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21 没办法

    贺铭挂了电话,看着不远处一片混乱的SL大门口,整整衬衣领子,稳步走进人群中间。
    他在路上已经了解了情况,他和温荣打乒乓球的功夫,及宇暴雷,好不容易被他安抚住的供应商坐不住了。
    三家供应商在SL楼下拉横幅讨债,一伙男人带着一个孕妇坐在公司门口,逢人便说这公司要跟着及宇倒闭,银行信贷员和客户先后到访,撞个正着,信贷员委婉地提示他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客户是来谈续约的,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员工、供应商、园区保安都围在SL租下的那栋小楼门口,乌泱泱把门堵了个严实,每个人都面红耳赤地嚷着,仿佛谁声音大谁有理,二层露台上站满了员工,看着楼下的情况窃窃私语。
    “今天谁站在这里都行,张晓你摸摸你良心,你这样合适吗!”李冠挽起两边袖子,眼看就要动手,“你被传媒圈痛打落水狗的时候谁给你找关系讲和,谁赏你口饭吃!”
    “现在你带着大肚子老婆来堵SL门?你不怕你孩子生出来……”
    后面的诅咒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贺铭出现在他们俩中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回去,又扒拉开一直拉着他的Cindy。
    “我没事儿,你不用拽我。”
    “贺老师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客户约到公司来。”
    “我楼上还有客人呢,这些人堵着不让走……”
    “有孕妇我们也不好动手,要不你们报警吧!”
    “不还钱凭什么报警?拿到钱我们立马走,拿不到明天还来。”
    “贺总,我有我的难处……”
    在场的眼睛一齐向他看过来,歉疚的,惶恐的,不耐烦的,无数道声音从不同的嘴巴里刺出来,尖锐的,怯懦的,激愤的。
    贺铭脸上挂着十年如一日的柔和笑意,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才说:“抱歉,我听不清。”
    他先对保安道了声辛苦,表示没事了,请他们去忙,又交代Cindy把SL的人先带回工位,约好会议室,谁有问题半小时后一个一个和他谈,最后转向坐在门口地面上的张晓一行人,此刻他们都累了,原本被两人举着拉开的横幅扔在地上,成了一块滑稽的红毯。
    “至于几位老板,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去我办公室聊聊。”
    张晓的嘴唇动了动,和他同来的一个男人抢先说:“我们哪都不去,就在这里!”
    另一个人附和:“对!什么时候还钱,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贺铭也不勉强,转头对李冠交代了几句,后者梗着脖子点点头。很快,六把椅子一张桌子被抬出来,其中一个椅子上还放了个腰靠软枕,是给孕妇准备的,水都是常温的瓶装矿泉水,未开封的。
    在其他人继续下他脸面之前,张晓主动扶着老婆起身坐好,其他三个男人也悻悻凑过来。一旦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局面就回到了贺铭的掌控中。
    Cindy和李冠不放心,站在玻璃门后偷偷往外瞧,意外的是,贺铭只和他们聊了不到十分钟,这些刚刚还不依不饶的人就鸣金收兵了。Cindy看着李冠,后者摇摇头,“咱们一会儿别问多余的,贺老师肯定心情不好。”
    其实贺铭聊的内容很简单,钱现在是没有的,期限还是要拖到月底的,SL玩完钱就彻底飞了。不过他的风格向来比较温和,利诱为主威逼为辅,他表示会按每天0.15%赔付利息。
    临走前,跟在其他人后面的张晓停下脚步,他想和贺铭道歉,但语言在现在的情景里显得苍白无力,他只得艰难地说:“我……就不要违约金了,本金回来就行。”
    “我说话得算数。”贺铭婉拒了他的好意,他知道,他和贺铭的情分已经到头了,李冠刚才说的话没错,他确实忘恩负义。贺铭看着他已经明显显怀的老婆,他以为会听到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贺铭却轻声说:
    “下次别让嫂子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身往里面走,李冠和Cindy小鸡仔似的围上来,Cindy对着门外的张晓翻了个白眼,关切地问贺铭:“贺老师,会议室订好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不休了,晚上我还约了私教,怕赶不上。”
    “私教?”Cindy满脸不可置信,债主都堵上门了,这人还有心情约私教?
    “对,万一公司撑不下去了,我打算去做酒托,以色侍人,可不得先攒点资本。”他毫无波澜地解释,Cindy和李冠齐声道:“没那么严重吧!”
