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结束

    魔法部的克诺伊觉得,这绝对是他人生中最不走运的一天。
    比如说先遇到掰断了他傀儡脑袋的无礼家伙,再比如问血晶石的另一个家伙。
    而现在他身后有一条狼在追。
    “嗷呜呜呜——”
    停下你的脚步吧臭虫!你已经被我包围了!
    缇娜朝着他大吼道。
    “谢谢夸奖。我们还有多久才到集市,为什么不开车去呢?”塞维尔适时转移话题,直觉告诉他如果不由他先开口,他们能够保持沉默直达抵达乡村集市。
    “大约还需要半个小时。乡村集市开设的地方其实是村落的边缘,会不太好停车。”达里安也意识到保持缄默有些不太妥当,他的心跳得有些厉害,来自塞维尔的夸奖让他既雀跃又难安。
    暗恋者总是会把暗恋对象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从那些好的或者不够好的话里摄取信息,以此来判断两个人之间能否产生爱意,但达里安不是。
    达里安认认真真地将塞维尔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即使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话语,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宽慰塞维尔离开后的漫长岁月。
    以后再次听到关于绿眼睛的夸赞时,他都会适时想起这辆走在萨默斯莱平原乡间小道上的马车。
    塞维尔扯开话题以后他们就着乡村集市衍生出许多碎语,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一瞬间的缄默。
    达里安真是太容易害羞了,塞维尔如此想道。不那么遥远的穆恩山脉山脚下,白河边的森林里,霍尔族宁静的村庄迎来了客人。
    罗勒斯庄园距离这个村庄并不远,骑快马的话只需要小半天时间就能到,也就是达里安开个会都还没结束,执政官先生就已经被送过去啃干净了的距离。
    威廉姆提前送了信过来,不论这要来拜访的信函是不是跟他本人前后脚到,总归程序做到了他也不算不请自来的恶客。
    况且一见面他就先道了歉。
    “领主老爷实在着急,失礼之处还请海涵。”他老实地站在村子的大门外,等待守门人去报信,对栅栏后头冒出的几个小脑袋致以亲切礼貌的笑容。
    瞬间那几个小脑袋瓜都埋了下去,栅栏后响起小孩子嘀嘀咕咕的动静。
    成年的霍尔佣兵在大陆上颇有名声,但出于保护幼崽的考虑,霍尔族的村子乃至于外围森林都不怎么欢迎外人造访,是以这些霍尔族的小家伙们对陌生人好奇又警惕。
    不过等到他们再大一点,就会被村子里的大人带着在附近做些小任务,学习如何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了。
    威廉姆打着领主的旗号,又向守门人报出了塞维尔和他小队成员们的名字,今天塞维尔正好没有巡逻任务待在家里休息,很快就出现在了威廉姆面前。
    霍尔青年的银发稍稍长长了一些,赶小鸡似的把看热闹的幼崽们赶走,他嘴里“去去去”地嫌弃着,但眉眼含笑透着柔和亲昵的意味。
    孩子们也不怕他,唧唧啾啾笑嘻嘻地往他身边凑,哪怕塞维尔板起脸插着腰一副要生气了的样子,惊呼着作鸟兽散的幼崽们也没有几分真的被他吓到。
    这让塞维尔看起来少了许多行走在外的冷厉,整个人显出一种……该怎么形容呢,如果硬是要威廉姆去说,那么比起别的形容词,他可能更倾向于诸如“慈爱”“母性”(?)之类的词。
    但领主老爷绝对不会高兴看到这个的。
    威廉姆笃定地想。
    他们那位年轻的领主老爷还有很大一部分活在独占欲强烈的熊孩子阶段,越是对人黏黏糊糊显露出撒娇可爱的一面,就越是不能忍受其他人得到与自己同等、甚至更好的待遇。
    就是所谓的“嫉妒”。
    威廉姆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位能笑嘻嘻捅死执政官的领主老爷因为嫉妒发狂的样子,只是想象一下他就直觉场面会可怕得他做噩梦。
    所以他善意地暗示了塞维尔,“领主老爷很想念你呢。”他说,“这次若是有空就一起回去看看。”他故意用了“回去”这个词,顿了一下接着道,“前些天那位刚病了一场,正是睡不好吃不好身子难受跟人闹别扭的时候。”
    “你也知道,”他耸耸肩膀,露出对熊孩子无可奈何的受害者表情,“那位跟个孩子似的得哄着,让他高兴点什么都好说。”
    塞维尔凝视他,作为能独立带队的霍尔佣兵他在阅读理解上的技能点还是不错的,很快从威廉姆的话里分析出了“领主老爷想让你回去”“不回去他就要闹了”“小朋友下手可没轻没重容易搞连坐”等深层含义,慎重地点点头,“如果需要我的话。”
    反正已经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干个哄孩子的短工赚点零花钱不是坏事,而且塞维尔得说不试图深究的话,达里安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好孩子能把执政官开膛破肚丢去喂野兽的那种好孩子。
