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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章 遮月

    ◎就这样罢,这样在暗处,心甘情愿地,一晌贪欢。◎
    朔鼎七年是个丰年。
    瓢泼的瑞雪自腊月二十一直下到腊月三十日晚上才彻底停歇,宫婢和宦官一大早就被招呼着给掖庭内的宫苑换着灯笼,偶有几个运气好的,遇上个慷慨些的主子,赏些小玩意儿,为新年讨个好彩头。
    拓跋聿昨夜批了通宵的折子,今早歇了两个时辰,就又爬起来,接见些不得不没有眼力见来见她的大臣。
    “阿耆尼还没进宫?”
    送走了宋直,拓跋聿靠着桌案,合上早已酸胀不已的眸子。
    往年她总是第一个进宫的。
    拓跋聿瘪了瘪嘴。
    “今年这雪下得大了些,虽说是瑞雪兆丰年,可大雪封路,各地驿报、驰道,该误还是会误,任城王妃自高柳带着世子、郡主们回平城,冯大人担心他们出事,亲自去接人了。”
    紫乌其实昨日就得了冯初派人来传的话,苦于拓跋聿批阅奏疏太过用心,现在总算是将话给吐了出来。
    “……这倒是朕考虑不周了,你也替朕多派几个人过去,多个照应也是好的。”
    “诺。”
    “欸,慢着。”拓跋聿自袖袋中取出一枚平安扣,玉光温润细腻,递给她,疲惫的双眸中展出放松后的笑意,“这个送你,新年新岁,有劳你了。”
    “别谢朕了,好好当差,等年节忙过了,朕准你半个月的假,昂?”
    紫乌双手接过平安扣,很有分寸地称诺退下。
    拓跋聿在殿中百无聊赖,半梦半醒地等了半个时辰,才总算等到冯初进宫的通传。
    她故作无意地自案后晃起,一步三摇地朝殿外走去。
    远了殿中地龙,外头的寒风吹得她打了个颤,远远瞧见那人穿着一身朱色,在雪地中亲自替任城王妃和她几个孩子撑伞。
    拓跋聿嘴角抽了抽,轻轻地哼了一声,朝旁边吩咐道:“去给冯大人送个手炉,别叫她给王妃撑伞冻着了。”
    语罢,转身进了殿中。
    雕花的木门在身后屏去风雪,拓跋聿暗暗哑笑,自己在这泛什么怪酸。
    回到案后,须臾时间,冯初自外头进来,肩头还积了小半层白。
    几人行礼,朝她说了些年节的祝语。
    拓跋聿眼眸微眯,悄声吩咐了几句,才再度看向他们,“一家人何须多礼,王妃今日路上可还算安然?”
    话说着之间,就有宫婢将几人引至案后,呈上温好的饮子。
    冯初甫一落座,身旁的宫婢就递上了话:“大人身上衣裳湿了,请随婢子更衣。”
    冯初这才注意到肩头的落雪。
    知这是拓跋聿的授意,冯初朝上首点了点头,随着宫婢去了侧殿,漆木衣架上掸着件鲜亮的鹅黄间浅朱色的裙裳,乍一看与冯初素日穿的常服很是相像,仔细一瞧,那衣带袍服上的纹饰,处处都在‘僭越’。
    “陛下让婢子知会君侯,今夜年节,陛下欲随君侯去同太皇太后一齐过。”
    更衣的宫婢替冯初系着衣带、整理衣冠,一边说着,“再请君侯,与陛下一同守岁。”
    冯芷君的身子骨不好,冯家人入宫入得勤,拓跋聿想着左不过自己掖庭空荡,索性准了冯家的女眷在安昌殿自腊月二十八住到上元节,白日里准许冯家的男子入宫探望。
    拓跋聿平日里去见得少,一面是事情太多,另一面也是冯家人在太皇太后面前,她单独去见冯芷君,倒显得有些多余。
    衣领口拿金线绣的凤鸟凰鸟在天光下徘徊游曳。
    一水的小心思。
    冯初暗笑,换做平时她定是不肯穿这身衣裳的,左不过今日是去冯芷君那,周围都是自家人,聿儿的这点小心思,她也乐得顺应。
    换过了衣袍,再回殿中,恰见得任城王妃告退,拓跋聿站在一群孩子间,挨个给他们发金子打的花钱。
    得了压祟的孩子们眼神都亮晶晶的,任城王一家都是很周正清逸的长相,清秀明丽,看着都讨喜。
    拓跋聿知她回来,也不看她,而是送走了人才折过身来,“冯大人在这呆站着作何?莫不是也想要压祟了?”
    冯初不轻不重地刮了不断走近的人一眼,脱口而出:“臣若想要,陛下给么?”
    语出顿觉失言,想要收回却是晚了,拓跋聿近身上前,扯住她手腕,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孩子才有压祟,冯大人是孩子么?还是……”
    拓跋聿故意停顿,目光悠悠地朝她的小腹上转去。
    冯初经她这么一调戏,肉眼可见地面红耳赤,说着便要挣开她抓着手腕的手,声音都直了,“陛、陛下在、在胡说、些什么!”
