆棘丛。
    跟随男人追击的土狗被不知名的力量喝退,渐渐只剩下乱晃的手电筒光。
    走过墓碑森森的墓地。
    即将告罄的体力支撑不了跑去更远的地方,身后却仍在穷追不舍。
    她们咬咬牙,用意志在往前行进。
    路过黎明前昏黑的夜。
    “姐,我走不动了……”小妹跪在山路上,鼻子底下全是血。
    岑让川背着小光头,望向远处山脚下两层楼高的塔,又看了眼像距离她们远而又远的黑影。
    现在绝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她晃了晃背上的小光头:“那边是不是女婴塔?”
    小光头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点头“啊啊”叫着。
    “你们去那躲一晚上,我回去村里开车。顺带告诉大姐撤出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岑让川说着,把小光头放下,塞到小妹怀里,“你东西有什么必须带的?”
    “身份证,你把我那蓝色书包带出来就行,就在我那房间。”小妹反应过来,“等会,你还要回村?!”
    “我不回去,大姐家怎么办?就你成天没心没肺,做事不考虑后果。你要不是我妹,你看我管不管你,脖子上那玩意就是个摆设。”
    “姐,你现在说话好像大姐……”
    “……赶紧给我起来!”
    她们毕竟都是由大姐从小拉扯大,多多少少会有些相像。
    用尽最后一丝体力,走下山顶,往塔方向去。
    刚刚看着远的身影逼近不少,因为路太黑,手电筒光再次亮起。
    小妹跑的路途中折了树枝掩盖脚印,跑到岔路时他们果然开始找不着方向,分出两拨人往不同方向追。
    岑让川注意到天光剪影中有树木快速生长,阻拦他们去路。
    是银清在帮她们。
    想到这个,岑让川狂跳的心放下一半,但仍然催促小妹动作快些。
    小妹已经爬到女婴塔上的二层洞口,半个身子探进去,发出一声响亮的“yue——”。
    “赶紧进去!”岑让川恨不得给她踹进去。
    “姐,你让我,yue,适应下,yue——”
    小妹实在受不了里头的气味,又怕岑让川真跳起来打她,边干呕边拼命往里钻。
    这座女婴塔前几年还有人丢了具尸体进来,未散的气味实在难闻,死鱼烂虾发酵都没这股味道有冲击力,都快化作实质攻击每寸毛孔,辣得眼睛都不由自主流泪。
    小妹攀住塔内的洞,一个用力,总算钻进去。
    “咚”
    “咔嚓。”
    半晌。
    “姐,我好像不小心踩碎骨架了。”
    塔里黑乎乎的,气味难闻。
    等到两人都爬进去,岑让川脱下羽绒服丢了进去,外套口袋里还有银清给她的银杏叶。
    “在这等我,手机打开静音,没有我信号,都别出来知道吗?”
    “好,姐你小心点。”
    “知道。”岑让川不放心,爬上去拿手机闪光灯照了下,从附近找了片灰色的布让她们盖上,确定披上后看不清才清除痕迹离开。
    她才不信这些人会惧怕女婴塔。
    就冲刚刚追击她们那劲头,地动山摇、草木异常都无法喝退他们。
    已经失去敬畏心的人已与野兽无异。
    岑让川躲躲藏藏,找到个较为安全的地方,在信号塔附近思索该给谁打电话。
    旁边草木悄然探出叶子,勾在她手腕。
    像银清在身边无声安慰。
    岑让川想起他未愈合的伤口,轻声问:“你伤口裂开了吗?”
    嫩叶无声摇摆,似在回答她。
    但岑让川心里清楚,银清从来是小事上哼哼唧唧,大事向来需要些手段才肯说实话。她现在不在他身边,他就算痛死在宅子也绝不会吭声。
    可她现在没有时间关心他,打开通讯录,划开一串人名。
    最终目光定在家里最没存在感的二姐名字上。
    大姐嫁到了村子,大姐夫是村子里工作的。
    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让岑让川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亲生大姐。
    和这个村没有多少关系,在大姐提议为小弟买房直接反对的二姐,单身至今的二姐,在默默努力工作向上走的二姐……
    “嘟……”
    只响了一声,那边马上接起,“喂,尤姐,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正处理家事,等会打给你行吗?”
    岑让川听懂了,轻声“嗯”了下。
    “感谢理解。”
    那边挂断。
    等了快十分钟,才重新打过来。
    二姐第一句话就是:“你换身衣服过来,不要让小妹过来,就说她赶回校写论文。我已经让我朋友在公墓山脚下等着,上午十点她们会带小妹走。”
    “可靠吗?”