    塞维尔不认为见点血对孩子是什么坏事,他在达里安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接活了,因为达里安果断下刀子的魄力反倒让塞维尔提升了不少好感度。
    能见血的幼崽才不会长成怂包,按照霍尔族养孩子的习惯达里安这个年纪第一次算是晚的了。
    塞维尔把威廉姆带到了他的住处,让他稍坐自己好去通报村里的长老。
    尼德就住在塞维尔的隔壁,看见了威廉姆就趴在院墙上跟他打了个招呼比起大部分时间跟着达里安的塞维尔,性格开朗的尼德跟护卫队混得更熟一些,是闲下来能跟威廉姆喝两杯的关系。
    塞维尔顺势叫尼德一起招待客人,威廉姆也不急着太快见到长老进入谈判正题,反而拉着他们亲亲热热地套了一会近乎。
    这次他带来的条件足够丰厚,又是在家门口的生意,威廉姆想不出任何霍尔族会拒绝的理由,既然计划内的任务有很大概率高分完成,他就该想想怎么努力做点附加题了。
    比如说,想点办法把这个走了快一个月还让领主老爷念念不忘的漂亮霍尔给拐回去。
    他们又聊了几句维尔维德的坏天气,聊了聊塞维尔队伍里断了腿的迪路,回到故乡后他拿着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小块林地,不论准备养树养鸡养行菇子,总归是要安定下来的样子。
    明年和其他村子的相亲会上或许还会有哪个姑娘看上他霍尔族的男人大多漂泊在外,不知道哪天就因为哪个任务死在外头,所以注重生活稳定的姑娘大多更偏向年纪不太大的退休佣兵,小有积蓄能读会写在外面见过世面,哪怕身上有些伤病只要不太影响生活,都是可以考虑的。
    当然,塞维尔这样漂亮英俊的年轻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抢手货。
    时隔近一个月才在宴会上再见到自己的漂亮娃娃,水晶灯照耀下青年仿佛比别人都要多一层滤镜,眼波流转看得达里安一愣。
    塞维尔作为客人被邀请来参加宴会,出于对达里安这个主人的尊重,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穿着灰扑扑的斗篷遮头盖脸降低存在感,他和身边几位霍尔族的长老一样,都穿着庆典上才会穿上的民族服饰。
    最里面是领口和袖口装饰着金线绣的卷卷羽毛花纹的白色内搭,内搭外套着一件短短的皮马甲,用两种不同的皮面拼接,后背有抽拉的绳子调整腰身,收束起流畅漂亮的腰肢线条。
    最外面则披了一件颜色艳丽的流苏短外套,布料宽松垂坠类似于披肩的款式,红蓝金的浓烈色彩在后背编织出太阳月亮飞鸟的图案。
    裤腿规矩地扎在软皮的长靴里,腰间好几条金属和皮革的腰链缠绕,走起来有节奏地一晃一晃,衬得腿很长,屁股很翘,叫人眼睛不自觉要往那上头瞟。
    塞维尔的耳朵上是有耳洞的,霍尔族的男人都有耳洞,平时行走在外为了方便他们最多只戴个小小的耳钉,但在重要场合首饰是表示尊重和礼仪的必需品。
    塞维尔左耳的耳廓挂上了一排小小的银耳圈,像是一条蛇在他的耳际盘旋缠绕,毒牙钉在耳垂坠下一串流苏,点缀的红石如同伤口渗出的血珠。
    他很适合这些鲜艳明亮的颜色,像是褪去伪装羽毛丰美华丽的鸟儿,以至于那双冰冷可怖的兽瞳都被身上的艳色侵蚀,沾染上了某种野性张扬的惑人魅力。
    看我啊。
    他像是在这么说。
    欲拒还迎。
    不知检点。
    达里安听见自己后槽牙咯吱咯吱地咬紧磨动,他焦躁地看着【自己的】娃娃毫无自觉地展示魅力,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偷走了口袋里的糖果,恼火又沮丧得想要跺脚打滚狠狠踢他屁股。
    明明是我的。
    达里安垂眸掩饰去一瞬间泄露的剧烈情绪波动,嘴唇翕动无声宣泄掉心口蔓延而上的热气。
    明明是我的。
    脑袋里的熊孩子简直要在地上躺平蹬腿地闹脾气了,又哭又叫得达里安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闭嘴。
    闭嘴。领主老爷近来心情很好。
    劳伦斯虽然远在建设工地没法实时掌握达里安身边的情报,也从自己送去的公文批复中领会到了达里安的好心情。
    好心情的原因他非常清楚,达里安向来不吝于(口头及书面)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漂亮娃娃,是以劳伦斯接到的公文批复里,总有那么两三行要跑题到某位霍尔佣兵身上去。
    劳伦斯曾和那位叫做塞维尔霍尔佣兵有过一面之缘,在他把前任执政官送去山里的时候,那次就是塞维尔接了他的生意,印象里是个沉默冷厉的青年。
    似乎……不像是很会哄孩子的样子啊。
    虽然劳伦斯个人认为领主老爷的性格归类到熊孩子里着实屈才,但也正是因此他才不由得给那位塞维尔先生念了几句祷词。
    愿光明护佑这个可怜人。
    深呼吸,眨眼,笑。
    再抬起头时达里安的表情就没有了半点破绽,他亲昵地对塞维尔伸出手,“好久不见啦,你有没有想我?”
