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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9章 危局之始 六月初九,刺桐港舟楫已备,……

    次日过午,雨还在下。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积水漫过行人布履。
    黄葭吃了饭,收拾了钥匙图纸,去拜访叔婶。
    油纸伞挡不住斜飞的雨丝,她半边袖子早已湿透,贴在手臂上,冰凉刺骨,咳嗽了两声,不由放慢脚步,缓缓拐入叔婶家的巷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
    走到门前,她抬手叩门,指节敲在厚重的木板上,此刻雨下得大,声音闷闷的,她又多敲了几下。
    等了片刻,仍旧无人应答。
    “四叔!四婶!”她唤道,嗓音因风寒而沙哑。
    无人回应。
    退后两步,黄葭抬头望向二楼的窗子,那窗扉紧闭,檐角的水滴已连成线。
    她皱了皱眉,心中隐隐不安。
    每日午时,四叔大都回家歇息,即便四叔不在,四婶也会回院中一趟,喂棚里的鸡鸭,怎的今日两个人都不在家。
    正忧虑间,巷口传来一阵糯甜的香气。
    卖糍粑的婶婶推着小车匆匆回来,见她站在门前张望,扬声道:“找你叔婶?”
    黄葭怔了一下,望见她,举步走过去,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滴在泥泞的地上,“您可知道他二人去哪儿了?”
    婶婶避入檐下,掀开蒸笼,擦了擦手,“前几日就见他们往开元寺去了,说是去敬香,这些天雨这么大,怕是耽搁在庙里了。”
    黄葭微微颔首,开元寺离这儿不算近,雨地湿滑难行,他们大抵会回来晚些。
    她谢过婶婶,转身走向巷口。
    “等等,”婶婶忽地叫住了她,笑道:“方才有人递了信来,说是你叔婶给你报平安的。”说着,她从蒸笼下取出一封信笺,“这么大雨,真怕给淋湿喽。”
    黄葭展颜一笑,接过信,又道了声谢。
    雨下大了,敲在伞面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她一面往回走,一面取出信纸,雨幕茫茫,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蓑衣斗笠的身影匆匆而过。
    当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握着伞柄的指节蓦然发白——
    久疏音问,殊深驰念。
    时忆杭州故事,与君西湖同游,烟柳丘谷,舟移碧浪
    今小园新韭初剪,村醪已熟,蒙君叔嫂惠顾,扫径以待,共话桑麻。
    闻君迩来多病,想是案牍劳形,风露侵骨。寒邪犹厉,伏惟珍重,慎护形骸。
    愚叔亦抱恙,咳疾时作,比闻王家大伯精岐黄术,活人无算。愚叔沉疴经岁,药石罔效,倘得王伯一诊,或可回春,值此槐夏,荔子初丹,望邀王伯小住。
    六月初九,刺桐港舟楫已备,但候玉趾。
    黄葭放下书信,坐在了家中书房里。
    毫无疑问,写信的人是邵方。
    他们是想以二换一,让她用关在市舶司监牢里的王义伯,换回四叔四婶。
    要论劫囚的事,她不是没干过。
    可当日祝魁就关在清河不远,她也有足够的人手,又因钦差的船遭遇大火,分散了淮安兵力,十三舵策划一次劫囚,才没有那么难。
    而如今,王义伯身在福州,而她却为泉州主事,应驻守泉州,她根本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离开泉州船厂,更不必谈去福州市舶司监牢救人。
    邵方作如此要求,是想逼死她么!
