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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章 待命 “您都知晓得这般清楚,还要查什……

    雨过长街,瓦楞湿湿的,泛着清亮的光。
    黄葭趁着两班守备换值,一大早就出了船厂。
    走到长街西北角,眼前是一间药铺,牌匾上是“余庆堂”三个字,淡淡的甘草味已经从门隙中散出来,漫在鼻尖。
    黄葭收伞入檐下。
    店里掌灯,窗纸映出一片暖色的光。
    她扣了三下门。
    门自己开了。
    药铺里,灯火幽幽。
    掌柜正靠着柜台写字,见有人进来,他不急着做生意,只看了来人一眼,放下笔。
    雨声如瓶笙,黄葭掩上门,转身看向那掌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削干净的面孔。
    她上前一步,试探道:“九衢风月,四水移舟穿山壑。”
    “一岸残阳,漕河转浪动三江。”灯火下,他缓缓行了一礼,抬眸看向她,“在下崔平,见过黄舵主。”
    “呼呼——”风打窗户,一下又一下,崔平关上了窗,从柜台后面拖出一把长凳。
    为防着被人探听,黄葭坐在了西墙与北墙的两排药柜之间。
    柜台边,崔平兀自提着秤砣,从白麻袋里抓起一把茯苓放在金属托盘上。
    两人相去十步距离,若有人推门而入,便是腿脚不便的病人正向药铺老板问药的场景。
    黄葭环顾四周,听着街角无声,才缓缓道:“如今船厂的章程是、运船两班轮换,一批满载木料的船到了湖上,第二天一早才开始卸木,第二天晚上又一批满载的船过来,工匠们于是坐着前一日的空船回航。”
    崔平微微颔首,“您的意思是,我们的人可以借着夜里停船之时卸木?”
    黄葭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门外,雨渐渐下大了,室内一灯如豆。
    黄葭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说起了近日的难事,“原本的打算,是将山谷所需木料、大抵四艘船的量,混在船厂修船的木料中,分十批运到湖上。但现如今,有一位监工在,运船上木料多出两成,恐怕会被发现。”
    “若有需要,请舵主直言。”崔平放下秤砣,微微颔首。
    黄葭压低了声音,“我打算用官船上的暗舱来运木,但暗舱一事不可为船厂所知,所以把木料装进暗舱这一步,不能过船厂工匠的手。”
    崔平听明白了,“您要多少人?”
    “不多,三十个左右,”黄葭目光沉着,“搬木上船时,我会想办法把工匠支开一段时间,让他们趁此机会把谷中所需木料搬进暗舱。”
    崔平一怔,“如此,是否太过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黄葭淡淡道:“用暗舱走会快些,原本分十批运的,可一次运完。”
    话音刚落,“咕嘟咕嘟”柜台上的茶水烧开了。
    崔平放下手头的东西,取下炉子,又从柜台下翻出了一套红泥茶具。
    他一边倒了两盏茶,一边看向黄葭,在烛色下端详她的神色,“此事多亏黄舵主筹谋。”
    “小事。”黄葭实话实说。
    每一项工程都有超出预算的损耗,将船帮所需木料算进船厂修船的耗材一项,以求瞒天过海,这件事、换了任何一个工首都能做到。
    单就这一件事,并不足以让邵方把江北船帮给出去,所以她当日又多问了一句。
    邵方答得很直接,“江忠茂一死,对很多人都有好处。”
    言外之意,他是在借刀杀人。
    借她的刀。
    雨声淅淅沥沥,店中烛火跳动了几下。
    崔平递过来一盏茶,望着她沉静的面容,试探道:“邵老托我问您一句,事成之后,您是否还回部院?”
    茶气清冽中带着苦涩,白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黄葭忽而沉默,望着暗红色的杯底,像是陷入了沉思。
    崔平扫过她脸上迟疑的神情,坐在她旁边,接着道:“邵老的意思,您跟我们走会安全些,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往后教官衙那帮人查出来,您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与雨声一起打在心尖。
    黄葭目光半沉,须臾又抬起眼,“我不能走。”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江忠茂身任巡漕御史,一定会来部院查账,我留下,才方便日后行事。”
    崔平一时顿在原地,半晌,点了点头。
    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他站了起来,却见黄葭仍然坐在那里,没有动,窗边熹微的天光照入,洒在她清癯的眉目间。
    “您、还有旁的事?”
    雨声瑟瑟,窗纸经了雨的潮气,迎着风霍铎霍铎作响。
    黄葭抬眸看向他,“能否帮我打听三个人的消息?”
