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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章 闽海之极 “南旺分水,功在千秋,朝廷……

    “轰隆隆!”
    雷声在远天滚动,沉闷如鼓。
    黄葭正走在回去的路上,蓦然一惊,抬眼望见天边翻涌的云层,越来越黑。
    该死!
    大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
    雨点砸下、此起彼伏,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她疾走几步,闪入一处深宅高墙的檐下。
    雨水顺着瓦当泻下,在脚前汇成小溪。
    几乎同时,一个挑着担子的瘦小身影也挤了进来。
    她侧过头,担子两头是竹篾筐,盖着油布,隐约透出甜腻的蜜饯香。
    “客官,刚做的蜜饯果子、梅子杏脯,甜得很,去去湿气?”小贩声音带着市井的圆滑,斗笠压得很低。
    黄葭微微摇头:“不用了。”
    小贩笑了笑,反而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神秘:“那……新蒸的糖糕可好?特意加了‘木贼’‘桃仁’,香得很!”
    “木贼、桃仁”四字入耳,黄葭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穿透雨幕和昏暗,落在小贩被斗笠阴影遮住的下半张脸上。
    檐外雨声哗然。
    小贩抬手,慢慢取下湿透的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容——崔平。
    他咧嘴一笑,眼神精亮,却多了些沧桑。
    黄葭眸光微动,格外诧异,“你什么时候……”
    “雨大,拿着。”
    崔平不由分说,将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塞进黄葭手中,自己则重新戴上斗笠,紧了紧担绳,一低头,毫不犹豫地扎进瓢泼大雨里,身影很快模糊。
    黄葭撑开伞,步入雨中,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那个在雨幕中移动的身影。
    拐过几个街角,是一处僻静角落,支着个简陋的馄饨摊。
    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勉强照亮一方油腻的木桌和两张条凳。
    崔平已放下担子,坐在背风处,正朝摊主招手。
    黄葭收伞,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馄饨,多放胡椒。”崔平熟稔地开口。
    “好嘞!”摊主笑了笑,灶头热腾腾的蒸汽在冷雨中升起,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寒意。
    馄饨端上,白气氤氲。
    黄葭没动筷,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吸溜着热汤。
    “你们近来如何?”她开口,声音在雨声格外平静。
    崔平咽下口中的馄饨,抹了把嘴,眼神锐利依旧:“老本行,倒腾药材,饿不死。不过……”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近来风声有变,山东那边,胶莱河开凿的动静不小,运河上跑船的老把式们都在观望,说要是通了,或许船帮在运河上,还能有新路数。”
    黄葭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胶莱河连通胶州湾与莱州湾,若成,海运与漕运格局确会生变,但这并非她此刻关心的。
    崔平见她不语,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雨声淹没:“这次来,是祝舵主的意思。”
    他看向她,“也是来……把当日答应您查的第三件事,办了。”
    “第三件事”四字落下,四下仿佛凝滞了一瞬。
    摊主搅动汤锅的声音、檐外哗哗的雨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烛光映过黄葭清冷的面容,她眼神定定地看向崔平,等待下文。
    他放下汤勺,声音沉稳:“您当日托查邵老在闽广的行迹和交游,我北归后,辗转寻访了帮里几个消息灵通的老人,也只拼凑出些零碎。”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道是十几年前,邵老便数次南下,其志非小,但闽海这地方……水太深。”
    他抬眼看了看黄葭,眼神坦率:“泉州洪氏,世居刺桐港,宋元时蕃舶辐辏,根基深厚,朝廷的市舶司都要给几分薄面;福州阮氏,造船起家,船坞码头遍布,手上握着最好的工匠和航道。这两家盘踞多年,外人想插一脚,难如登天。”
    “至于漳州月港许氏……”
    崔平提到这一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尤其是许朝京掌舵的这些年,雄踞月港,船队纵横东、西二洋,与佛郎机、红毛番皆有勾连,府县官员亦多仰其鼻息。其人路子野,胆子大,南洋的香料、大明的丝绸瓷器……没有他不敢碰、碰不到的生意,在闽海,真是如日中天。”
    摊主在远处锅灶旁打着瞌睡,对角落里的低语浑然不觉。
    崔平忽然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邵老起家,靠的是运河漕运,根基在江北。到了闽海,强龙难压地头蛇,他就算有心,也无力撼动这几家分毫。”
    黄葭微微蹙眉,“那、后来的黄淮会是怎么……”
    崔平笑了笑,喝了口汤,“邵老无法正面抗衡黄氏、阮氏这些大海商,便只能走官衙的路子,为了搭上市舶司那条线,不惜下了血本,当年,提督江忠茂偏重佛事,要在闽南大修寺庙,据说、在背后出大钱的,就是邵老。”
    黄葭怔了怔,目中透出一丝了然。
    想来,邵方就是这个时候,与白银有了牵扯。
    崔平把话带到,轻轻吹了吹碗边的热气。
    黄葭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开门见山,“你可知晓,黄淮会除了青杉客栈,在闽地,尤其福州、泉州、漳州一带,可还有别的巢穴?”
