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作画 算个分明

    林中一时?间安静极了,就连流散的雾气都在此刻凝滞。
    “啪!”
    桑妩蓦地扬手一鞭甩出,狠狠击中少?年胸前,“方才的话,你可?敢再说?一次?”
    顾清淮脸色白了白,嗓音却没有丝毫改变,“魔头,我说?到做到。”
    “啪!”几?乎是在顾清淮尾音落下的同时?,桑妩再次一鞭挥出,狠狠贯穿少?年胸前直到上腹。
    喜袍被冷硬的鞭尾割开,露出下面翻卷的血肉。
    顾清淮眼?前瞬间一黑,一个站立不稳就要倒下,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就连每一次呼吸都会?加剧伤口?的疼痛,可?那如被巨石压住的心底,却瞬间一松。
    原本就该是这样,他和她之间,本就没有温情,只有敌对。
    林中的风都被桑妩周身弥漫的阴冷怒意冻结,她却没有再动。
    顾清淮那泛红的眼?底,分明颤抖着?期待,他在期待着?她的鞭子,再次落下。
    世间没有人喜欢疼痛,她更是清楚少?年有多么惧怕疼痛,怕到只是看见?锦盒便会?下意识地颤抖。可?是此刻他却在期待他惧怕的东西,那唯有一个解释,他想用身体的疼痛掩盖让他更加痛苦的事情。
    她想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可?她更加知道,从少?年口?中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不过没有关系,她会?带他回天阙峰,她既然能让他敞开内心一次,自然也能让他敞开第二次。
    桑妩冷冷擦去?鞭身血迹,嘲讽道:“你那师父,当真不是个好人。”
    若不是那个蓬山,少?年如何?会?养成事事都藏在心里的习惯。
    顾清淮已然快要站立不稳,却仍强撑着?说?道:“师父他面冷却心善,当初若不是师父在雪地中捡到我,又把我带回流云宗养育成人,我恐怕早已冻死?在冰天雪地中。”
    桑妩初时?听着?只觉不屑,听到后面,浑身汗毛都瞬间倒竖起来。
    是蓬山把郁小六捡回去?的?
    在石河村捡的?
    若是蓬山在石河村把郁小六捡回去?,那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石河村,若是当时?蓬山在,流云宗其他的人会?不会?也在。
    桑妩素来沉稳的嗓音,此时?竟带着?微不可?察的颤,“你师父当初是怎么捡到你的?”
    顾清淮克制的嗓音带着?疼痛的余韵,“师父当时?刚好经过我居住的村子,遇见?我躺在雪地中便把我救了起来,也是师父帮我安葬了所有乡亲,带走了娘亲的尸身。”
    桑妩眉心动了动,“只带走了你娘亲,那你爹呢?”
    顾清淮声音渐低,“师父说?,阿爹是魔教中人,是……坏人,若不是阿爹,阿娘也不会?惨死?……”
    少?年话未说?完,她却已然全懂了,真是可?笑?,她浮光教的人就一定是坏人,流云宗的人就一定是好人?
    “你说?你师父安葬了所有乡亲,你可?有见?到过他们的坟?”
    顾清淮摇了摇头,“自从那次离开,我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师父不喜我提阿爹,也未曾告诉我将他们葬在了何?处。”
    果然如此,桑妩神情渐冷,“当时?捡到你的,只有你师父一个人吗,有没有其他人和他一起?”
    顾清淮不理解桑妩为何?这么关心当年的细节,仍是如实答道:“当时?只有师父一人。”
    只有蓬山一人……桑妩感觉自己仿佛处于迷雾边缘,只差一点,她便能触及那梦寐以求的清明。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蓬山毫无疑问都是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她瞥向眼?前摇摇欲坠的少?年,此时?这人全无记忆,更何?况即使他恢复了记忆,以他对蓬山的态度定也是问不出什么,此事终究还是只能她出手。
    桑妩懒得再费唇舌,两步走到顾清淮面前出手如电封住他身前穴道,一手搂过后背,一手穿过膝窝,将人猛然打横抱起放在马背上,她自己则是纵身一跃坐到少?年身后。
    这人现在身前身后俱是伤,马匹一路疾驰颠簸定要受不少?罪,她本想把他直接打晕过去?免得遭罪,可?一想到那番言之凿凿的魔头之言,顿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得让他疼上一疼。
    *
    中州城,登云楼。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从二楼雅间中望出去?,正好是绿柳拂枝的桓河,河面上时?不时?有乌篷船划过,船上筐筐竹篓里装着?刚刚采摘下来的新鲜乌梅。
    桑妩懒懒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日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笼着?层淡淡白光。
    宋光祖是中州城里有名?的穷秀才,当初年仅十六便中了秀才,只当自己定能就此封侯拜相,却不想十年过去?,他仍然只是个秀才,这么多年的科考,书和纸笔早就花去?了他许多银两,家里良田早已荒废,他又欠下不少?银钱,便只能以替人抄书和作画为生。
    谁想今日清晨他照旧在街头摆摊,一个头戴斗笠身着红衣的女子突然出现,二话不说?便把他掳到了此处。
    他只当是债主找人逼他还钱,却不想这人掳了他来,竟是让他作画。
    可?他看着?眼?前情景,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笔。
    雅间内,一个长相极其明艳的红衣女子斜倚在贵妃榻上,一个白衣少?年静静跪坐在她脚边,双手微攥放在膝上,眼?眸微垂,半张脸陷在光影里,清冷如玉石。
    眼?前的一男一女,容貌气度皆如谪仙,他的画笔甚至难以描摹其万一。
    “还不开始?”桑妩懒懒斜倚,嗔怒一声,“把这个雅间里的所有全部画下来,重点画他——”
    纤长白皙的手指点向跪在她脚边的少?年,“记得把他画像点。”
    “是,是。”
    宋光祖连声应下正欲提笔,“铛!”一楼的戏台猛一敲锣,他瞬间一个哆嗦,差点把墨滴在宣纸上。
    “今日我们喜乐班要表演的是一出新戏,名?字叫冷面魔头强抢俏盟主!”台下传来戏班高亢的声响。
    冷面魔头强抢俏盟主?四下顿时?一阵嬉笑?之声,就连宋光祖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右手提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听什么听,还不快画!”桑妩再次斥道。
    宋光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看向屋内,方才是他过于魔怔了,作为一个画家,能用自己的笔留下美,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宋光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点上一个墨点,随即缓缓晕染开来,正是桑妩那一头如瀑乌发。
    自从桑妩解了霜天功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后,不止功力突飞猛进,就连这头发中的霜蓝之色也慢慢淡去?,重又变回以往的乌黑。
    “呸,妖女!休要妄想,我是绝对不会?跟你走~滴!”