    三更的雨敲在瓦上,细密如私语。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青瓷灯,火苗在罩中微微摇曳,将人影钉死在满墙的书架上。
    黄葭久坐几个时辰,侧脸在昏黄光里成了模糊暗影,唯有案前一块光亮处,映着她手中的细刀。
    刀尖在铜片上游走,冷光晕开,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一直坐到天明时分,八年前任职泉州主事的过往,都一一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
    冷雨打着窗子,她停下刀,靠在椅背上。
    小憩片刻。
    黄葭抬手拢了衣襟,扶着桌案起身。
    叔婶下落不明,她已无心在泉州待下去,只匆匆洗漱,预备去船厂安排后几日事宜,再动身去福州。
    不料,今日一到船厂大堂,便见士卒个个敛声屏气,说是总兵大人要来了。
    总兵来此,为的是收回船只一事。
    对于这件事,黄葭无可推脱,只能留下来等。
    而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天黑如墨,云层压得极低,似要压入海平面。
    刺桐港浸在暴雨里。
    她走上望台,只见近百艘大船已在港内停泊。
    桅杆林立,黑黝黝的船身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船帆早已收起,但未被捆扎严实的帆布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数面破败的旗帜。
    “袁总兵发了话,明日刺桐港还要照常同航,所以这九十六船,今夜就要搜检完毕。”百户按刀在侧,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黄葭瞥了他一眼,走下望台。
    搜查从最外侧的福船开始,船板湿得发黑,官兵的皮靴踏上去,掀开货舱门前油布,向下去到底舱,一把把刀鞘敲过舱壁,空洞的回响在雨声起落。
    一个时辰过去,黄葭缓步走下船。
    浪头一个接一个撞向码头,栈桥在浑浊的海水里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吟。
    走到望台的蓬下,袁总兵穿着银甲,坐在众士卒之间。
    隔着雨幕,袁克良转头望来,眼见她那一身蓑衣上的水成股流下,斗笠湿透,淋了雨,发丝紧贴着脖颈。
    他收回目光,轻笑道:“有劳了。”
    黄葭提袍走来,布履全湿,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没有说什么,只朝他行了礼,自顾自落座,坐在他十步外的板凳上。
    海潮席卷,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缆绳绷紧又松弛,铁链与木板的摩擦声淹没在雨里。
    士卒踏过湿滑的石阶,靴底带起的泥水甩在地上,排成两列,站定在下,呈报今夜收回的船只。
    袁克良听后,没有说什么,只朝为首的军士使了个眼色。
    军士举起一面黑旗,带着众兵退下去。
    袁克良扫过她苍白的面容,笑道:“一直到下月底,这些事都要劳烦黄主事了。”
    “应该的。”黄葭兀自地坐在那里,喉咙发涩,头脑胀痛无比。
    雨更大了,浪头越过堤岸。
    暴雨中的港口像个巨大的水牢。胡逊姗姗来迟,到了望台上,却见袁总兵已经走了,蓬下只有黄葭坐着,她闭上了眼,脸色因疲惫而发红,像是昏睡了过去。
    “黄主事……”他低声提醒。
    黄葭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黯淡,见他站在面前,只道:“你来做什么?”
    “听闻总兵大人驾临,卑职赶着过来拜会。”胡逊扫了她一眼,又转身望向港湾,雨幕模糊了远近,最近的船只也只剩下个轮廓。
    “总兵大人……走了?”
    黄葭微微颔首,“往后停港在酉时,截流船只是从亥时开始,等到搜查一轮,便是丑时,你要过来,下回来早些。”
    “亥时开始……”胡逊目光微闪,只见她嘴唇发白,嗓音听着也有些哑,“总兵大人来得这么晚,挑这个时辰搜查,不是故意折腾人吧……”
    黄葭闭上了眼,没有回答。
    ……
    两日后
    雨点击在老宅的青瓦上,碎成一片白茫茫的响。
    江朝宗跨过门槛,便觉厢房内潮气氤氲,混着铜屑与陈木的涩味。
    一盏油灯昏昏地映着案台。
    只见黄葭指节微曲,捏着一柄细刃小刀,在铜片上缓缓推刮。
    她面色苍白,唇抿得极紧,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双眼,眼白泛着血丝,眼尾却微微上扬,衬得病容里透出一分凌厉。
    黑发半散着,有几绺发丝被薄汗黏在颈侧,衣襟松垮,露出光洁的锁骨。
    他呼吸一重,走到她身后,目光顺着脖颈往下。
    “中丞到了,就先坐吧,”她抵唇闷咳,手腕却稳得出奇,“寒舍简陋,只有一些茯苓糕。”
    江朝宗兀自立在那里,见她手中铜片上纹路细如发丝,她手中刀尖游走,割过钥匙胚模的凹槽,声音竟比抚琴还轻。
    “我只是来看看进展如何,不是要吃你家的东西,”他扫过她脖颈上挂着汗珠,像浮在玉兰上的朝露,她手肘撑着桌案,脊背仍是绷直的。
    过了半晌,忽听雨声里掺进她压抑的喘息,像是在抑止咳嗽。
    他眸色微沉,“什么时候病的?”
    “就这几日。”她抵住刀柄轻推。
    江朝宗瞥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西窗下的木案交椅,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盏热茶,又走回她身后,俯身将盏子放在她手边。
    “多谢。”黄葭道了一声,手下刻纹路的动作却未停。
    他扫过她案头排列的古怪模具:盘龙纹、九曲连环、十字花棱,最旧的一枚磨得发亮,边缘尖利,嵌在褪色的红绸里。
    “这些都是你四叔的?”