    “比你大姐可靠,她们会开车直达小妹学校,她身份证我已经收好,过两天寄给她。”
    “你们进村子找我们了吗?”
    “没有。我们在周围蹲着,确定你们被抓我们才会进村谈判。”
    “他们知道是我和小妹吗?”
    “不知道,但小妹嫌疑最大。她是不是还救走了小时候那个小光头?”
    岑让川抿唇不语。
    她现在草木皆兵,生怕自己一句话就让小妹她们陷入困境。
    二姐等了半天不见她回答,嗤笑:“你现在连我都信不过?那就不用回答,我安排好的那辆车你也再考虑下,现在回来给我收拾烂摊子。”
    说完,她挂断电话。
    岑让川知道,二姐是在跟自己对口供。
    思虑良久,天色已是蒙蒙亮。
    她瞥向一旁蔫蔫的嫩叶,低声问:“银清,我要不要相信二姐?”
    岑让川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她总会乐此不疲地预设最为黑暗的一面,从而导致她拒绝太多次未曾萌芽的温暖开端。
    就好像这么做,等到事情发生时,若是朝她想到的方向走,她会想果然是这样,再不会产生失望与怨愤。要是朝相反方向,因为经历太少,那将是她不可想象、不可预见的未来。
    能开出温暖与惊喜的未来。
    就像现在。
    嫩绿点了两下叶片,轻轻在她身边摇晃。
    岑让川再不犹豫,给小妹发短信:“上午十点,公墓山脚下,二姐朋友带你们走,具体的问你二姐,我先回去平事。”
    那边秒回一个好。
    手机在塔里亮起,盖在陈布下看不到光。
    脚下女婴幼小尸骨堆起高高的骨塔,层层叠叠,早已不知到底有多少。
    塔外有人路过,攀塔声响起。
    小妹按住小光头的嘴,将灰布往下拉了拉,装作是一摊柴火堆丢进尸骨中。
    头顶有人探进来,拿手电筒照了照。
    角落里堆叠两麻袋干草,男人狐疑地调亮手电筒。
    亮光渗入布片编织间罅隙,照亮两人的脸。
    她们蜷缩成团,死死忍住不叫出声。
    呼吸清晰传入对方,此刻两人犹如两只幼狮,紧紧挨着对方给予对方勇气和依靠,抵御外敌带来的压迫。
    手电筒光柱挪动。
    她们按住心脏,祈祷上面的男人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
    冷汗淌湿鬓发,滴落在身下白骨上。
    男人没看到异常,慢慢退出塔中。
    小光头刚想动,就感觉到小妹在死死摁住她。
    透过塞满灰尘的布,头顶四四方方小洞上仍嵌着一颗头颅的形状。
    他还在!
    他还在确定她们是不是在这!
    二人不知道是谁先发起抖,却只抖了一下,立刻止住。
    透过薄布,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布料外的小窗口,屏息凝神,连呼吸都要斟酌是否会牵动布料挪动。
    突然,她们看到窗口下有道像蜘蛛般爬行的小小身影攀到窗口。
    呼吸瞬时暂停,有道冰凉滴入口中。
    小光头不自觉去看把她压在底下的小妹。
    凌乱短发下,天光照亮她半侧脸颊,控制不住的泪水正往下淌。
    她想告诉她,不要害怕,即使自己也害怕得不行。
    她害怕再被抓回去那间臭气熏天的小屋,害怕再被毒打侵犯,害怕永无止尽的黑夜……
    可是,如果她们被发现。
    她希望小妹永永远远是那个阳光明媚的小妹,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希望她一切都好,哪怕自己要重新回到那个世界。
    岑向阳。
    一定要如她名字那样,向着阳光。
    不然,这个世界就太令人绝望了。
    她们还在努力压制住内心恐惧。
    岑让川留下羽绒服口袋中的银杏叶微微发亮。
    男人还在洞口不停张望,没有注意到一只小小的手放在他手指上,直到传来冰寒蚀骨的疼痛。
    他低头去看,正好对上仅附着薄烂皮肉的头骨。
    婴儿脸靠着那点棕色皮肉,牵扯嘴角,朝他露出微笑。
    鸟爪似的手蹭着他布满皱纹的大手往上,钳住手腕。
    “啊!”
    “啊啊!”
    “啊!”