    崔平握着汤匙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巢穴?您……”
    他意识到什么,眉头微蹙,“莫非您要寻他老人家?当日江北之事,十三舵北上,皆背离其愿,如今邵老若见了您,只怕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不瞒你说,”黄葭面色冷沉,“我四叔四婶,在五月时就被黄淮会的人掳走了,现下……还是下落不明。”
    “啪嗒!”
    崔平手中的汤匙落入碗中,溅起几点油花。
    亲人被掳是大事,难怪黄舵主如此急切地问邵老的根底。
    他眸光微变,想起当日江北之事,脸上多了几分凝重,“难道……他们抓了人,是想报复您?”
    黄葭不置可否,目光沉静如渊,“无论如何,我要尽快找到那些人,青杉客栈,我已经去过了,没有找到人,只能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藏身之处。”
    崔平定了定神,手指在桌上敲着。
    须臾,他压低了声音,“邵老为人谨慎多疑,巢穴必然隐秘。我只听老人们提过一嘴,早年间,他们在马尾港附近,靠江边的地方,好像有个不起眼的小院,对外说是存放杂货的栈房,实则是私下碰头的地方。具体不知,只说是在一处旧船厂后面的棚户区里,不大好找。”
    “马尾港……旧船厂后面……”黄葭低声重复着,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移开板凳上“多谢。”
    她没有说更多,但那平静之下涌动的东西,却让崔平感到一股寒意。
    桌上的油灯,火苗在穿棚而入的冷风中,不安地摇曳了一下。
    黄葭抓起油纸伞,转身便要踏入淅沥的雨幕。
    “黄舵主。”崔平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急切的郑重。
    黄葭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今日多谢了,难为你大老远跑一趟,等我……”
    “您客气了,”崔平打断了她,平和的神色更添几分诚恳,“我临行前,祝舵主特意交代过,让我务必把一句话带到。”
    他顿了顿,迎着她沉静如水的目光,郑重开口:“他说,当日劫囚,还有船帮北迁,多得您指路活命,这是大恩。若天不绝我辈,往后船帮还能借胶莱河水再兴,这份恩情,必有还报之日。”
    雨丝斜斜飘下,落在两人之间。
    黄葭神色复杂,没有接话。
    崔平目光坦荡,接着道:“况且,我此来福建七日,也打听得一些,您如今在福州船厂督造海船,是改天换地的大事。祝舵主的意思,无论您是何身份,这段交情,江北十三舵记着,往后……也不会断了。”
    黄葭静静地听着,听出他话里沉甸甸的承诺,还有“共图后事”的约定。
    她并未回应,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一瞬,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声音平淡,撑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抬步便走入了连绵的雨幕之中。
    伞影很快与夜雨融为一体,消失在小巷尽头。
    崔平眉头紧锁,最终沉沉叹了口气,看着冷掉的馄饨,再无胃口。
    ·
    雨丝未绝,夜色更深。
    黄葭撑着伞,步履如风,朝着马尾港方向疾行。
    冰冷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却浇不熄心头那簇焦灼的火焰。
    距离四叔四婶被带走,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两月来,她疲于应付市舶司和船厂之事,几乎将二老抛之脑后,实在未尽到后辈之责。
    如今越想越是羞愧,脚步切峻。
    刚拐出长街,前方雨幕,骤然亮起一片移动的火光。
    马蹄踏在湿滑石板上,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雨夜的沉寂。
    一队披着油衣、腰挎佩刀的兵丁簇拥着一辆青幔马车,迎面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正是程琦。
    “黄大人!”