    透过玻璃能看见,财务部的人正坐在会议室里等他,贺铭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调侃他俩:“既然知道,还苦着脸干嘛?”
    “Cindy把法务叫来,李冠点份餐,我请,替我安抚一下大家,让大家别紧张,薪水会按时发。”
    之所以把法务也叫来开会,是因为贺铭在收到第一手消息的时候,已经交待过他们准备好材料,随时可以发起诉讼程序,做他们这行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和客户撕破脸,现在恐怕是时候了。
    门在他们面前合上,SL这对金童玉女面面相觑,又感叹了一次贺老师的绝美松弛感,各就各位了。
    等到交代完工作,天色完全暗下来,贺铭边往外走边松着领带,意外在门口看见了许东云。
    他蹲在地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双肩背被他抱在怀里,背带在他肩膀上留下两道宽宽的汗渍。他抬起头来,欣喜地问:“你忙完啦?”
    他站起来,拍拍发麻的大腿,“我请你吃饭吧,我订了餐厅,是一家意大利菜,据说很好吃。”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心情再不好也要吃饭,不然身体吃不消的。”他看着贺铭,眼神小心又难掩炽热,让人不忍心拒绝。
    但贺铭微笑着说:“我吃过了。”
    “抱歉东云。”
    这句道歉不是为了不能陪他吃饭,许东云知道,他已经听了很多次贺铭温柔而又没有余地的拒绝。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没关系,等你解决了问题我们再见面吧。”
    “那我就先走了。”他把包背到身后,双手握着肩带,“你别太担心,如果及宇的钱收不回来,我可以每天都请你吃饭。”
    他自嘲地笑笑,“虽然我赚得不多,工作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但是总有办法的。”
    “工作遇到什么问题了?”
    “嗨,一件小事。”他想装作不在意,但是听见贺铭关心他,鼻头一酸,忍不住絮絮地说下去:“就是我写了一篇大客户的负面,被对方的董事长看见了,公关部的人对我和主编发脾气,我觉得我没错,但我可能要收拾东西滚蛋了。”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贺铭反过来安慰他:“没那么严重,媒体都讲采编经营两分离,何况你是新人,不会让你直接离职的。”
    “是哪家客户?也许我能帮忙想想办法。”
    许东云边唾弃自己,边卑劣地想:他应该抓住现在互相取暖的好机会,贺铭对他没有爱,但怜爱也好,等他不再处于可怜的境地,也许怜爱会变成爱。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能陪我吃顿饭吗?”
    “抱歉,我今晚有事。”贺铭没有松口,他只会停在朋友的界限上,“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或者找傅行止也可以,他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知道了。”许东云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再见。”
    贺铭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驱车离开的路上,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一辆如影随形的出租车,他在目的地停好车,叹出一口气,脚步缓慢地走向亮着灯的健身房,在推拉门前停下。
    下一秒许东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宁愿来健身房,也不愿意和我呆着。”
    他嗫嚅着问:“你就这么讨厌我?”
    “东云,我不讨厌你。”贺铭轻轻拍拍他肩膀,帮助他冷静,“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讨厌你。”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愿意耽误你的时间。”
    “耽误时间。”许东云脸色惨白,“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是他先喜欢贺铭的,但他还是委屈,明明是贺铭先惹他动心。
    他知道贺铭有多受欢迎,也知道他从不给人机会,越是这样,想要拿下他的人反而越多。他就像一汪水,不会被任何人拘在手心,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里穿过,只留下似有若无的湿意,叫人错觉淋了一场转瞬即逝的细雨。
    但是贺铭给过他默许,尽管只有片刻。
    因为家境相仿,他和贺铭有许多特别的话题,关于赚钱,关于未来。一天晚上,他们结束奶茶店的兼职,趁着关店前的半个钟头一起缩在窗边看申论教材,许东云心不在焉,贺铭把做果茶剩下的边角料全部让给他。
    “回去再看吧。”
    “哎,贺铭哥,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不会。”贺铭斩钉截铁,“我们不会一直在奶茶店打工,吃店里剩的水果。”
    许东云挠挠头,“也是哦。”
    贺铭笑笑,暖黄色的灯光在他镜片上跳跃,融化了他那种流动的距离感。许东云咽下一颗葡萄,“贺铭哥,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我们都考个编制,然后一起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就奶茶店这么大就足够,下班了我买水果给你吃。”
    “你不喜欢吃甜的,那就买蓝莓,买一大盆,每天都给你买,可以吗?”
