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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章 身陷囹圄 彼时,闽海夜雨正倾天而落。……

    雨是子时落下来的。
    市舶司,后园的凉亭悬着灯笼,灯光把雨雾洇得昏黄。
    亭中石案上,黑白云子纵横交错,提督姚仁泰的指尖拈着一枚温润黑玉,久久未落。
    总兵袁克良端起茶盏,静静地看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局棋,更隔着一重未捅破的纸。
    平静片刻,袁克良的卒子悄然拱过界河,姚仁泰的眼角微微一搐。
    棋子落盘时,袁克良的声音混着雨丝飘来:“前些日子袁某巡防两广,不得空,近来才听闻,五月的时候有内廷派下来的新官上任,市舶司的账册,也翻得勤了。”
    姚仁泰心下一沉,想起提议查账的黄葭已然下狱,便将指间黑子按下,截住那只卒的去路,轻声道:“海上风浪大,贡船夹舱里抖出几箱私货,绣着龙纹的缎子。”
    他抬眼,目光转向袁克良,“贡品沾了灰,总得掸一掸。”
    袁克良忽将一枚车沉底推入腹地:“掸灰的手,没抖到袁某门前的石狮子吧?”
    姚仁泰嘴角浮起一丝僵硬的弧度,“狮子威重,灰尘岂敢近身?倒是前几日府上的喜宴,送去的那些‘闽青’,不知合不合袁兄脾胃?”
    “茶是好茶,”袁克良微微颔首,目光却黏在棋盘西南角一片厮杀中,“只是今年的春芽,沾了咸腥气。”
    姚仁泰笑了笑,“大抵是放得不好罢,现下仓储里存着贡品,也实在腾挪不出好地方。”
    “贡品?”他重复着,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那是顶顶要紧的事,自然含糊不得。”说着,话锋悄然一转,“前日姚公着人送到敝处的几件玩意儿,倒是费心了,尤其那块玉璧,水头极好。”
    姚仁泰脸上浮起谦逊的笑意:“一点小意思,总兵不嫌粗陋便好。”
    “粗陋倒是不至于,”袁克良的黑子终于落下,位置刁钻,截断了他一条隐隐成势的大龙,“只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那玉璧的成色,似乎太新亮了些,少了些古物该有的温润沉敛。好比这棋子,经年摩挲,才有这般内蕴的光华。新的东西,终究……欠些火候。”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姚仁泰眼底深处。
    亭内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唯有雨声依旧。
    姚仁泰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甚至更温和了些,他取过一旁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缓缓注入两只青瓷小杯。
    茶水金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总兵大人所言甚是,”他推过一杯茶,“器物新旧,自有其理。人,亦是如此,有时……过于陈腐,反成拖累。”
    袁克良端起茶杯,并未就饮,“器物也罢,人也罢,总归有个安置处置的去处。譬如眼下,牢里那些市舶司里的僚属,羁押的日子……可不算短了。”
    他啜了一口茶,目光却始终锁着姚仁泰,“地方逼仄,人心惶惶。时日久了,难免滋生些不堪入耳的丑事,传扬出去,于姚公清誉,于市舶司的体面,怕都不大好看。”
    说完,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一声脆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姚仁泰端坐不动,眼睑低垂,长久凝视着面前渐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摇曳的灯影和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敲在棋盘星位之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一声。
    “啪”!
    “袁总兵虑事周详。”姚仁泰的声音平静无波,“此事,姚某已有计较。”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落在远处的雨幕,“今日午后,我已传令。凡涉此案,羁押于司狱之中的市舶司属官人等,无论职阶高低……一概,革职查办,即刻生效。”
    袁克良盯着姚仁泰,眼中锐光一闪即逝,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姚公行事,果然雷厉风行。”
    说着,指尖在棋罐边缘摩挲,他忽然弃了那片战场,转手在姚仁泰腹地点入一子。
    这一手跳脱如海上突起的飓风,姚仁泰捻珠的手陡然一滞。
    “莫慌……”袁克良抬眸看了他一眼,“姚公这里,还藏了一条大鱼,这条鱼一旦捞上来,整个闽广都吃喝不愁了。”
    他指的是市舶司大牢里的王义伯。
    姚仁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雨势渐稠。
    袁克良起身告辞。
    姚仁泰立在大门口目送,见灯笼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皱,泼在石径上。
    总兵亲兵的灯笼汇入长街,光点终于被雨幕绞灭。
    郑通事从门后的阴影里闪身而出:“督公,漳州港的船……昨夜让总兵府的人扣了。”
    他呈上一卷湿了边角的簿册,“底账在此,但水手供词已入按察司。”
    姚仁泰没接账册,只凝视着袁克良消失的方向,喉间滚出一声笑:“好个‘闽青’啊……他都能尝出咸腥,说玉璧太新,是嫌我们出的金子不够亮,还是银子不够沉?”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
    郑通事看见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血丝下那片深潭般的疲惫,深吸一口气,“袁家得寸进尺,借着一桩婚事捞了这些,还要咱们出血……”
    姚仁泰冷哼一声,甩袖走回亭中。
    伸手拂乱残局,玉石棋子哗啦啦混作一团,黑与白再分不清你我:“去告诉他们,港里那些‘贡船’……沉了吧。”
    雨更急了,亭檐泻下的水幕捶打着石阶。
    郑通事应下来,躬身退入黑暗之中。
    姚仁泰独坐空亭,听棋子在石案上随风雨震颤,忽然想起几年前初任市舶时,袁克良在接风宴上为他斟的第一杯酒——说往后风雨同舟。
    棋局终了,棋子重归棋篓。
    彼时,闽海夜雨正倾天而落。
    ·
    牢狱里霉气深重。
    黄葭坐在墙角,刻刀在铜片上缓缓游走,耳畔是雨水窸窣爬过砖缝的声响。
    忽然,牢门铁锁“咔哒”一响。
    她未抬眼,只听得脚步声沉沉压近——是官靴踏过湿冷石板的动静,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黄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江朝宗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低而缓,像刀背刮过磨石。
    黄葭这才抬眼。
    他逆光而立,官袍垂落,腰间玉带冷光森然,狱中晦暗,偏生他指间捏着一枚铜钥,漫不经心地把玩,金属擦出一点细响,刺得人耳膜发紧。
    “中丞亲自来探监,下官受宠若惊。”她嗓音沙哑,唇边却浮起一丝笑。
    江朝宗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你可知,这案子若按律处置,你活不过秋决?”