    塔内顿时回响起男人的惨叫声。
    声声音浪震得藏在脏布底下的二人不由自主捂住对方耳朵,紧皱眉头忍受他的喊叫。
    男人喊声实在太大,吸引不少人注意,纷纷朝这边跑来。
    他踩在塔身凸起处,死婴被他从塔里拽住,红彤彤衣服早已被尸油浸泡成棕黑,它抱着他的手还在不断往前攀爬。
    “咚”巨大闷响。
    窗口一下子亮堂起来。
    朦胧天光撒入,她们听着塔外动静,依旧不敢动。
    塔外,男人抡起石头砸在自己手臂上。
    尖锐石角不仅砸碎婴孩脆弱头颅,更是带着尸骨碎片嵌入血肉中。
    等到其他人赶来,就只看到他把自己手臂砸得鲜血淋漓,仅连着几根筋脉。
    “快过来!老朱头疯了!”
    “拉住!拉住啊!这骨头怎么带出来了,快丢回去!”
    “你去丢!我可不敢!”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派出一个胆子大的,用布把白骨包好,爬上高塔。
    他望着底下两大坨柴火堆,用力朝上面那个袋子砸下去。
    听到是草叶沙沙声,他放下心来。
    等到外面安静下来,两人依旧保持原姿势不动。
    小小的窗口天色变幻,在她们眼中逐渐变亮。
    那是她们一生中最为漫长的天明。
    像在等待接触不良的面板灯,逐步亮起。
    云层以不同形状缓速飘过,或厚或薄。
    深蓝注入白色,稀释成浅蓝。
    一缕阳光照入。
    撒在她们颤抖的身上。
    四四方方光线中,灰尘在空气中跳动,闪亮的像白日里的小小星辰。
    不知道等了多久。
    浑身又冷又硬又麻。
    塔外总算有了几声陌生动静。
    手机震动,小妹拿起来一看。
    [让川姐:她们到了,你和她都走,共享位置开着,中途有什么不对方便我报警。]
    [岑向阳:那你呢?]
    [让川姐:(微笑.jpg)替你挨骂挨打,这笔账我先跟你记下。]
    那就是没事了。
    小妹松口气,要是有事,岑让川绝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只会发来四个字:要你管?滚。
    窗口探出半个脑袋,陌生女音在外响起:“向阳?呃……小光头?在吗?”
    另一道女音不满道:“人家叫小婷!叫什么小光头!”
    “别管我了!你们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看看她们在哪!”
    “破村子拢共四座女婴塔,其他三座都找过了!这个要是找不到,就是被发现抓走了!跟她姐说下。”
    塔里二人通过外面三人对话,总算能确认这是二姐找来的救星。
    小妹掀开脏布,发着抖说:“我们在这。”
    她的声音很小,通过塔内传声,无比清晰传到三人耳中。
    打头的女孩用手电筒往下照,和善的面容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一根绳索丢下,那是向生的路。
    她们将带着她们,通往新生,远离噩梦。
    绳索蜿蜒垂地,盘旋起层层叠叠的圆弧。
    堆叠在休闲鞋边,等待将她捆住。
    “后土娘娘,昨晚的事是不是岑让川做的?我们应不应该拿她抵债!”
    筊杯掷地,再次丢出阴杯。
    神明不允。
    岑让川望着庙宇中供奉的神像。
    那是一座巨大的后土娘娘女神像。
    他们吃着女人,却拜倒在女神像裙下,祈求将她名正言顺关进黑屋?
    她忍不住低头,露出略到讽刺的笑意。
    “后土娘娘,我们应该放过她吗?”
    别有用心的人换了个问题。
    总是丢出阴杯的筊杯在半空中翻飞。
    咕噜噜落地,这次,一正一反。
    神明说,放过她。
    接连丢了十次。
    神明都在告诉众人,不是她做的,放了她。
    哪怕问题怎么变化,总归会回到这个答案中。
    看不见摸不到的力量在控制筊杯。
    他们所信仰的后土娘娘面容和蔼,端坐高台,垂目低头望着众生。
    他们终于死心,放过了她。
    骂骂咧咧带着绳索镰刀锄头等抢人用的器物离开。
    岑让川感觉到一道强烈视线随着他们离开变得灼热。
    她回头去看,就看到人群外站着的凌妍。
    周围三三两两散去的男人望着凌妍,眼中尽是贪婪凶光。
    她却看不到那般,泰然自若地朝岑让川竖起大拇指。
    可岑让川却发现了奇怪的一点。
    西村的人……怎么像都不认识凌妍的样子?
    他们不是一个村的吗?
    为什么一个打招呼的都没有?
    岑让川正要起身,凌妍却挥挥手笑着告别。
    就在这时,一个巴掌刮着风朝她扇来,扇得岑让川重新跪下。
    她捂着脸,下意识想反击回去。
    即将触及到二姐脸上时又硬生生忍下。
    岑让川恼怒道:“有病啊!你打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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