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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疑窦 半晌,棚外传来喊声,“黄督工。……

    邵练脸色微变,显然是被她说中了情由。
    黄葭深吸一口气,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烦躁。
    贸然劫囚,如果惊动官衙,官衙势必加强水牢守卫,甚至给犯人换监,无论哪一种做法,都有可能堵死他们劫囚的路。
    “你长不长脑子?”
    “我再不济,也不及你!”邵练笑容冷然,“枉你折腾多日,达官显贵一来,就无计可施了,只能被赶到这山沟沟里搬石头。现如今,刺杀、劫囚,哪样用得上你?”
    黄葭目色冷然,负手走到她面前,睫毛轻轻一垂,将她脸上的不安挣扎看得一清二楚,“此二事我自有安排,你只需记住一点,现如今、我是舵主。”
    邵练抿唇,望着风灯下那张冷峻的面容,一时说不出话。
    黄葭撇过脸,转身背对着她,“你从水牢出来,不回桃源乡,反而跑到崔镇,不是特地来找我的吧。”
    邵练一愣,垂眸望着脚下。
    “你不想让他们查到十三舵去,就沿河一路逃,”黄葭眉头紧锁,“但我这里不是落脚的地方,你早点动身,不要在这儿留夜。”
    邵练冷哼一声,“下那么大雨,你让我往哪儿跑?”
    黄葭坐在席子上,平静地注视着她,“先沿着河道往西北边走一里路,那边有座灯楼,把马鞍什么的都扔那里,再转西南方向,去三义镇落脚,现今那里的大半守备都调去洪泽湖了。”
    邵练听着,思忖了片刻,转身离去。
    “轰隆——”天边传来一声闷雷,风雨潇潇。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邵练走后,黄葭根本没睡,她在邵练站立的泥地洒了沙子,又添了灯油,坐在席子上秉烛看书。
    河道上的草棚极为简陋,席子下只铺一层沙子。
    夜间冷肃,风声愈紧,雨滴疾速落下,门帐中透进冷风,火光摇晃,泛黄风化的纸张发出脆声。
    半晌,棚外传来喊声,“黄督工。”
    黄葭一个激灵起身,掀起门帐请人进来,面露关切,“这么晚了,什么事?”
    炊房的苗大娘叹了一口气,“李佥事带人过来,说是闹了贼,教大伙都起来,一会儿要查棚子。”她一边拿起桌案上的陶壶,一边道:“我来讨点水喝,我们那边七八个人挤一个棚子,水都喝不上。”
    黄葭没听进后一句话,只知劫囚的事惊动了淮安卫,脸色愈发凝重。
    雨下大了,梆子刚响了一声,只听棚外马蹄声鞺鞺鞳鞳,将四周围拢来,她坐在棚下,静静地翻过一页书。下一瞬门帘掀起,穿着甲胄的人走进,整个棚子的暖意霎时四散。
    “李佥事。”黄葭放下书,从容地起身作揖。
    “你倒还醒着。” 李约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之人,似乎有些警惕。
    黄葭的头沉得更低,语气恭谨,“堤防大事,性命攸关,我受命来此,夙夜忧惧,万不敢疏忽大意。”
    他“嗯”了一声,打量着整间草棚,沙子铺得极满,看不出脚印,席子卷曲不平,周遭还有股奇怪的气味。这气味又辛又苦,十分呛鼻,他闻着,眉头越皱越紧,“这味道哪儿来的?”
    黄葭沉声:“是灯油。”
    “灯油……”李约眼皮一跳,故意点灯油,难道是想掩盖血腥气?
    他走到烛台处,望着里面黑不溜秋的一大滩液体,不由蹙眉,又看向她,“买灯油不要钱?”
    “这是最便宜的,十文钱收了,所以味道重,每回还要放多些,才燃得起来。” 黄葭扯着脸皮笑了笑。
    李约锐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又看向地面,踹了一脚,“怎么都是沙子?”
    “我这个草棚离河最近,土质松软,先前搭起来的时候倒过一回,我就多铺了一层沙,好让它立得稳些。”黄葭始终低着头。
    “嗯……”他似乎仍不相信,在棚子四面走,扫过席子上的《河防一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挺用功的。”
    黄葭摩挲着袖口,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凉水,只见他在草棚里踱来踱去,又掀起门帐看了几回。
    那是邵练方才站过的地方。
    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先前摸黑填埋了脚印,不知道有没有疏漏……
    李约看了又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停下脚步,转头瞥了她一眼,“方才有人来过吗?”