    黄葭沉默,低头,只握着手下刻刀。
    他忽然伸手,指节擦过她颈侧,捻着皮肉与一缕黏在汗湿皮肤上的发丝。
    “我可以救你。”
    黄葭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被他捏住下巴扳回来。
    “条件?”她直视他,眼尾泛红,眸光却清亮如刃。
    江朝宗拇指摩挲她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呼出温热的气息擦过她耳尖。
    “跟了我。”
    牢中死寂一瞬。
    黄葭猛地一怔,惊地呛咳起来,喉间血气翻涌。
    “中丞说笑了……下官区区匠籍,怎配入您的眼?”
    江朝宗却以为她在找托词,眸色骤冷,指腹压住她唇上裂口,一抹猩红染上他指尖。
    “因为王预诚?”
    黄葭眸光微动,又是一怔。
    “他为了你不惜杀妻,你就指望与他再续前缘?”他语速渐急,手上力道加重,“你以为他进来这里,还能够出去?即便出去了,他在市舶司的位子也保不住——”
    “再说,你做官又能做几时?官场这种地方,都要讲靠山,哪日得罪了谁,就是今天这个下场,若你把我伺候好——“
    “中丞。”黄葭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你不必说了。”
    江朝宗望了她一眼,猛地撤手起身。
    黄葭冷眼看着他。
    “案件尚未真相大白,”她慢条斯理抹去唇边血迹,“中丞您……既然要谈交易,不如直说,那三把钥匙的模子,还要不要交?”
    窗外忽地炸开一道惊雷,雪亮电光劈进牢房,照得二人面色惨白。
    江朝宗盯着她,忽然也笑了。
    “好,很好。”他甩袖转身,铜钥“当啷”掷在她脚边,“那就耗着,早晚有一天,你会来求我。”
    铁门轰然闭合。
    黑暗中,黄葭往墙上一靠,面色紧绷。
    ·
    雨还在牢狱之外下着,声音却固执地渗进来。
    一滴,一滴,砸在霉烂的草垫上,声音不大,却有着锥心的穿透力,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固执地钻进耳朵,渗进骨头缝里。
    六月的天气,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或许是前途未卜的恐惧,让她短暂放下了刻刀,靠在墙上,想要睡一会儿。
    然而,没多久,甬道深处又传来一串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昏黄的、摇曳不定的光晕涌了进来,短暂地照亮了她脚前一小块地面,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油布衣还在往下滴水。
    来人是个狱卒,手里没拿刑具,也没带吃食,只捏着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卷。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黄葭,“黄主事?”
    黄葭眼皮颤动了一下,看向他。
    狱卒把那个纸卷丢在她脚边。
    黄葭伸出手,却根本来不及看,那纸卷已经吸饱了脏水,软塌塌的一片。
    “上头的令,你的职,革了;案子,也定了……至于之后,自有去处。”他的声音不高,好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钉进棺材板,钉死了她的余生。
    黄葭的手悬在半空,虽然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真的发生之时,心中仍是一寒。
    眼睛里的光在一片闪烁后,忽然沉寂下来。
    狱卒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准备转身。
    黄葭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一沉。
    谁让他来的?
    她已是阶下囚,革职的事、市舶司不会派人特地传话。
    而现在得知革职的消息,对她既无好处,也无坏处。
    她眸光微动,想到之前走出去的江朝宗,刚刚放言她早晚会来求他……
    如果是他递话进来,就是想以此施压,市舶司已经彻底放弃她,她必须另谋生路。
    不远处,狱卒提袍,即将牢门铁槛。
    黄葭的声音突然响起——
    “等等。”
    这声音异常干涩,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从绝望深渊底部挣扎出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狱卒的脚步顿住了,侧过半边身子,“还有什么事?”
    “他给了你多少?”黄葭站了起来。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狱卒眼底的精光骤然亮起来,伸出两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影里晃了晃,“二两。买通牢头,让小的‘顺路’递个话进来。”
    二两。
    黄葭慢慢抬起一只手,探入自己袖中,将几块碎银连一起递了过去。
    “拿着。”
    狱卒一把抓过银子,点了点数目,立刻塞进自己怀里,脸上换上了近乎谄媚的谨慎:“您……还有吩咐?”
    黄葭立在那里,眸深如海。
    市舶司已然靠不住了。
    江朝宗的条件,也已经板上钉钉,现在服软再谈一次,她只会落入下风,甚至连之前的价码也要打折。
    必须找新的人来。
    只是不知,这么多天过去,柳商山的承诺还做不做数?
    不管了。
    无论如何,总要一争。
    她不再犹豫,抬起头,平静底下,是孤注一掷的熊熊烈火。
    “帮我带句话出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斩钉截铁。
    狱卒忽然紧张起来,“带给谁?”
    她抬眼,“陆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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