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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章 方山露芽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

    云板响了三声,侍女自月洞门走来,垂首立在八步外。
    “小姐,锦绣庄的掌柜托人带话,喜服好了。”
    袁侍青指尖微微一颤,忽而笑道:“好,我一会儿去看。”
    她扫了黄葭一眼,“你好自为之。”
    黄葭沉默不言,只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袁侍青回望向花蕊,红艳上凝着水珠,刺眼夺目。
    ·
    残阳贴着破窗棂爬进来时,一袭正红云锦缎嫁衣挂在东阁,缎面上流淌着碎金光晕。
    绸缎庄内已经清了场。
    无他,是袁总兵的侄女要来试嫁衣。
    掌柜躬着身子跟在她身后六步远,额头沁着汗珠,“您瞧这金线锁边,绣娘足足绣了两个月呢。”
    袁侍青抚上鲜红的缎面,手心里灼热一片。
    掌柜只笑着,“自打您吩咐下来,我们庄里上上下下,是费尽了心思,这衣襟处,用五色丝线盘出了百子千孙连绵纹,前面是团窠织金妆花。”
    “再看这图样,翠羽点就鸾凤,自牡丹丛中引颈长鸣,凤纹自肩头至袖口,缀着珍珠攒成的祥云,行走时,珠光随步生辉,那真是……神仙眷侣。”
    袁侍青听着,低头一笑。
    掌柜越说越得意,“这两只袖口,也有巧思,是秦淮河畔并蒂莲与蜀中贡锦莲花样融作一处,暗合着‘莲心同蒂,永以为好’。”
    “好了,”袁侍青忽然笑出了声,转头望向侍女,“赏。”
    侍女从圆桌上抓了一把金叶子,放在掌柜手心。
    掌柜看了看手里的金灿灿,又望了眼嫁衣,面上带笑,“那小的先退下了,您慢慢看。”
    袁侍青试了衣衫,忽有些累了,只对侍女道:“去要一壶茶吧。”
    侍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快入夜了,四面安静下来。
    灯火边,袁侍青靠软榻坐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醒时热风忽起,依稀见一人掀起门帐,端了茶进来。
    她恍惚起身,接过盏子,茶水入口格外清苦,下意识问:“这是什么茶?”
    “方山露芽。”那人看着她。
    袁侍青尚有些恍惚,蹙眉道:“怎么端了它来?”
    “《八闽通志》载,方山茶醒酒第一。”
    醒酒……
    她侧脸望去时,他正抬起头,细长温润的眉眼若隐若现,“袁侍青,才过了三年,你就认不出我了?”
    “咚!”茶盏坠地。
    茶汤泼在青砖上,腾起滚烫雾气。
    袁侍青瞳孔猛地一缩,扭头望向四周,却见整间东阁,一个侍女也不见。
    一颗心坠到了谷底。
    他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仰头笑了,“果真是富贵迷人眼,在内府不过几年,你便真把自己当成总兵侄女了?”
    “公子……”她低下了头,盯着他腰间红玉佩,“侍青不敢。”
    韩同勖注视着她的唇瓣,带着薄茧的拇指按上她颈侧,“听闻你下个月就要成婚了,恭喜。”
    她目光顿住,寒意爬上脊背,后退半步却抵住了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俯身过来,用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身上若有似无的暗香愈发浓烈,这熟悉的亲密让她心底一阵慌乱,双手却无意识攀上他的脖颈,“公子……”
    他忽然咬住她的耳垂,力度令她倒抽冷气,衣领口盘扣不知何时崩落,她一声轻呼,又被吞入他唇齿间。
    唇齿交缠,这样的接触已几年未有,她仓皇后仰,却被他趁机扣住手腕。
    袁侍青的耳坠擦过他下颌,她被迫仰面,只见梁木上的风灯摇曳不已,烛光晃了一下又一下。
    金雀钗斜插的堕马髻已散开大半,唇上胭脂蹭在他喉结,像雪地里溅了血。
    注意到她的沉默,他动作一顿,却没有停下,反而不声不响地挑开她的衣襟,拇指重重碾过她身上的薄汗,与此同时,一把匕首不知何时抵住了她后腰玉带,刀鞘硌得生疼。
    袁侍青贴上墙壁,他湿热吐息激得她浑身战栗,眼见他的外袍落地,膝头蟒纹已擦过她裙边褶皱。
    “别怕……”在沉默一瞬后,他扯开了她腰间玉带,衣袍落地,寒意侵体的刹那,他滚烫的掌心迅速抚上了她的脊背。
    两具身子紧紧贴拢,他眼下疤痕随烛火明灭,她睫毛颤了颤,右手轻颤着靠近,却在即将触碰时被他反手攥住,按在温热的软榻上。
    交吐的气息缠绕在一起,他慢慢俯身下来。
    此时,东阁外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猛地一愣,偏头避开他唇畔灼人的热气,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放心,是我们的人。”他深望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抽走她发间金雀钗,把人摁在身下。
    灯火恍惚,落了一片黑影。
    一个时辰过去,东窗灌进夜风,嫁衣上缀着的珍珠哗啦作响。
    他往她掌心塞入一面标营令牌:“盯住那个新来的泉州主事,看她要做什么。”
    她微微颔首,眸中浮着泪光。
    他擦去她眼角泪痕,语气柔和如风,“市舶司监牢里关着的那个王掌事,是我们要的人,在总兵把他弄出来之前,若有哪个人起了心思,你就了结了他。”
    袁侍青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喘息着没有出声,只见烛泪沿着灯台缓缓垂落。
    ·
    两日后 福州市舶司
    夜雨纷纷,洒落廊下。
    “江中丞那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么?”
