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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旧事新提 解谜

    “黄船工,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邀。”邵练走过来,步态从容,宝蓝色衣裳下摆微微晃动,宛如水波阵阵。
    见她靠近,黄葭下意识一退。
    邵练眸光一沉,直直看向她,“说起来,如今大伙聚在此处,与你也有些关联。”
    黄葭一怔,“什么意思?”
    邵练面色肃穆,“去年秋季,延平水患,你可还记得?”
    黄葭又是一愣,抬起头,正撞见四周众人眸中痛惜的神色。
    一人仰面望向船外,“延平秋季水患,四县决口,大伙本想沿着松河、崇阳河、南浦河北上,谁成想三河河口全被堵住,出不了建宁,又返回延平,知府鲍老爷说,他会从江北借粮,要大伙不必担忧温饱。”
    “可几个月过去,眼看要入冬,粮食、棉被,要什么没什么,我们……”他深吸一口气,点点烛火倒映在他眼底,好似泪光,“我们总要自个儿想办法。”
    他话音未落,四面的啜泣声低低响起,呜咽之音,牵动情肠。
    这船上有不少延平来的难民。
    黄葭垂眸,想那秦忠就是延平人,父母是死于水患,怎么说来,他与邵方一行合谋盗粮,也不全然是因利而聚。
    她思索着,抬起头,却发觉邵练正打量着她的脸,似乎是想在她脸上找到些许痛惜之情。
    黄葭扫视了众人,喧闹的哭声环绕四周。
    她虽有同情,但更多是烦闷。
    倒不是她铁石心肠,邵方一行比她早来山谷,还早了几个月,可他们直到今日还滞留在谷中,想必是遇上了大麻烦。
    他们如今在谷中多滞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连带着她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当下,还是把事情讲明白要紧。
    邵练收回了目光,面露失望。
    她从黄葭身侧走过,迈上台阶,语气仍然平和,“这些日子,大半漕粮已运去了延平,但还有一些暂时出不去。你若肯相助,我们可送你一件大礼,准保是你想要的。”
    黄葭微微一怔,她想要的?
    沉默许久的邵方忽然看过来,补充道:“但在成事之前,你还得回浙江船厂,我们要你做的事,只有在你回去后,才能做成。”
    黄葭眉头微蹙,还未应答,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放她回去?”
    一旁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目光冷然,“邵大侠,此人已经入了谷,见了大家伙的脸,焉有放还的道理,她本就是官衙的人,回去之后还能了得?”
    他话音刚落,众人连连附和。
    “席舵主说得对。”
    “我等与官府中人势不两立!”
    这位席舵主目光闪烁,扫视四下后,忽然扭头,朝后看了一眼。
    黄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觉他看的是邵练。
    那他方才说那句话,多半是邵练授意。
    这便有趣了,邵方请她过来,大抵是想用她成事,而他的女儿却跟他不是一条心。
    “席舵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形势之下,若不放手一搏,只怕就要丧命在此。说官府纵然托大,可即便是江湖上那些野路子的小门户,后头也少不了几个大官坐镇,席舵主入会多年,‘多交朋友多开路’的道理,难道不明?”站在白衣男子身边的一位年轻的后生开口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席舵主没有看他,只冷笑道。
    “会中之事,不干职分,人人可论,这是舵主立下的规矩,席舵主是连总舵主也不放在眼里吗?”那后生横眉瞪着他。
    席舵主轻嗤一声,看向那白衣男子,“祝魁,管管你的人。”
    “段枝。”祝魁轻轻叫了一声,后生悻悻退下。
    黄葭听着两方争吵,又见大案前坐着的邵方不动如山,不由想起当初她与刘贤文在堂下为账目争执,部院其他人也都隔岸观火。
    “邵大侠,倘若要与官府中人谋事,我等恐不敢相随。”后头的十多位延平人齐齐出声,言语中带着讥讽。
    他们遭官府蒙骗过,也不愿再相信衙门里出来的人。
    黄葭神色默然,低下头,脚下船板一片漆黑,倒映身后一个个人影。
    船上人情复杂,有延平难民,有邵方部曲,虽都为着漕粮而来,但大概也不是完全一条心。
    十多位难民陈情后,四下人群攒动,议论纷纷。
    邵练瞥了她爹一眼。
    邵方喝了一口茶,沉默无言。
    一边的祝魁却从容走下台阶,目光平视前方,“诸位有所不知,这位黄船工与朝廷也有着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黄葭。
    只见黄葭怔怔地立在那里,沉着头,众人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的祖父死于一位朝廷命官之手,这些年来,她表面为官府做事,实则卧薪尝胆、伺机复仇。”祝魁的语气掷地有声,让人不由信服。
    连祖父的事情也知晓,想来是有备而来。
    黄葭静静听着,脸色微沉。
    这反应落在众人眼里,只觉得她被说中了伤心事,还在极力忍耐,大伙不由信了几分。
    见她一直沉默,祝魁阴恻恻地看过去。
    “黄船工,大家都是自己人,就不必再演了。”
    黄葭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眸色中带着威胁。
    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无奈道:“没想到教诸位识破了。”
    听得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只见她声音中带着呜咽,“朝廷那群衣冠禽兽,把贪污公款的罪名嫁祸到我的祖父头上,我在部院任职,便是为了搜集罪证,为他洗刷冤屈。可没想到,前日被人发现,眼看就待不下去,才想尽快逃跑。”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周遭的人群,拱手一礼,“只要诸位能带我一程,从今往后,不分你我。”
    话音落下,众人瞥见她脸上泪光,皆沉默不言。
    邵练侧脸望着邵方,抿唇不语。
    “好了。”邵方终于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脸上带着愠色,“天色已晚,大伙先散了吧。”
    祝魁朝邵方拱手,“那便由属下带人,先将此人看押起来。”
    “也好。”邵方递给他一个眼神。
    …
    浪潮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响动。
    黄葭被带上船,冬风寒意砭骨,舱前的蓝布帐子被刮得乱晃。
    她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邵方提着灯走上船头,他腿脚迟钝,缓慢走进舱里,“等多久了?”
