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捉迷藏·终 XIII “她去哪了?……

    “她去哪了?为什么不来上早读?”
    “老师,白芨今天早上请了半天假。”
    班主任望着空荡荡的课桌,扶了扶老花镜。
    苍老干枯的手划过空荡荡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桌斗。
    “她的书呢?”
    “带回宿舍了……”
    班主任声音已有些严厉:“为什么带回宿舍?”
    乐薇看了看其他几人的背影,想起白芨昨晚对自己说的话。
    “你不用对和其他人一样远离我有什么愧疚。我会比你们先离开这里,你该好好保护你自己。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
    白芨说这句话时,望向窗外的眼睛里有乐薇看不懂的坚定。
    她在追寻什么吗?
    人类是群居动物,孤身一人的她难道真的不怕孤独吗?
    乐薇不明白白芨的想法,可她突然出现,把自己从办公室带出来的那刻,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既然是朋友,那自己维护朋友没错吧?
    乐薇放下书本,站起身,对班主任说:“老师,是张伟、邓佳、王娜……”她一口气说出五个名字,“是他们把白芨笔记扔到别的地方,才让白芨不得不带着自己的书回宿舍。”
    被点到名的同学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胆小怕事的乐薇为什么敢这么做。
    早读声弱下,四面八方来的视线都不约而同集中过来。
    班主任面容严厉起来,中气十足喊道:“刚刚点到名字的同学,全都给我站起来!”
    话音落下,五人立时站起。
    他们瑟缩地低着头。
    立起的书本因无人扶住后倒下。
    倒下的铁锤却被一双手握住,慢慢举了起来。
    从学校仓库窗户钻入。
    趁着雨夜到处找趁手工具。
    黑夜。
    “哐当”一声,铁锤落在钢板上,奇怪的是,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白昼。
    “哐啷”一声,重锤砸在镜子上,发出巨大清脆碎裂声。
    “白芨呢?”
    教室门外,闯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乐薇沉浸在勇敢过后的心悸中,看到是教导主任,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想回答他。
    其他靠窗舍友却以为他有什么事,老实回答:“她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现在在宿舍。”
    话音落地,学校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由远到近,像是朝着这边来。
    男人想到什么一下子慌了神,疾步离开教学楼。
    众人视线跟随他离去,窃窃私语声响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乐薇悄悄拿出手机,给白芨发信息。
    [教导主任去女寝找你了。]
    点下发送键。
    在走廊训话的班主任探出头问:“他刚刚问什么了?”
    乐薇急忙把手机塞回抽屉。
    远处,手机亮起。
    下一秒就被尖利刮花。
    无数碎片铺撒在机身上,冰花被屏幕灯照得发亮,迸射出无数不规则碎光。年代悠久发黄的斑驳白砖成了画纸,承受画家奇思妙想的灵感,肮脏纸张铺就七彩虹光,宛如进入童话般光怪陆离的世界。
    漏水的水龙头在这刻停止滴水。
    红线虫在蹲坑周围不断扭曲蠕动棕红色细长身躯。
    白芨颤巍巍地伸出手,掰下一大块镜面。
    [在你对面。]
    笔仙游戏留下的第一句话。
    她强迫自己要镇静,却无法停止发抖。
    割手镜面放进洗手盆,右侧小小的窗户,不知何时撒入薄阳。
    冷淡日光被碎裂的镜面发射,照亮镜子后灰暗的凹槽。
    小小的空间内,迎来数十年后第一缕光。
    干枯的毛发没了养分,从头骨剥脱,散落在头盖骨周围。
    褪色的粉色绢花静静躺在黑色发团上。
    爱玩捉迷藏的女孩就这么以一颗头颅的模样,跨过长而又长的时间与她见面。
    “我……”白芨才发出第一声,已经哽咽难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头骨躺在墙面槽中,两个空洞洞的本该嵌了又大又圆的眼睛早就已经化为虚无。
    白芨本该痛痛快快说出那句话,真正见到白骨时却有无数言语涌上喉头。
    泪水随着脸颊滑落,掉在洗手盆里的镜面。
    忽然间,她听到厕所外响起碎裂声。
    又小又细。
    像蜘蛛爬过的动静放大数百倍。
    白芨觉得不对劲,赶紧往厕所外走去。
    只走了几步,她就看到自己床铺旁的墙上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
    从她平日里睡觉面对的地方为中心,呈蛛网般散开。
    扑簌簌墙灰与沙土渗出,下雪般喷出。
    再不犹豫,白芨拼尽全力把钢架床拉出,抵住门口。
    铁锤再次抡起,砸向白墙。
    “咚!”