    郑通事垂手立在案前,烛台在他脸上投下暗影。
    “下榻在临江客栈,是方圆百里最宽敞的地儿。后院角门过了一条街,便是市舶司后巷。”
    姚仁泰盯着眼前的账簿,又问:“陆部堂的船呢?”
    “回督公,三桅福船今晨过南日岛。”郑通事低着头,“按这雨势,约莫明日申时初刻能泊进太平港。”
    姚仁泰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雨幕,又叹道:“现如今,咱们这福州府,可真是热闹,一个个跟嗅着腐肉的秃鹫似的往这儿扑。”
    郑通事笑了笑,腰又弯下三分,“他们都是外臣,纵是尚书侍郎又如何?督公您可是内廷派来的镇山太岁,他们怎么着,也碍不着内府的事。”
    “现如今,内府打从宫里出调令的人,已经不止本督一个了。”姚仁泰呷了口岩茶,语气沉沉。
    “您是说……那个新来的主事?”郑通事挤出几声干笑,“调令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是暂任,等过了风头,把人撵走,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怕是要生根……”姚仁泰摩挲着杯沿,笑道,“她先前在江北那边做工,只因在福建造过一批失踪的船,朝廷就派她到泉州找船。”
    “可她来之前,江北那位就递折要施行漕粮海运,这才来泉州敕造一批新船。”他轻嗤一声,茶盏重重顿在案上,“你当这是巧合?”
    “督公的意思是……”郑通事眸光一闪,“她一面来查旧船,一面又给新船铺路?”
    姚仁泰微微颔首,抚上茶盖。
    雷声忽起。
    门外士卒快步来报,立在门外,“禀督公,黄主事到了。”他蓑衣滴水,在门槛处洇开水痕。
    “她来做什么……”姚仁泰眸光一暗,手中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碎响。
    郑通事笑道:“卑职看着,恐怕是提前回来,等陆部堂的。”
    姚仁泰冷哼一声。
    烟雨蒙蒙,已是戌时。
    暮色将垂未垂,市舶司大堂上,灯笼次第点亮,在黄葭湛蓝袍服上晕开一片暖黄。
    她端坐在官帽椅上,看着往来士卒铁甲映着火光,人影幢幢——比来这里的第一天还多了三队巡哨。
    更漏滴过一刻。
    对面廊下,错落的脚步声响起。
    姚仁泰缓步走来,一身绛红袍,腰间玉带扣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身后郑通事捧着书匣亦步亦趋,两个书办埋头疾走,士卒按着刀柄跟在最后。
    行至堂前,姚仁泰却不入座,反而转头望向黄葭,“黄主事可知,擅离职守是什么处置?”
    黄葭脸色微变,听出他话音里带着火气,她这趟是来借钱的,不能在这些事上惹人误会,她即刻起身施礼。
    “督公息怒,下官来前,已在泉州船厂排布了两日事宜,且此番冒雨赶回,正是为了船厂之事。”
    姚仁泰审视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又掀袍落座。
    掀起茶盖,他对着浮沫轻轻吹气,抬眼,扫过她绷直的脊背,“你回来,是为什么事?”
    黄葭垂下眼眸,“下官几日前到任泉州,发觉泉州船厂饷粮积欠已逾千两,南安船厂的工匠已闹了多回,甚至闹出了人命官司,若再这样下去……”
    “你要多少钱?” 姚仁泰截断话头,目光如钩子般剜向她。
    黄葭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少说三千二百两。”
    “多少?”姚仁泰面色一凝,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冷笑道:“你大半夜赶回来,就为了把本督气死是不是?”
    黄葭提袍又是一礼,嗓音发涩,“下官失职,还望督公息怒。”
    姚仁泰喝了一口茶,沉默地望向烛火,光线在他松垮的面皮上映出沟壑纵横。
    一旁的郑通事顺势道:“黄主事,此等小事又何须烦劳督公,泉州那些个商人,就没一个愿意出钱?”
    黄葭没有看他,也不接话。
    “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姚仁泰轻哼了一声,倾身向前,“泉州船厂的守备有多少人,兵刃有多少件,哗变的工匠又有多少人,他们又有几件兵器……”
    “你老老实实坐在值房里,难道那些泥腿子还能掀了官衙的瓦?什么时候用得着船厂主事倒贴钱?”
    他忽然冷笑,指节敲击案面,“这是你自己揽下的活,不要推给市舶司。”
    黄葭深吸一口气,抬手扶正微微歪斜的官帽。
    来这一趟,就是个错误。她暗暗地想。
    她缓缓直起身,又低头施礼,没有看他,却显得礼数周全。
    “今日是下官鲁莽了。”
    走出市舶司大门,夜雨下得正猛。
    四下街里,零零散散地亮着灯,黄葭走过半条街,才想起内府没有留她,今夜还得找地方住。
    可这个时辰,客栈大都歇业,走过半条街,只停在一家黑灯的客栈前,招幌在雨中耷拉着。
    黄葭叩响门环。
    门里飘出跑堂含糊的咒骂:“戌时落栓,敲什么敲,客房早占满了!”
    第二家客栈,门板缝隙透出酒气,听到叩门,里头划拳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落锁的闷响。
    拐过巷子,一阵热风吹过,她抬手挡住扑来的雨水,却见檐角下,几盏风灯在雨中晃成赤色星河。
    匾额上,四个隶书字体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艳。
    ——临江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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