    “不久。”黄葭抬头看向他,“人多嘴杂,您原本的打算里,没有请那么多人过来来听吧。”
    他笑了笑,坐到她对面,“不提这些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黄葭也不想多话,只问她最关心的,“运粮半个月绰绰有余,你们的船搁置至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邵方正色,“月前薛孟归在码头放了一把火,你还记得么?”
    黄葭眉头微蹙,忽然看了他一眼,又会心一笑,“我先前以为,他是下狱之后报复心重,临走还要烧几艘官船泄愤,原来,他想烧的是你们的船。”
    邵方叹了一口气,“与虎谋皮,最怕腹背受敌。”
    黄葭微微颔首,对这句话表示认同,又觉几分惭愧。
    她原先还对邵方所说抱有怀疑,以为他与薛孟归蛇鼠一窝,但过河拆桥这样的事都干出来了,显然、他们两边的争端也不小。
    风声呜呜作响,邵方眉宇之间皆是忧色,“烧毁的船只已经在大修了,我们想托付你的,便是将木料运进山谷。”
    黄葭一怔,“可我即便是回了船厂,能调动库存,也没有一个正当由头,把木料运到这里。”
    “西湖上不是还有官船么,”邵方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看向她,“你能将它们主修完工,应该知道怎么把它们毁掉。”
    邵方的语气轻飘飘的,黄葭却有些毛骨悚然。
    “等船一毁,木料运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接着道。
    黄葭陡然侧过脸,方才看向他的目光如遭蜇刺。
    风扑来细碎的雪屑,落在肩头,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这样的事,我做不来。”
    “等等。”邵方不紧不慢地开口,仿佛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看向黄葭的背影,眸色清冷,“方才你说祖父无辜被害,那这么多年来,你就没想过报仇?”
    黄葭身形一滞。
    刚刚祝魁说的“血海深仇”,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别说笑了,”她转头,直直看向他,“江忠茂在乾清宫里待着,如今皇帝不上朝,连大臣也入不了内廷,方今天下、能进去的又有几人?”
    “这就是你七年不思报仇的缘故?”邵方漫不经心地问。
    黄葭极怒反笑,背过身去,“报仇?有那么容易么?”
    浪潮拍打船身,一下又一下,正打在她心上,一阵钝痛刺骨。
    邵方站了起来,缓缓看向她,“如今江忠茂出来了,自然就容易许多。”
    黄葭一怔,猛地看向他。
    四面的风骤然吹起。
    灯辉消散,邵方沉静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前日得到消息,此番漕粮被盗,陛下对部院不满,对浙江这边也有颇有微词,今年的七月,就会遣调新的巡漕御史前来。”
    他神情平淡,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人、就是江忠茂。”
    黄葭怔忡半晌,深吸一口气,坐回舱中。
    邵方见她平静下来,才慢慢开口:“你若肯帮我等脱困,我便帮你、报仇雪恨。”
    黄葭紧握袖子,望向他,“怎么帮我?”
    邵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警惕、急切尽收眼底,他兀自笑了笑,“你如今是朝廷的吏员,自然不能拿着朝廷的剑,斩朝廷的官。”
    “所以……我打算送你一把新剑,一定比旧剑更快、更称手。” 话开了个头,他的语气变得冷冽。
    浅薄的灯辉裹在雾色里,黄葭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邵方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木牌,望着上面经年的纹路,语气温和如水,“当初我身在江北,手下商船贯行天下,揽尽四海之财帛,声名远扬。而后,虽然折戟,但如今、在江北的船帮里还算说得上话,你若能帮我这个忙,那边的人事就归你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黄葭,目光愈发郑重,“怎么样,这把剑、还满意么?”
    黄葭微微一怔,听出他沉肃话音里的感伤。
    她静默地瞥了那木牌一眼,又看向船主,忽然问:“练儿姑娘是不是不想您这样做?”
    邵方愣了一下,笑道:“过去的事情终究要过去,如果一直向后看,哪里有前路?”
    “这么说,您已经找到前路了。”黄葭的目光变得深邃。
    邵方又是一愣,笑而不语。
    黄葭瞥了他一眼,低下头。
    邵方早年精于投机,本质是个商人,商人重利,可他却能把江北船帮拱手让人。
    难道说,在他今时图谋的大业面前,江北船帮已然不值一提?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笔财富,能如此撼动人心?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林骄曾问市舶司库银去向,难道他们为的、就是提督那数年间大肆搜刮的民财?
    黄葭没有管过库银,终究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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