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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工期 “还要六七天?”赵世卿的眉头,……

    “认得出是什么吗?”陆东楼靠坐在交椅上,目光沉沉地向她看来。
    阴雨连绵,屋中甚是昏暗,晃动的烛火照出她手中那一片金属光泽。
    黄葭摇了摇头,这个腰牌缺损了一大半,虽有着市舶司的形制,但仅凭小半块纹路,她完全看不出来是谁持有的。
    陆东楼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狂风仍在呼号,雨声淅淅沥沥,屋中一片静默。
    黄葭将腰牌放在打捞上来的褐色包裹里。
    那包裹中除了几十两白银,便是一把满是污泥的官刀,官刀是薛孟归在卫所的佩刀,他逃得匆忙,刀鞘已不知扔在了何处,刃口上犹有点点寒芒。
    黄葭忽然正色看向他,“漕台还记得先前海贼凿船的事吗?”
    陆东楼眼眸微深,“你觉得他们是一拨人?”
    “他们”指的是逃亡的薛孟归,还有凿船的那群海贼。
    黄葭点头,沉声道:“薛孟归用暗舱运人运粮,那群海贼也会盯着没有暗舱的几处开凿,以求海水尽快淹没船只。知道改造后漕船形制的人本就不多,他们很可能是从同一处得到的消息。”
    她话音已落,烛火蹦跳了几下,陆东楼沉默不言。
    细雨断断续续地下着。
    转眼又过去三日。
    何工首带人进了二门,四周的堂屋都点起了蜡烛,经雨水一映,满院地上都是亮堂堂一片。
    他从小穿堂走来,四面通明,工匠的推刨在木头上摩擦的声音沉闷而平实。
    现下已过了点卯的时辰,他选在这个时候来,自然是为了方便点人。
    庭中树叶沙沙作响,他进了堂屋,环顾四周,看向坐在主座上的康元礼。
    “那个姓黄的呢?”
    康元礼像是一愣,脸上浮出笑容,“何工首来得不巧了,白日她一向不在,三更天之后再来,便能见着。”
    “三更天……她是只夜猫?”何埙冷哼一声,坐到他对面。
    康元礼敷衍一笑,“所需木料和图纸都已齐备,几个底舱也完工大半,这几日白天她人不来,只在夜里出工,到船厂看看舵和干舷。”
    夜里上工,天明就走,那个姓黄的摆明了就是不想与他碰面。
    何埙心中泛起冷意,“也罢,那今日我便不找她,我找你。”
    康元礼一愣,隔着混沌的烛光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幽幽低下头,“什么事?”
    他淡淡一笑,“钦差大人亲自为我设宴,我原不想带人,你今日是沾光了。”
    康元礼眸光微动,眼神变得复杂。
    冷雨下得缓。
    立在铺着绸子的圆桌前,满室烛光明媚,康工首紧抿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额头上却有冷汗不断地流下来。
    赵世卿坐在主位上,看着远来的两人,岿然不动,只道了声,“坐。”
    两人坐在了靠门边的两个空位上。
    陈九韶已经招呼了一旁的长随上菜。
    烛火漾漾,佳肴喷香,几人却都不动筷,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主座上的钦差大人。
    一边的长随为赵御史布了菜,恭敬退下。
    赵世卿抬起头,扫视在座众人,举起酒盏,站了起来,“满饮此杯,往后便是朋友。”
    几人也跟着纷纷站起,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冷风穿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世卿待三人坐下,掀袍落座,目光落在何埙身上,脸上扬起笑,“这几日动工,何工首辛苦,今日这顿酒权当是为你庆功了。”
    何埙举杯又站起,一饮而尽,“何某受钦差大人提携,一心只为报效朝廷,吃再多的苦,也是应该的。”
    赵世卿仰起头,与他相视而笑。
    长随烫了热酒过门,俯身将桌案上的温酒换下,竹叶青的醇香扑得满室芳芳。
    赵世卿清咳了一声,将目光往右移,“康工首,近来官船修缮进展如何?”
    康元礼猝不及防被点到,举杯站起,“工程已到了最后一步,钦差放心,至多再过六七天,便可竣工。”
    “还要六七天?”赵世卿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何埙脸色微变,忽地站了起来。
    其余人不知他要做什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
    何埙仰着脖子喝光了杯中的酒,深深凝视着赵世卿,眉宇之间浮起忧色,“钦差有所不知,您请来的那位黄船工……”
    他欲言又止,低下头,脸上似有委屈,还是坐了下来,将酒盏往桌上一搁。
    “唉,说这些做什么。”
    赵世卿猛地一愣,想到当日黄葭答应得痛快,他原先便有些疑虑,但看何工首这副样子,显然是那姓黄的故意坏事,意图伺机捣乱。
    可修船这件事于他而言非同小可,所以他才请了何埙前去盯着人,没想到……还是没有防住她!