    他的话里一定有某个地方击中了贺铭,因为贺铭没有开口打断他的幻想,对于他来说,不立刻拒绝已经算一种许可。
    许东云大着胆子凑近他,贺铭微微侧过脸正对着他,他看着贺铭薄而界限分明的嘴唇,继续靠近。
    贺铭垂下眼睛,镜片和睫毛是两重屏障,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他即将亲上去时,贺铭抬眼,眼神十分清明。
    他站起来,避开了这个吻。
    “对不起东云,我没法和别人。”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是许东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
    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不浪费任何一秒钟的贺铭偶尔会对着屏幕发呆,许东云知道,他在看那个人的照片。
    距离他说那句话已经过去了快十年,许东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贺铭依然不愿意给别人机会。
    “你说我耽误时间,你又为那个人耽误了多久?”
    “我听傅行止说你一直单身,你说过你们俩没可能,那你又在等什么?”
    “我没有等。”贺铭轻轻往上扶了一下眼镜,“我只是没办法。”
    “为什么会没办法!我不理解!”许东云失控地喊出声,向后退了两步,“我可能永远也没法理解。”
    贺铭看着他离开,还是转身进了健身房。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大汗淋漓地回到家,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家门口站了个人,是张生面孔,贺铭眉头一跳,他实在没精力再应付谁。
    那人看见他,脸上堆起笑来,“回来了哥,我来录VR。”
    对方已经穿好了鞋套,贺铭这才想起来,他约了中介,打算把房子挂出去卖,以解SL的燃眉之急。他们一起在房子里转悠了一遍,中介边录入视频边夸他房子收拾得干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中介的提问,要全款买家,价格可谈,家具都可以留下。
    送走中介,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此时此刻,他这架精密的机器才终于停止运转。下午Cindy和李冠惊异于他的淡然,但其实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紧绷到极点的机械反应。
    银行业务员、温荣、供应商、员工、许东云,从睁开眼睛起,贺铭今天一直在应付各种各样的人和层出不穷的状况,到最后他已经麻木,完全凭借本能在表演一个理智而又情绪稳定的人,就像他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标志性微笑一样。
    房间的灯还开着,他打量着这间毫无特色的房子,中介走之前问他,如果找到买家,什么时候可以搬走,他说随时。
    他的东西并不多,两个大号拉杆箱足够,不是他刻意追求极简,而是因为他对生活品质没什么要求,房子里只有必需品,装修的时候基本省略了装饰摆设。
    “家”的概念对他而言很模糊,在要离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从小到大,这是唯一属于他的、不用遵守别人规则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有种幻觉,他是躺在岁岁福利院那张小床上,床单和枕套上有种异样的味道,即使贺铭洗得很勤,但福利院的晾衣杆总是拥挤的,所有孩子的床单、衣物密密麻麻挂在一起,有时候还会叠起来,几乎没有风穿过的缝隙,那样晾干的衣服总是有味道的。
    长大后贺铭听人说,贫穷是无法隐藏的,他立刻回想起那种阴暗、潮湿的味道,那大概就是贫穷的证据。
    也许是因为忘了关灯,贺铭睡得并不好,关于福利院的回忆延伸到了梦里:
    小土丘一样的山上有着稀疏的草坡,预制板单元楼建在一条浑浊窄小的河附近。
    里面每一层的尽头都有一扇挂着锁的铁门,逼仄的走廊里有孩子在奔跑吵嚷,也有人会故意去撞那扇门,金属锁头随着摇晃,在半幽闭的空间里发出恼人的回响。
    铁门坚固,耐得住各种力度的撞击,而房间的门锁总是坏的,随时会被人推门而入。
    灰暗的画面里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白,下雪的夜晚,有人牵着他的手,和他并肩顺着河岸往前走,走着走着,握着他的手松开了,他回过头,河边只有他一个人。
    贺铭猛地张开眼睛,他在睡梦中无意识抓紧了床单,汗涔涔的手心里有两种触感,他把抓住的那样布料抽出来,是时晏脱下来的睡衣,他还没来得及收拾,捏着睡衣的手腕上牢牢扣着那只和他格格不入的白金手镯。
    他慢慢地把时晏穿过的睡衣拥在怀里,手臂横过胸前,手镯坚硬的质地透过柔软的布料,抵在他心口,划出一道梦与现实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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