    跟达里安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塞维尔知道这是明晃晃“要抱”的动作,但这次他是以“霍尔族代表”的身份受邀参加罗勒斯庄园举办的宴会,身边还站着好几位族里的长老,实在不好跟以前那样搂腰托腿地把人抱起来。
    所以塞维尔握住了达里安伸过来要抱抱的手,微微弯腰,在公爵老爷满脸猫猫生气的压迫下面不改色,“久疏问候,还请见谅。维尔维德公爵阁下,很高兴见到您身体安康。”
    用词生疏客套,但说的是实话。
    达里安看起来比他走之前健康了一点,脸上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色,呼吸听着也没有之前沉重气喘的杂音,仰着头看他时脸颊上似乎还长了一点肉,给少年人增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活泼气。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塞维尔眼角扬起柔和的弧度,甜如蜂蜜的金色像是要从他的眼中满盈而出。
    达里安鼓了鼓脸颊,像猫儿甩尾巴那样甩掉了塞维尔的手,很大声地“哼”了一声可这也是他闹脾气的极限了,塞维尔无限包容地看着少年气鼓鼓地把他们迎进宴会厅,又礼数周到地向他身边的长老们致以问候。
    言辞得体,充分表达尊重而不失领主的立场,加上一张单纯无害的漂亮皮囊,足够博得长老们的初步好感。
    当然他们不可能因为第一印象就完全信任达里安,或者说这个良好的第一印象中就包含着“不可小觑”“需要警惕”等因素在里面。
    能坐到长老位置的,当年都是部族里最优秀的佣兵,走南闯北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人物。他们最知道越是看着无害的小白花越有可能藏着剧毒,越是该放松警惕的时候越是要引起重视。
    所以你看,多出门长长见识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没出过宫殿门的小废物会被执政官哄骗,宅在庄园的贵族们死个执政官就吓破了胆,而见多识广的霍尔族长老们该吃吃该喝喝与达里安谈笑风生,警惕重视不妨碍他们把生意谈得爽快又敞亮。
    反正这单生意达里安是诚心诚意要跟他们合作,报酬给的大方条件许诺得优厚,那他们还在意什么达里安是不是带毒的小白花。
    又不是要跟他结亲(某长老语)。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等到马匹备好客人告辞要走的时候,长老们很有眼色地先行撤退,留下塞维尔跟领主老爷单独告别。
    他们抵达的时间不算太晚,不过已经有很多人在集市上了。
    乡村集市开设的地方是一个村落,支起来的临时帐篷还有木制箱子将贯穿这一整个村落的一条石板大道堵得水泄不通,临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集市上很是热闹。
    迪恩将马车停在了集市的外围,这里同时还停放着牛车和一些拉着干草的板车,下车的时候需要小心一点,地上有许多新鲜的牛粪和马粪。
    新鲜粪便的味道让达里安皱了眉随即平复,塞维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粪便的味道可比腐烂生蛆的伤口好闻得多。
    “先生们,请留意脚下,我们来得有点晚,路上的粪便有点多,晒干以后可都是烧火的好材料啊。”迪恩从马车上跳下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粪便发出一声感叹。
    达里安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很快走出了这片粪场,屏住的呼吸终于可以松懈一些了。
    “这种体验真奇妙。”塞维尔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停靠的地方,他在乡村生活方面还算是个新手,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
    包括这种不怎么美妙并且还充斥着怪异气味的体验。
    集市上的人们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这样盛大的集会并不经常会有,通常都是以销售自家生产的农产品为主,为新的一年做准备的农夫们都会选择在乡村集市上用低廉的价格购置到作物种子和幼年家畜。
    像达里安和塞维尔这样就是纯粹来闲逛的了。
    达里安在上个季度来过一次集市,那时候是为了购买麦种还有雇佣工人,他没有委托经济人来代理而是选择亲力亲为,最终谈出了一个好价钱。
    上次来是为了谈生意所以来去匆匆,这次终于有机会好好逛一逛集市。
    “法阵比兔子贵。”达里安幽幽地说。
    一阵强烈的扑腾声在身后的兔子屋里响起。
    布鲁托拖着一只大肥兔子从洞里面出来,兔子在使劲挣扎着蹬后腿。
    塞维尔将兔子耳朵揪住,将它提了起来:“终于找到你了,坏家伙。”
    布鲁托扯着达里安的裤腿,吱哇叫着讨要珍藏墨水。
    “兔子给我,你去给它开一罐金色墨水。”达里安说。
    “好的主人。”塞维尔说。
    他们两个完成了交接,一个拎着兔,一个捧着貂,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噢达里安,你今晚是想吃兔子吗,我有个秘密配方。”费奇太太看着扑腾的肥兔子说。
    别害怕小东西,我会将你做得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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