    赵世卿一下子失去了冷静,厉声道:“这个该死的!”
    一旁的陈九韶脸色变幻莫测,脑海中浮现出黄葭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他低头盯着杯中的清酒,一时沉默。
    “钦差大人息怒。” 何埙赶忙起身施礼,又扯了康元礼的袖子。
    康工首恍惚地跟着起身,“大人息怒。”
    何埙哀叹一声,目光诚恳,“此人性质懒怠,刚来那几日还像个样子,我每每相帮,几乎事事都搭了一把手,不料后来,她竟越发不成体统,每每要睡上日上三竿才出来动工。而如今我守在船厂,白日里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了。”
    陈九韶眸光微动,看向一边的康工首,“果如何工首所言?”
    康元礼愣了片刻,眼眸像是被抽走了精神,变得空洞。
    他终是沉默地点了头。
    赵世卿叹了一口气,目光愤愤不平,“多亏了何工首居中操持,这个贱人,日后自有收拾她的时候!”
    何埙敬了一杯酒,脸上带笑,“这种人实在犯不着跟她一般见识,大人切莫气坏了身子。”
    赵世卿深以为然,接过何埙递来的酒,充满豪气地一饮而尽。
    “好酒量!”何埙带头抚掌,几人也纷纷跟上。
    酒过三巡,长随敞开了一边的窗户,天边乌云弥漫,一望无涯。
    雨后湿气未散,漉漉凉风蹿入室内,众人脸上皆是驼红一片。
    须臾风起,窗振得愈发猛烈。
    西风摇落间,赵世卿起身凭栏,看天外,目光变得渺远。
    他高喝一声,临风吟诗:“三春垂尽寒刺骨,万里行车仆具腓。焉用圣人且饮酒,同我妇子嗟无衣。”
    “好诗!”
    何埙起身敬酒,“大人才锋太露,何某深佩不已。”
    赵世卿轻轻瞥了他一眼,何工首没想到,钦差大人受此夸赞,却是面不改色。
    他不知道,赵世卿少有诗才,高朋间的夸耀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也正因少时得意,后来在南京翰林院坐了几年冷板凳的经历,才让他刻骨铭心。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来人拱手施礼,不卑不亢,是江朝宗的师爷。
    师爷瞧见赵世卿目光迷离,上前搀扶过去,又附耳说了什么。
    众人将目光投来。
    只见赵世卿酒气未散,神态却渐渐平静下来。
    他恍惚坐下,轻咳了一声,方才耳边的话音仍在回响。
    “既然已经错了一步,就不能再错了,如今官船被焚、漕粮也没有全部追回,钦差大人若不尽快将功补过,往后朝野之上岂会有你一席之地?”师爷的声音里,带了些冬末的冷酷。
    赵世卿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阴沉的天际,又看向众人,“船造得快也好,慢也罢,本官暂且不计较。”
    听到这里,康元礼拿着酒盏的手微微一滞。
    何埙脸色微变,放下手里的筷子。
    赵世卿将目光转向一边的陈参将。
    陈九韶忙正色道:“这回是由钦差大人主持工程,所以这回的官船必要修得与以往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儿?”康元礼忍不住问。
    陈九韶撇过脸,淡淡道:“就是要高、要宽、要搁在海上一眼就能看见。”
    康元礼嘴角一抽,听到如此不着调的要求,他年迈的脑子也转不过弯了。
    何埙倒是个明白人,“这有何难?不过是提高干舷,多加几个船舱罢了。”
    陈九韶点了点头。
    赵御史抿了一口小酒,向何、康二人投来赞许的目光。
    康工首被他看得浑身恶寒,一种强烈的恐惧从脚底升起,他靠着椅背,不经意地往后挪了挪,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赵世卿浑然不觉,招呼了长随过来,将酒拿去再烫,又安排上了几道菜。
    一时间,桌上兔肉猪肉羊肉火烧,皆已齐全。
    油光水滑,满室芳香。
    几人吃得正欢,康元礼皱着眉头,仍旧没底,“敢问钦差,这工期……”
    赵世卿笑了笑,“再过九日,西湖结冰,杭州城百姓大都会出门,在冰上划雪船,届时修好的官船行至冰上,本官亲自登船,自是与民同乐。”
    陈九韶附和道:“以往都是百姓自娱,如今官衙坐镇,也是头一回。”
    “钦差大人见识不凡,这白茫茫的湖景,岂可辜负。待九日之后,在下定与兄长同往。” 何埙举杯起身,豪气一饮。
    长随进门,把滚烫的热酒搬上桌。
    白气翻滚,升腾不止。
    康元礼微微低下头,把脸掩藏在这片朦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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