    宿舍楼地面都在震动。
    在门外的男人径直撞开不愿开门的宿管阿姨,被脚下石子绊了下,重重跪在地上。他没管身后叫喊声,急忙爬起来,不顾膝盖摔得血肉模糊,拼命往楼上跑去。
    当他站在门外,眼角余光扫到楼下不远处大批藏蓝色制服时,无所遁形的恐惧在这刻达到顶峰。
    要完了。
    要被发现了。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宿舍靠近走廊的玻璃窗里灰扑扑的看不清任何景象。
    一声接一声的锤墙声却如催命符般清晰闯入耳中。
    “咚!”
    和人跳楼落地时的闷响近似。
    “咚!”
    大片浓雾白浪般扑来。
    “咚!”
    即将身败名裂的恐惧紧紧攫住心头。
    “不要再砸了!”男人大吼一声,赤手空拳用力砸烂玻璃窗。
    窗户铁条拦着他不让前行,他抓住铁栏用力摇晃。
    抵住反锁铁门的钢架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震动声。
    “张白芨!”他在门外疯狂嘶吼。
    蓝色深海已经涌到楼下,宿管阿姨喊着让他住手。
    早读课结束的学生老师全都拥在楼下,已经无人在意等会要上课。
    想要将学生赶回去的保安一转眼就看到围墙上多出的几颗脑袋,刚刚赶走的学生又趁他不注意偷摸走回来。
    人声鼎沸。
    空前绝后的热闹。
    每一声都在昭示着,他要完了。
    以前他只要蒙住一双眼睛,现在无数双眼睛,他要怎么蒙?
    太多人……
    实在太多人……
    他杀不过来。
    男人拼尽全力,将脑袋撞在铁条上,撞得鲜血淋漓。
    焊死的铁条在他全身力量用上后终于有松动迹象。
    深蓝色涌上来那刻,墙壁猛地向外裂开,铁条框脱出。
    他不顾还有玻璃残渣,窗口狭小,像条已经被啄木鸟发现的肥胖蛀虫挤入洞内,挣扎着要往里钻,连锋利的玻璃划伤皮肤,他也在所不惜。
    直到皮带被三四双手抓住,他都在嘶吼着要往里钻。
    “张白芨!”
    “张白芨!!”
    “张白芨!!!”
    最后一句嘶吼声落地。
    尘雾中的瘦小身影终于放下铁锤。
    南侧窗户阳光撒入,他清晰地看清黑影旁若隐若现的三个身影。
    其中一个,头颅猝然掉落,滚在他面前。
    白雾中,黑色毛团睁开了杏眼,满脸是血,天真无邪地对着他笑。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啊!”男人吓得挥舞上肢,想要退出。
    而这时,腹部传来绞动的剧痛。
    一片玻璃由下而上,几乎贯穿他肥胖肚腩,如同十字架卡在洞口。外面的人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还在用力往外拉。
    暗红色血液流出,沿着墙面往下,流进墙缝。
    铁门被敲得哐哐响,锁头十秒不到就被卸下,但被铁架床堵着,一时半会进不来。
    好不容易打开一条缝,南侧有凛冽秋风吹过,将浓雾吹散。
    逆光中,他们看到穿着校服的白芨坐在宿舍课桌上,铁锤在她脚边放着,满地白灰沙石。
    灰头土脸的女孩并未看向他们,而是望向对面。
    门口深蓝制服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一大片白墙上嵌着三具已然褪色的老式校服。
    久远的深绿至少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建校中期。
    她们就就这么静静地呆在这间宿舍。
    封闭、压抑、束缚。
    十年。
    二十年。
    [在你对面]
    纸条上的第一句话。
    她们第一次相遇,隔着镜子。
    每天早上刷牙洗脸梳头发,她都在与她们见面。
    午休期间。
    夜里辗转反侧。
    她盖着被子,背贴着墙。
    与她们一起入眠。
    三年高中生涯,她们在里面,又送走过多少批学生?
    她们还活着的话,现在已经毕业,是否已经奔向锦绣前程?或是已经拥有美满家庭?