    “哼~哼!你若是罢跟我走,我就淹了这~中州城!”
    铿铿锵锵铿铿锵锵——
    戏台上十分热闹,一红一蓝两个戏子相对而立,演的分明就是她和郁小六。
    “我已然心有所属,你~又何?必~强求!”
    “可?我对你,情~根~深~种!”
    “哈哈哈哈,原来那魔头是喜欢顾盟主,才要来破坏婚礼的?”
    “自是如此,否则她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顾盟主和于小姐成亲的时?候来?”
    “没想到这魔头竟也有是个痴情女子。”
    桑妩神情冷冽,一旁少?年修长的指尖却微微一动,明显是听见?了旁边雅间内的议论?。
    “流云宗可?是传信江湖,谁若是能提供顾盟主的消息,有重赏!”
    “那魔头怕是早就将顾盟主带回魔教了,孤男寡女,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孩子都生了。”
    桑妩冷冷看向地上静静跪着?的俊美少?年,那日两人共乘一骑返回中州城,马匹那般颠簸,这人竟也能忍得住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若是这人能生,她倒是不介意天阙峰上多个孩子,可?惜终究也只能想上一想而已。
    “姑娘,我、我画完了。”宋光祖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一气呵成,有如神助,只是那激动兴奋的眼?神对上桑妩时?,瞬间怂了下来。
    桑妩挑了挑眉,勾手道:“拿过来我看看。”
    宋光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墨色尚未干透的宣纸,双手拿着?展示在桑妩眼?前。
    桑妩一眼?惊艳。
    她并不懂画,却一眼?便喜欢上眼?前这幅,色彩十分明亮,整幅画呈现一股日光淡淡的金,她的红和少?年的白在这种金色中交相辉映,十分和谐。而重点是这两个人都画的惟妙惟肖,一眼?便能看出是她和郁小六。
    只是,还差了一点。
    “你再把他画的惨一些。”画中的少?年俊美清冷,看上去?沉静淡然,只是明明跪在她脚边却没有丝毫被她凌辱的感觉。
    “要怎么惨一点?”宋光祖小心翼翼地问道。
    桑妩想了想,随意道:“把他的衣服画皱一点,脸上画个红印,再随便画点血迹。”
    若不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身子,她甚至想让少?年把衣衫解开,让这人把他的鞭伤画上去?。
    “衣服皱在下能想到,红印,什么样的红印?”宋光祖额头沁出了冷汗,生怕自己哪里画的不好触怒眼?前这姑娘。
    什么样的红印?
    桑妩一阵不耐,对着?少?年冷冷命令:“抬头。”
    随后在他抬起头的瞬间,狠狠一掌甩了过去?——“啪!”
    一个红色的掌印瞬间浮现,一丝鲜红血迹从唇边溢出。
    顾清淮脑袋一阵嗡鸣,脸颊的刺痛却仿佛一个引子,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某种画面,只是快到他还没捕捉到便已消散不见?。
    “就照这个画。”桑妩随意地吩咐,仿佛她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光祖手脚僵硬地拿着?画走回案前,按桑妩的要求一一补上,又重新拿到她面前。
    看清画中内容后,桑妩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是被她狠狠欺负过的样子。
    “你在上面再提几?个字。”
    “是,姑娘您说??”
    “就写,若要把人带回去?,拿十二年前石河村真相来换。”
    “是。”宋光祖依言照做。
    一旁的顾清淮猛地抬眸,震惊道:“你怎么会?知道石河村,还知道十二年前?”
    桑妩却没有理会?他的质疑,而是从腕间脱下一个金手镯递给宋光祖,“这是赏你的,你的画我很满意。”
    宋光祖捧着?手中份量十足的镯子,顿时?喜出望外:“多谢姑娘!”
    桑妩再次吩咐:“有劳你替我将这封信送到流云宗,交给一个叫蓬山的人,想必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银。”
    “是,我这就去?。”宋光祖躬着?身子,连声应道,满心都是自己陡然暴富的激动。
    宋光祖离开后,顾清淮再也忍耐不住从地上起身,冷道:“告诉我!”
    “自己忘记了的事,我凭什么告诉你?”
    桑妩冷冷靠在榻上,明明是仰视,却仿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莫要以为今日我没有动你便是不计较,这些时?日你的每一言每一行,待回了天阙峰,都会?同你算个分明。”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