    程琦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伞下,语气带着一丝急切,“雨夜路滑,您这是要去何处?卑职带人来接您回船厂。”
    黄葭脚步顿住,心下一沉,扫过程琦身后肃立的兵丁,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道:“在船厂闷了几日,刚议定榫卯,出来透透气,不必劳师动众。”
    程琦一怔,没有追问去处,只压低声音,“方才您与大伙离开不久,便有朝廷的驿骑冒雨赶到船厂,递了加急文书,言明是给您的,卑职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出来寻您。”
    “给我的文书?”黄葭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一个无官无职、只在船厂主理工程的工匠,朝廷怎么会行文给她?
    “是,密封火漆,印鉴清晰。”程琦确认道,眼中也带着疑惑,但更多的是对命令的坚决执行,“请大人上车,文书就在车内。船厂那边,宣旨的人还在候着。”
    “宣旨?”黄葭心中疑云更重,但程琦的神情和话语显然不容置疑。
    她看了一眼马尾港的方向,心知此事不得不暂时压下。
    她收起伞,登上了那辆等候的马车。
    车内干燥,角落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一封盖着朱红火漆、印着工部堂印的文书,端端正正地放在锦垫上。
    车轮辘辘,碾过长街,朝着船厂方向疾驰。
    雨声淅沥,黄葭端坐车内,抚过冰凉的蜡封,心中波澜起伏,却始终面沉如水。
    回到船厂正堂,灯火通明。
    工部主事徐安、陈工首、林工首等人皆已肃立两侧,脸上带着紧张与茫然。
    堂中,一位身着内廷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负手而立,神情平淡中带着一丝官家威严。
    见黄葭步入,那宦官目光扫来,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堂内:“黄葭接旨。”
    黄葭依礼跪于堂中。
    徐安等人也慌忙跟着跪下。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门外风雨兼天。
    宦官展开手中绢帛,朗声宣读:“朕惟治世之要,首在任贤;工技之精,实关国用。尔匠作黄氏,禀性忠勤,素娴机巧,比者董理船政,夙夜匪懈,营构有方,允称厥职。吏部具题,深协朕意。兹特授尔阶承德郎,职部都水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
    念到这里,堂内落针可闻。
    徐安等人震惊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堂下跪着的身影。
    正五品、工部员外郎。
    这绝非常人能及,是以布衣之身,一步踏入官场!
    黄葭自己也怔在当场。
    宦官的声音还在继续:“……尔其益殚心力,恪勤乃职,督饬工役,务期舟楫坚利,漕挽无虞。钦哉!”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与不解,声音低沉:“公公容禀,臣……并无官身,亦无功名,一介工匠,岂能受此恩典?”
    那宦官合上圣旨,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语气倒也和缓了几分:“员外郎不必过谦,朝廷用人,重的是真才实学,当年永乐爷在位之时,工部尚书宋礼治河,其麾下河工白英,不也无官身?”
    “南旺分水,功在千秋,朝廷亦破格封其为工部员外郎。今日之事,与彼时何异?接旨吧。”
    黄葭短暂地沉默,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纷乱的心绪——家人的安危、海商的阴影、这突如其来的官身……
    她伸出双手,接过旨意。
    “员外郎请起。”宦官虚扶一把。
    黄葭站起身,手持圣旨,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或震惊、或敬畏的脸,最终落向门外连绵的雨幕。
    大雨如注,风雷未息。
    从这一刻起,前路、愈发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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