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20 恃宠而骄

    下了接驳车,贺铭就看见了坐在车里的时晏。他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不出情绪,像放在玻璃展柜中间禁止触摸的一件物品,贵重,没有生气。
    车没落锁,他打开驾驶座的门,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怎么不开凉风?”
    时晏这才发觉他的存在,只转了转眼珠,面不改色地撒谎:“不热。”
    “回去我来开?”贺铭问他。
    “嗯。”
    因为长时间的缺氧,时晏反应有些迟钝,答应了却不起身,仍旧坐在驾驶座上。贺铭耐着性子等了他一会儿,索性俯下身,替他解开安全带。搭扣弹开后时晏终于回了魂,从车上下来,贺铭体贴地后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屈久了的小腿又麻又软,他没站稳,下意识抓点什么维持平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搭在贺铭肩膀上,贺铭轻轻扶着他的腰,眉眼弯弯,热气融化在他睫毛上: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很想我。”
    一会儿没见而已,时晏依旧顶着一张冷漠脸,但眼睛里有了神采,带着力道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醒醒。”
    他换到副驾,贺铭也坐进来,递给他一个纸袋,他以为是贺铭带的礼物没送出去,对方却说:“给你的。”
    里面只装了一个白瓷盅,揭开盖子,带着米酒味的清甜香气瞬间捕住了他,燕窝冰酪中间放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时晏捧着一盅精致的甜品愣住,他不知道温荣怀着怎样的心情给了贺铭一盅茉莉冰酪,提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态度,想问又张不开嘴,只好把脑子里的话就着冰酪一勺一勺咽下去。
    贺铭开车时向来话很少,察觉到时晏频频投过来的目光,主动问他:“好吃吗?”
    “还不错。”时晏顿了顿,“你没吃吗?”
    “没有,老人家交代厨房专门给你做的。”他打开转向灯,见时晏捧着空了的瓷盅,神色餍足,不由得也跟着上扬嘴角。
    “都聊什么了?”时晏若无其事地问他,手里的勺子捏紧了,又补上一句烟雾弹:“没穿帮吧?”
    贺铭想了想,回答他:“没聊几句,应该没有露馅。打了一场球,又去湖心小岛吃东西,就现在了。”
    提心吊胆的两个钟头被他描述得像度假,这个走向超出了时晏的预期,他客观评价:“你挺讨人喜欢。”
    “是吗。”贺铭和他调笑,“我怎么觉得还不够。”
    起码还没到讨时晏喜欢的程度。
    时晏定定看着他,挑起眉毛,“现在倒是不尊重我了。”
    上一次在车里,他说对贺铭第一印象不错,贺铭表现得受宠若惊,又把“怕他”辩解成“尊重”。贺铭也没忘记这件事,举手投降,安分做他的司机。
    他开到恒时大厦,眼尖地看到Ryla和一个男人在楼下咖啡厅的露天座,于是询问:“进车库吗?”
    “停地上,我找人送你。”时晏电话还没拨出去就被婉拒,贺铭说:“没事,我打车,很方便。”
    Ryla他们果然是在等时晏,正往这个方向走。时晏先开车门下去,贺铭听见她身边的男人叫了一声“晏哥”。
    那张脸贺铭不认识,但这个声音和称呼他听过,恒时新的IR总监,时晏的前男友,苏北辰。他打开车门,和Ryla打了声招呼,微笑着迎上苏北辰的目光,矜持地颔首,算作问好。
    在Ryla回应他前,苏北辰问时晏:“晏哥,这是你的新司机吗?”
    他长了一张天然能弱化语言攻击性的漂亮脸蛋,此刻微微侧过脸对着时晏,眼睛却还落在贺铭身上,扮猪吃虎的本事炉火纯青。
    可惜贺铭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司机确实做了好几回,大概不算新了。”
    他一派彬彬有礼的风度,不驳斥苏北辰的话,也不表明身份,把对方不上不下地架了起来。
    Ryla嗅到一丝火药味,时晏倒是悠悠然袖手旁观。她连忙向苏北辰解释:“不是的,这是Wander的合作伙伴贺总。”
    “冒犯了,贺总,我姓苏,叫我小苏就好。”
    苏北辰眯起眼睛,警惕地伸出一只手,像弓起背脊预备挠人的波斯猫。
    时晏的边界感一直强得过头,不喜欢别人坐他的私车,更别提让合作伙伴替他开车,还不止一次。他只说自己姓苏,如果对方和时晏的关系不一般,不难猜出他是谁。
    “苏总监过谦了。”贺铭配合地和他握手,“希望未来能有机会合作,我记得恒时的IR和PR在一个部门,都属于市场部?我们公司刚刚成为恒时市场部的供应商。”
    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很清楚,这下苏北辰是一只炸毛的猫了,他拧起眉毛,正要嘲讽两句,时晏出声打断了他们。
    “会议几点开始?”