    崔平微微一愣,见她神色郑重,拱手道:“船帮纵横南北,消息灵通,舵主尽管吩咐。”
    烛火漾漾,将地上两道身影拉长。
    “头一个要你查的,是现任福州市舶司掌事王义伯。”黄葭仰面,语气变得平静,目光倏尔寒凉,“此人雅好棋局音律,昔年他凭这两样得江忠茂赏识,成了内府红人。可不久后,与他同在内府为官的族弟忽然翻脸无情,陷害他勾连外官、出卖内府账目,他大受打击,厌倦了名利之争,辞官离开福建,直到今年才官复原职。”
    “您都知晓得这般清楚,还要查什么?” 崔平蹙眉,转头望向她。
    灯火缓缓跳动,映出黄葭沉静的面容。
    正因为太清楚了,反让她细思恐极。
    黄葭垂下眸子,迟疑半刻,又看向崔平,“我想知道,当年他离开福建,究竟是厌倦了争斗,还是迫于别的缘由不得不走。”
    崔平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边,“我记下了。”
    黄葭道了声谢。
    崔平瞥了她一眼,不由地有些紧张。
    福建市舶司人情复杂,去年又迁了址,要查探起来必要花费一番工夫,而第一个人查起来已这般麻烦,不知另外两位是什么履历复杂的人物。
    窗上的树影微漾,将两人隐没在黑暗中。
    黄葭的目光轻扫过他的脸,接着道:“第二个要查的,是漕运总督陆东楼。”
    风声哗然,崔平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她。
    她眉眼肃穆,“此人入官场以来的所有事情,我都要知道,比方说,在何地做过官,任上有哪些政绩,与谁有私交,得罪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崔平颔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第三个人呢?”
    一句问出,屋子里仍是静静的。
    黄葭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
    风声猎猎,擦过窗隙,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拧眉深思了片刻,又看向他,“这个人……还是等回了江北后再查吧。”
    “也好。”崔平不知她在犹疑什么,但既然她如此说了,他也不再追问。
    他用油纸包好了几味药,递给黄葭,“木料一进谷,我会派人传信给您,就算是报个平安。”
    雨纷纷而下, 天地寂寥。
    黄葭撑伞走出药铺,举目望天,天色尚是昏沉。
    上了桥头,见两岸垂柳摇乱,裹挟着肃杀的风声。
    黄葭走在这风声里,也能短暂地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她想查的第三个人,是邵方。
    但听方才崔平的话头,句句仍以邵方的嘱托为先,可见她虽接过了邵方的舵主木牌,却也不足以越过邵方,去做一些事。
    黄葭没有久任舵主的念头,等报了仇,她还是要回去过她自己的日子,但这种遭人处处掣肘的感觉,又让她不好受。
    此番与邵方结交,究竟算不算与虎谋皮?
    ……
    一泓日光斜照入户,檐头凝着霜。
    船厂灯火通明,黄葭走过二门,只见里面人影攒动。
    一班家丁自几个仓库间走来走去,工匠们进进出出,举着木料,抬起又放下,“乒铃乓啷”的声音响动不止。
    黄葭眉头微蹙,走了过去。
    只见康厂官身边的书办也待在仓门前,与十几个船工首围在两边。
    书办见了她,连忙拱手一礼,“他们天不亮就来了,怕惊动督工歇息,才没有上报。”
    黄葭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前面走动的家丁身上,语焉不详, “隔两日来一回,真是勤快。”
    “有的人勤快起来,可不是好事。”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黄葭循声望去。
    与她搭话的人,是船厂资历最老的汪工首。
    她不由诧异,浙江船厂的十几位工首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自她与何埙的矛盾闹开后,一个个都对她避之不及。
    黄葭也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冷淡,没想到今日他们却一反常态、主动搭话。
    汪工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看向黄葭的目光带着指责,“一连几日,他为了挑你的错,每每被叫停湖上运船、查检木料,从底舱一直查到最上一层,这番工夫下来,起码用掉两个时辰。”
    书办赔着笑,“何工首身为监工,这也是他职分之内。”
    汪工首冷笑,“他是尽职,那多出的两个时辰,谁给工钱?”
    他话音刚落,其余的船工首也看了过来。
    见汪工首都发话了,也纷纷表态。
    “是啊,抽检也就罢了,全检谁受得了!”
    “唉……不瞒诸位,我手底下至少三成的工匠,放班之后还有私活,教他这么闹,生计都给耽误了。”
    “此言差矣,他若真查出什么来,倒也由他,可将近半个月了,追查不休,又无结果,着实白白浪费人力。”
    一派吵嚷声中,黄葭垂下眸子。
    何埙不知暗舱,只从船上的底舱往上找,哪怕找得再仔细,也是徒劳无功。但出于谨慎,黄葭只请崔平尽快安排人手进城,不要轻举妄动,想着何埙一时上头,过了这阵也就收手了。
    可没想到,他这回竟紧盯不放,着实有些反常。
    就像是……笃定了她会动手脚。
    黄葭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迎着熹微日光,她眼睑下落了一片淡影。
    “黄督工,药铺伙计把药送来了。”身后,长随走进门,提着一个竹篮。
    二门内,众人安静下来,才记起这位黄督工身上有伤。
    黄葭循声转过头,见竹篮的药膏上用红油纸贴了一句诗“待领春风归去家,命尔何能计死生”。
    ——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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