    拓跋聿睁着无辜的杏眼:“朕什么也没说呀,阿耆尼冤枉朕。”
    她确实没有说什么,但做的事可不甚老实。
    冯初瞪了她一眼,又软了眉眼,无奈纵着:“你呀……”
    拓跋聿笑着环住她腰肢,蜻蜓点水似的吻她唇角,“倘若真能同你有孩儿,朕倒也不介意给你生一屋子小娃娃……玩笑、玩笑,阿耆尼莫挠我了,我哈哈哈、错了、错了。”
    见她话说得越发不着调,冯初气得没忍住上手挠她痒肉,殿中的侍从早不知何时退了下去,由着自家皇帝被人‘欺凌’。
    “你真是——”
    冯初笑骂着拥住她,“尽爱胡说八道!”
    拓跋聿蹭她脖颈,朝她撒娇,“因为是你嘛。”
    短短一句话就让冯初原就稀薄的‘怒意’散了个十成十,余留下来的,唯有温馨。
    冯初轻嗅着怀中人的浅香,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又怕弄疼了她,亦同她耳鬓厮磨。
    半晌,听得怀中人道:“不过,朕确实给阿耆尼准备了压祟。”
    嗯?
    冯初微微与她分开些,拓跋聿取出一绣着海棠纹样的锦囊,递给冯初,温柔灵动:“新岁安康。”
    甫一上手,冯初便掂量出了不对,内里当是一枚铜钱。
    一边解着,一边与她玩笑:
    “陛下当真好大方,给任城王家的压祟是金子,到了臣这儿,就成了铜——”
    冯初玩笑的话语一下子就收了声,锦囊里头躺的确实是枚铜钱,钱币打磨得很光洁,入手温润,上以小篆刻有朔鼎五铢字样。
    官铸钱币的政策扯皮到现在终于落实。
    “这是我大魏的第一炉官铸铜钱的第一枚。”拓跋聿杏眼弯成月牙儿,复又歪头说了一遍:“新岁安康,阿耆尼。”
    ……
    就算二人都想着年节不该聊朝政上的事情,可碰在一起,总难免说起这些,一开了头就没能打住,还是紫乌和柏儿提醒,才意识到险些误了去太皇太后那儿的时辰。
    宫车离安昌殿近了,冯初心下却生出了些许慌乱。
    这宴席不似年节,倒像是女儿同新婿回门,要面对家中的打量与趣言。
    冯初伸手将拓跋聿自车辇上迎了下来,刚欲抽回,拓跋聿反手扣上,带着罕见的一丝霸道,与之相扣。
    “陛下——”
    这儿这么多人!
    “不管这些,好么?就今日,这一日。”
    面对拓跋聿的恳求,冯初总是会心软的,她知自己为社稷安定、自身前程,不肯拓跋聿冒天下之大不韪伤人伤己,终究是让拓跋聿很多时候要受些委屈的。
    她们无法在世人眼中有光明正大的名分,但还是希望能够在冯家血亲面前,不必那般躲躲藏藏。
    “……好。”
    拓跋聿正了神色,牵着她的手,走向安昌殿正殿。
    殿门甫一推开,拓跋祎就从冯瑥的身侧直了起来,亮着声音:“参见陛下,皇姊、姨——”
    张扬热闹的人瞥见她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懵在当头,“母……”
    冯初浑身不甚自在。
    有些事真真是彼此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拿出来这般张扬是另一回事。
    一屋子爷娘兄弟嫂姊侄儿,人人目光似炬,快给冯初烫熟了。
    “见过太皇太后。”
    冯芷君点了点头,她似乎并不惊异拓跋聿这明目张胆的离经叛道。
    拓跋聿笑笑,没管这些个惊愕的人,想了想,径直走向给冯初设的席位。
    冯初总算回过神来,扯住拓跋聿,低声在她耳畔说:“我陪你去上头坐着。”
    她知拓跋聿是想以此示对冯家的亲厚,但冯家上下多少人,哪里能保证后代旁支均是老实人,拓跋聿以皇帝之身给超额的尊崇,届时只会惹祸。
    拓跋聿没有再强求。
    妙观连忙在皇帝的席位上设一侧席。
    冯芷君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到二人耳朵里,似是埋怨、无奈,还有些许调侃:“瞧你们俩这事闹得,吓着这屋子里这么多人……妙观,呈酒,让阿耆尼好好赔个罪。”
    “诺。”妙观听话地提来黄釉彩酒壶,朝冯初面前酒杯倒去。
    冯初红着耳,抬了抬袖子,执起杯盏。
    “这盏酒该朕来喝的。”拓跋聿拦住冯初,从她手中接过杯盏,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再示意妙观满上。
    一连三杯,险些呛着自个儿。
    冯初这时候倒是忘了周围的眼光了,下意识地替她擦去酒渍。
    一个两个,都是些胳膊肘往外拐的。
    冯芷君摆摆手,示意开宴。
    窗外堆雪琢粉玉,不知来年燕子何时回?
    ……
    众人在安昌殿陪冯芷君说话,及至傍晚,又飘起雪来,外男不好再在宫中滞留,纷纷告退,又过了一会儿,见冯芷君也泛了乏,拓跋聿也借口带着冯初离开。
    沙砾子一样的雪,簌簌而下,同她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身后人缀得很远,月光都透不过云层,身边人离得很近,近到恍惚间好似能听见对面人胸中的心跳。
    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另一人似是心有所感,看着她,等着她。
    乌云与风雪似乎更浓了。
    蔽云遮月处,有人落吻。
    就这样罢,这样在暗处,心甘情愿地,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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