    黄葭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语气还算平静,“有,炊房的苗娘子。”
    李约垂眸,朝一边的士卒嘀咕了几句,那士卒即刻走了出去,大抵是去炊房那边核实。
    他瞥了黄葭一眼,掀起门帐,“不打扰了。”
    “慢走。”黄葭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约既能追踪至此,邵练先前的行踪定是暴露无遗,而她奔逃之际,分明已与追兵拉开距离,却不接着向北逃出淮安境内,反而往修河的棚子那边走,那便只能推出一种可能,她在那儿有熟人,或者说,有同谋。
    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
    ……
    午间无风,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瓦楞。
    总督漕运部院的二门内,灯火通明。
    李约跨过门槛,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只见小松亭下,林湘坡、杨育宽分坐两边,煮着一壶小酒,又见堂门紧闭,士卒戍守在外。
    他吐出一口浊气,冒雨走入亭中,“漕台呢?”
    “人不在,”林湘坡喝了一口茶,有些不耐,“你也别找,里面正议事呢。”
    李约一怔,“人不在,议的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王禄元月前劾奏,江北民力未苏,贸然开挖三条减河,妄费财力,不念黎庶之苦。他一上书,工部户部给事中纷纷响应,今日为此事来得人多了,”林湘坡靠着石柱,浑身乏力,掰着手指头,“远的不说,近的就有漕运镇守勋爵总兵衙门、漕储道参政衙门、淮海道衙门、两淮盐运司批检所、淮北盐运分司署、淮安钞关衙门……”
    “他们来做甚?”
    “来算挖河的钱。”杨育宽答道。
    李约深吸一口气,颓然坐下。
    天黑如磨,雨下在小松亭外,林鸟叫了一声又一声,飞得极低,还是没有风,地气上蒸,闷不可支。几人坐了许久,只听李约捶着酸胀的腿,一下又一下。
    “你有事儿?”林湘坡看了他一眼,翻开账簿,心中愈发焦躁。杨育宽翻过一页,也看了过来。
    李约垂眸,将昨夜缉捕贼寇之事说明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林湘坡一拍石案,站了起来,“仅凭灯油、沙子,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你就想定罪?这些东西摆公堂上,连证据都不算。”
    “我确无直接证据,但此事非同小可,”李约定定地看着他,“这次是踩点,下回就是劫囚了。”
    林湘坡摇了摇头,脸色阴沉,“近来漕台诸事缠身,你就别拿这种小事去烦他了,况且,那个歹人也没能混进哪里,不是在屋顶的时候就被你发现了么?”
    李约撇过脸,走到亭子另一边。
    林湘坡沉着脸走到他身后, “你莫不是还在为先前她诓骗部院的事心存芥蒂?”
    李约冷着脸,并不接话。
    林湘坡便觉说中了关窍,不由叹气,“人家如今受了伤,还在河道上干活,如此勤勉,任谁都挑不出错。况先前受伤一事,部院也有责任,之前找了十几个名医开方子,不就想略作弥补么。”
    李约沉默不言。
    死鸭子嘴硬。
    林湘坡冷哼一声,转身走到李约面前,掰着手指头,历数他先前种种荒唐作为。
    “二月初,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有伤,每回去医馆都要待上大半天,你便排查那家医馆,三天两头地乔装入内,之后呢?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店,普普通通,不过是药卖得便宜些。”
    “三月底,你发觉她连着登了几家大户的门,还在酒楼设宴款待,便觉其中有蝇营狗苟,立时带人查账,查出来人家是为治河一事奔波借粮,她一心为部院着想,要是知道被这样疑心,只怕要伤心死了。”
    “最近,人家四叔不过在河道上走动了一圈,你又疑心他偷鸡摸狗,去偷人家的纸稿,拿回来一看,不过是河边采风!”
    林湘坡说完,气得胡须打颤,忍不住瞪了李约一眼。
    杨育宽在旁听着,不由地同情起黄葭了。
    李约沉着头,在这几件事上,他确实有过误判,但像他这种抓贼抓了多年的人,对贼已经有了一种独特的直觉。
    他觉得黄葭身上有猫腻,只是出于这种直觉,而直觉的事情,他也的确解释不清。
    亭檐点滴声不止,一片一片竹叶在雨打中落下,铺得满地翠色。
    林湘坡已觉心累,“你这会儿又说她是歹人的同谋,有什么根据?她好端端的,又为何要跟歹人合谋?”
    李约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这些问题,待我追查下去,一定会水落石出。”
    林湘坡捏了捏眉心,欲将困意压下去,“你要查是你的事情,但这种没头没尾的事,还是要明察暗访,不要让旁人听了去,把人冤死了。”
    说着他转过头,拿起案上账簿。
    一旁的杨育宽沉思了许久,蓦然开口:“如今正逢钦差驾临,万一那歹人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在大牢附近现身,想把淮安卫的兵力分散出去,再伺机行刺钦差,届时,小事没出,出了大事,可就不妙了。”
    “啪!”林湘坡手中账簿突然合上。
    他抬起头,神情登时严肃起来,“此言极是有理,目下正是扳倒河台的关口,有人声东击西、寻衅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他又看了李约一眼,“为今之计,还是按兵不动为好。”
    李约嘴角一抽,冷哼一声,绕过此二人走出小松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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