    这两个人剑拔弩张,Ryla提心吊胆,只有他嘴角轻轻扬着,明显心情不错。
    “还有十五分钟,咱们上去吧。”Ryla连忙回话,“贺总怎么走?”
    “不用管他。”时晏的眼风轻飘飘扫过贺铭,迈开步子往大厦里走,尾音里埋着弯钩:“不让送。”
    一句话听得人浮想联翩,他和苏北辰加起来都不是时晏的对手。从客气懂事变成恃宠而骄的贺铭无奈地冲Ryla摆摆手,目送三个人进了写字楼。
    苏北辰闷声跟在时晏身后,Ryla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刚刚莫名其妙的修罗场,暗暗决定以后在苏北辰和贺铭面前更加谨言慎行。
    去会议室的路上,他们经过茶咖吧,恒时的PR经理正和两个外来的人坐在一张圆桌旁。
    “黄主编,如果你们就是这么跟恒时合作的,那明年我们一分钱预算都不会有了!”
    他的嗓音很高,惹得时晏一行人一起看过去,而他自己浑然不觉,依旧很激动地指责着另外两个人。
    “那篇报道时董都看到了,他的秘书亲自来问。也幸亏阅读量还没起来,他老人家先看见了,不然真的闹大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被他称作黄主编的中年女人赔着笑,“对不住,小许是新来的,不了解情况。一收到消息我们立刻就删了,后台实际浏览才一百多。”
    她对身边年纪稍轻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站起来很不情愿地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但是我报道的都是事实,没有夸大或者捏造的部分……”
    黄主编扯了一下他的条纹polo衫,他推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慢吞吞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的态度惹怒了PR经理,他灌下去一大口冰美式,“黄主编,这位许记者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存心为难:“虽然后台浏览量不高,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说不准哪天这件事就又会被翻出来,变成恒时的话柄。”
    “还请你们回去考虑考虑,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他就气鼓鼓离开了,黄主编叹了口气,“我说你什么好,道歉也不会吗。”
    “可是咱们没错。”许东云小声辩驳,深觉这是一场无妄之灾:“我会被开除吗?”
    “这会儿知道担心了?”黄主编拿起包,“恒时是咱们最大的广告客户,要是明年的投放黄了,别说你了,我也要跟着走人。”
    许东云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搭脑跟着她站起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时晏旁观了全程,他不动,Ryla和苏北辰自然也不敢催他。待那两人走远,Ryla提醒他:
    “时总,会议快开始了。”
    “你去问问什么事。”
    “好的,您是说刚才那位记者和主编的事吧?”
    “不用问了。”苏北辰抓住机会和时晏说话:“他们是长临日报的,今天一早他们公众号发了一篇恒时的负面,被时董看到了,去问PR是怎么处理媒体关系的,他们从早上就在沟通删稿的事。”
    “晏哥,你认识他吗?”苏北辰注意到,时晏一直盯着的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小记者。
    不算认识,他连许东云的全名都不知道,不过是认出他是前两天在贺铭家楼下说着“我很担心你”的人。
    时晏没有回答苏北辰的问题,继续对Ryla说:“你去告诉他们,这件事到此为止。”
    Ryla领会到他话里回护的意思,心想恒时的PR经理也是够倒霉的,时晏向来不管闲事,也不知道那位小许记者是何方神圣,竟然让他完整听了一次壁角,还插手这样的琐事。
    “不麻烦Ryla姐了。”苏北辰体贴地接下了息事宁人的任务,“这次是时董起的话头,晏哥你的人去说难免尴尬,还是我去劝劝PR的同事吧。”
    时晏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随你。”
    站在路边打车的许东云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这会儿他没心思去想自己的饭碗能否保住,因为他看见了快讯群里的消息:及宇确认构成交叉违约,CFO因涉嫌股票内幕交易被警方带走。
    他还记得及宇是贺铭公司的大客户,连忙打给贺铭。
    “贺铭哥,你看见及宇的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很吵,很多人大声嚷着不同的话,贺铭显然正在面临某种状况,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我知道。”
    “那你们公司的钱收回来了吗?你还好吗?”
    “我这里有点乱,下次见面跟你说。”挂断电话之前,贺铭温和地道了声谢谢。
    许东云钻进出租车,“师傅,我改个地址,去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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