    听到四叔,她眸光暗了暗,手下刀尖轻转,“是我祖父的。”
    他俯身望去,见铜屑粘在她汗湿的腕间,冷光与温润肌肤紧贴在一起。
    “你不好奇,为何我找你来做这件事……”
    “中丞是奉旨而来,想必对下官先年的那些事,已经悉知,”黄葭手腕轻提,铜屑簌簌落在灰衫下,“先前那位巡漕的钦差大人,曾将旧日之事呈报内廷,中丞既来寻我,想必这钥匙与白银相关。之前我也问过了我四叔,他说铜锁机关,往往以海江纹在前,钥匙作双齿设计,与锁芯内的水波纹弹珠相配,以此为准,形制大抵有四百八十多种,比我一开始想的,还要多几倍。当日草草答应,不想如今上手这样麻烦……”
    江朝宗笑了笑,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肩上,“你想加钱。”
    她兀自换了把刀,眼尾轻挑,转头望向他,“还望中丞能看在下官带病做工,多多体谅。”
    “随你。”他脱口而出,反身坐在了交椅上。
    黄葭怔了一下,只笑道:“多少银子都随我?”
    江朝宗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
    她撇过脸,望向手中的刀。
    半晌,一个胚模做好,她转了转手腕,从葛布上挑起一块新的铜片。
    他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盅茶,只见油灯将她侧影拓在潮湿的窗纸上,随刀尖游走,脖颈曲线忽明忽暗。
    此人精明计较,好在她不知道命她制的这三把钥匙,对拿回白银有多重要,为了钥匙,江湖上那些人设计了泾河刺杀,巡漕的钦差江忠茂也已因此葬身火海。
    江朝宗缓缓起身,数过她布袋里的胚模,统共二十多个,“平日是什么时候开工的?”
    “卯时。”她偏头咳嗽,手中刀却稳稳刻完最后一笔。
    窗外雨声渐密,雨打砖瓦的声响愈发清晰。
    江朝宗看了她一会儿,拂袖转出门。
    黄葭闭目,静静地靠着椅背,听雨打窗棂,一声声,催促切峻。
    诸事缠身,最想要做的事却无法沾手。
    此刻等待的滋味,煎熬无比。
    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渐深,只起身走到廊下,隔着雨幕,远远望着叔婶的院子。
    ……
    辗转到了月中、福州市舶司集议的日子。
    夜雨细如雾、轻似尘,落在闽江上,激起涟漪,却不闻其声,但见江面浮起一层朦胧烟霭。
    钱本昌收回目光,望向坐在对面的人,“难得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黄葭倚在窗边,眉眼深峻。
    她匆忙赶到福州,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因低热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在泉州待了一阵子,手头有些紧,后日是内府议事的日子,便想当着提督的面,把泉州旧址搬迁的事提一提。”
    搬迁?
    泉州市舶司只留了原来内围墙里的院子,还有几个架阁库,院子里是有些古董珍玩,可这些都登记在册,把它们搬到福州,不过白费体力,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他不由蹙眉,扫过桌案,炭炉上煨着一壶名贵的老枞水仙,茶香氤氲,与案几上的荔枝肉、糟鳗鱼、太平燕的热气相融,浮荡成一片。
    “你如今倒不像是缺钱的主,好端端的,提泉州旧址做甚?”
    钱是从江朝宗那边支来的,黄葭轻咳了几声,“架阁库里尚存了一些市舶司旧年的田产册子,我想这些东西,还是留待提督看了才好。”
    钱本昌眼眸眯起,泉州市舶司的田产册子早就被搬到了福州,姚提督又是个把账目看得极严的人,现在若有什么田产册子留在泉州旧址,那便只能是有些人私留的了。
    而如今内府之中,从原泉州市舶司过来的老人,只有王预诚一个。
    “你说的那些田产册子,是不是王家的……”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喉咙忽然发涩,又咳了起来。
    窗扉半开,细雨随风飘进。
    钱本昌看了她一眼,伸手将窗扉又掩紧几分,回头见她指尖抵着太阳穴、眉头紧蹙,只道:“头疼?”