    “朱民安,她们恨你。”白芨像是听不到周围嘈杂,轻声说,“她们特别恨你。希望你以后,过得多灾多难,命比昙花。”
    她被带离宿舍,双脚踏出门槛前,留下这么一段话。
    恨他在她们还处在含苞待放之时粗暴摘下,碾碎成泥。
    恨他掐灭她们未来的灯烛,灌进水泥,埋入暗不见天的黑暗。
    恨他抹去她们所有希望与期待,就此停滞在这间宿舍。
    斑驳碎裂的墙以血肉作颜色。
    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少女的骷髅镶在水泥里,犹如残忍的世界名画,血腥地刻入每一个看到她们的人瞳孔里。深绿校服失去时机,像风干的树叶,随意触碰都会变成一地碎片。
    凉风静静吹过,困在窗洞的男人嘶吼成了无力哀嚎。
    白芨经过他背后,只能看到肥胖的屁股在不断晃动。
    她想起那时看到的画面,怒从心起,在众多大人没有过多关注的情况下,对着他重点部位狠狠踹去。
    “朱民安!你不得好死!”
    伴随尖利喊声,白芨后衣领被提起,胳膊直接让两边架起来。
    男人惨叫出声,腹部鲜血流得愈发欢快。
    她脚不着地,悬在半空,迅速被带离现场。
    人群中手机高高拿起,摄像头眨着眼睛拍下一张张照片。
    女警忙遮住白芨的脸,送进警车驶离现场。
    在她们走后没多久。
    肥胖的男人总算从洞口里被拉出。
    他已是奄奄一息,腹部开了个大口子,连同底下被白芨踹中的部位,都是斑斑血痕。
    衬衣西裤被血染红,他下意识去摸,只摸到一片皮。
    男人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在所有人目光中挣扎着脱下自己裤子。
    警察忙按住他,却发现这人力气大得根本摁不住。
    他站起来,俯身以滑稽的姿势看下面,慢慢笑出声。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警察同志,我怎么被玻璃阉了?您帮我找找,等会去医院帮我接回去。男人可不能没有这个,你说是吧。”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说话声。
    “今天路上出车祸要一个小时绕路赶过来?你们能不能派个人过来急救啊?这可是要人命的事。什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都堵了,疏通不了?就不能带几个医生坐自行车……诶,诶,等会,我看到一个白大褂了。”
    人群里,校医探出头,本来是在看热闹,冷不丁就被抓壮丁。
    宿舍门大开,有个警察从里面出来,低头在墙边找着什么。
    校医被推搡着往前走,不小心踩到厚厚墙灰下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什么玩意?”校医低头去看。
    鲜血染透墙粉,沾上鞋尖。
    他吓了一跳,忙挪开脚。
    只见那坨墙粉里裹着一小坨黑紫色的肉,像块变质的猪肉。
    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眼前白花花红晃晃的肥肉朝他砸来。
    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粉尘入眼,火辣辣的疼。
    “谁啊!”校医睁不开眼,无意中再次踩了那坨肉一脚。
    只听杀猪似的哀嚎声响起,脚下飘起墙灰。
    浑身是血的教导主任和校医扭打在一块。
    一胖一瘦,众人拉扯下也分不开。
    尘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落在深蓝制服上,众人都被这股尘土迷了眼睛。
    鼻息口腔俱是粉末。
    又呛又辣,闭气也无法缓解。
    他们在雾里厮打,身影逐渐被尘雾吞噬。
    砖墙松动,白灰沾满鞋底,开始不断打滑。
    下一秒。
    墙栏砸下石块,楼下聚集人群连忙惊恐疏散。
    终于……
    在又一次教导主任把校医砸向墙面时,年久失修的护栏破开了个大洞。
    尘土飞扬中两道身影跃出,垂直往下落去。
    “咚”的一声闷响。
    两个脑袋像西瓜开瓢,汁水四溅。
    他们堆叠着,抽搐着,翻着白眼。
    剧痛传遍四肢百骸,度秒如年的痛持续袭来。
    骨骼碎裂,穿破内脏筋骨,扎穿皮肉抵达体外。
    血液塞满喉管耳道,每抽搐一次就涌出巨量鲜血。
    他们想呼救,疼痛与鲜血却灌足每条腔道。
    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三双白布鞋朝他们走来,老式校服从墙上走下来那般停在面前。
    衣角落下。
    女孩们清脆的笑声响起。
    “你们终于能陪我们玩捉迷藏啦~”
    【捉迷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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