    她摇头,却忍不住低咳两声,嗓音沙哑:“不妨事。”
    他皱眉,拎起茶壶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你这样子,哪里像‘不妨事’?”茶汤澄黄,映着烛光微微晃动,“别忙着给人下绊子,也得先顾着身体,喝口热的,暖暖肺。”
    她接过,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朦胧了眉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却将眼下乌青衬得更为明显。
    钱本昌看得摇了摇头,想到她当日还是一副精气十足的样子,去泉州不到半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取了瓷勺,舀了一勺到她碗里:“病中吃不得油腻,太平燕最是清淡,多吃些。”
    窗外雨声渐密,江水拍岸的声响隐约可闻。
    她望着碗中晶莹的肉燕,忽然轻笑,“今日是我做东,怎好让您来布菜……”
    “小节不拘,”钱本昌扫过她的脸,又舀了一勺汤放在她面前,“你既然要跟他们几个斗,就要学着养生了。”
    黄葭沉默不言,只是慢慢搅动汤匙。灯影里,她修长的手指苍白如纸,只有指节处泛着病态的红。
    小二轻叩房门,添了一壶新茶,白毫银针在瓷盏中舒展,茶烟袅袅升起,与雨雾交织,模糊了两人交织的视线。
    钱本昌看不清她的脸,只道:“你想把王预诚拉下来,找王家的麻烦没用,他是袁家的女婿,有袁总兵在,即便提督不满王家占田,也要让几分薄面。你把事情捅出来,大伙都不好做人,最后还是会算在你头上。”
    她夹一箸鱼肉,就着汤咽下,“您的意思我明白。想要对付王掌事,自然绕不过袁家这座大山。”
    钱本昌听得她声音不咸不淡,诧异道:“你有法子扳倒袁家?”
    “您高看我了……”黄葭眼尾微挑,显出几分冷峻,“我何德何能抗衡一省总兵,只观袁监官长住泉州旧址,大抵也对王家占田之事心知肚明。”
    钱本昌眉头紧锁,“既然你没有这个把握,那提议迁徙旧址,又是为了什么?”
    黄葭不答,只从袖中拿出一卷蓝皮账簿,放在他面前。
    见封皮盖的是南安船厂的印信,钱本昌眉头皱得更紧,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拿起翻过几页,账簿上记载的,皆是三年间袁侍青调动船厂士卒,往来南安附近几处运送贡品的记录。
    他没有耐心看下去,只将账簿往桌上一搁,抬眸望向她,“直说吧,什么意思。”
    她淡淡道:“依照账面所记,士卒遣派的去处,多是潘山、祥云镇、康店驿这三处。”
    潘山,地处南安县三都,街上商铺林立,为泉南商贸枢纽。
    翔云镇,属归善乡经善里,为安、南、同三县商贾云集之地。
    康店驿,泉州最大的驿站,驿道穿十村而过。
    此三地,同为泉州商路枢要。
    “潘山、祥云镇、康店驿,这几处是商路必经,也是王家田屯所在,昔年田头上闹过好几起佃户火并的事。有盘剥,就有反抗,王家要长久经营这大片田产,并不容易,而袁侍青在泉州颇有威势,恰好可以借着运送贡物,调兵配合,另外,王家还有一些丝绸、瓷器的生意。我想,先年他们能走到一起,也就为这档子事。”
    钱本昌淡淡一笑,只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事,即便你捅出来,提督也不会说什么。”
    黄葭垂眸看着茶汤,水面浮着半片舒展的茶芽,茶雾氤氲间,她眼睫忽动,“所以,我并不打算以清查屯田为名,提请提督查处袁监官,而是以倒卖贡品为名,给她议罪。”
    钱本昌一愣,忽地望向她。
    是了,能够惊动提督出面的,只有贡品一项。
    也只有让一个人在贡品上犯了事,才能使其在市舶司彻底失势、再无立足之地。
    袁侍青遣调献贡的士卒,频繁往来几地商路,本就颇为可疑,加之她与商贾联络甚密,倒卖贡品这个罪名传到众人耳中,确实有一些说服力。
    但袁侍青背后有总兵扶持,真要做实她的罪名,大抵也没有可能。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兴起一时风浪。
    可黄葭此举以卵击石,势必惹怒袁总兵,惹怒袁、王二人,她要付出的代价也不难想象。
    这件事情结束后,她不可能再留在市舶司,也不可能在福建待下去,甚至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个未知数。
    钱本昌眸光忽滞,沉默了一会儿,审视地望向黄葭,“你这么做……到底为的什么?”
    黄葭没有回答,灯火下,她的唇色极淡,像久病之人失了血气,偏又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她执壶斟酒,酒是本地青红,入口绵甜,略带药香,“后日的集议上,我会慢慢提这些事,如果届时,王预诚想大而化之,连带查处漳州港贡物,烦请钱主事高抬贵手。只要您答应,五月头您提的事,我现下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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