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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僧娑洛

    爱与死亡,是人一生永恒的主题。
    那日拓跋聿自安昌殿退出来后,欲往佛堂静心,冯初道要与任城王妃说几句话,她猜是关于储君之事,就由着冯初去了,谁料到不过三刻钟功夫,就传来冯初晕厥的消息。
    拓跋聿懊得要命,她*单看出来冯初因冯芷君身体受创,心神不宁,不成想悲恸至此。
    她特地推了第二日的朝会,守在冯初身旁。
    谁知这人竟那么倔,醒来后便是要处理公文,绝口不肯提自己哀恸的心事。
    她在逃避。
    冯芷君堪破天命,自甘认下是冯芷君的事情,可冯初堪不破,深重的情谊和自小的责任迫使她强撑脊梁,装作一派温和,让人还觉得她是大魏的国之柱石。
    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重阳日,杜桥献狐,殿上泣音,拉开改革法度的序幕。
    冯初身为尚书令兼着洛州的刺史,没有一刻闲得下来,就是有片刻的安生得闲,也是往安昌殿去,侍奉汤药。
    她将自己封了起来,就连拓跋聿,都只能被迫看着,看着金玉陷泥沼,看着石佛塞枯草。
    可是装出来的安好,怎会是真的安好?
    这份郁气彻底有朝一日在朝堂上爆发出来,素来隽秀温和的人当着衙署众人面前,冲着拒绝变法的顽固分子发了好大的火:
    “我除开是这尚书令,还是洛州的刺史,肩着这一州军民。若因变法而致使民乱,圣上要降罪,便降我的罪,百姓要骂娘,该骂我的娘,你们不敢担的事,我担着,这还不够么!”
    官衙内哪里见过这阵势,一个个噤若寒蝉。
    当日这事,就到了拓跋聿耳中。
    今夜的平城没有星宿,月光如冻水,冷出了一层薄霜,结在平城千家百户的房檐上,风影伴灯,婆娑暗火。
    宽大的斗篷罩着清秀的女子,自宫车上缓缓而下,叩响了京兆侯府的门。
    夤夜叩门,哪有寻常事?
    门人到底也算是见多识广,隔着门缝瞧见来人,原本还打着哈欠睡眼惺忪,一下子全吓干净了。
    “……陛下?小的——”
    “胡咧咧什么?”紫乌不满这门人瞎喊,当即制止,“君侯现在何处?我家小娘子要见她。”
    “诺。”
    “欸——”紫乌不等门人去通传,先唤住了人,自袖袋里取出两颗金珠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晓得有些话该烂在肚里罢?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你且先去和柏儿娘子说一声就好,我家小娘子认得路的。”
    “诺、诺,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京兆侯府的路拓跋聿熟得很,穿过几处小道拐至冯初歇息的院落,隔老远就瞧见她屋里还点着灯,一看便是还未入睡。
    柏儿得了消息,遥遥见着拓跋聿来,赶忙来迎,“婢子见过陛下,陛下——”
    拓跋聿没让她行完礼,一手将人扶住,眸中的关切快要溢了出来:
    “阿耆尼还未休息?”
    柏儿黯然,摇了摇头,“……君侯自太皇太后身体每况愈下起,就在磋磨自己。”
    拓跋聿心中一痛,皱了皱眉,“你带着人都下去吧。”
    阿耆尼……你这是要熬坏自己么?
    眼前的公文已经出现了些许重影,冯初暗哑着火气,一只手揉捏着穴位,听得屏风外传来步履,竟是没听出是谁:
    “柏儿你莫要劝我,我不想同你生恼。”
    “阿耆尼好大的火气,也不怕将这屋子给点着了。”拓跋聿一手解下身上的斗篷,在冯初愣神之际滑在她怀中,环住她脖颈,灵秀的人儿平添了几分妩媚,靠在她胸膛,“怪吓人的。”
    冯初的火气立时少了几分,“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说一声。”
    “是你说的,京兆侯府也是朕的,朕想来就来。”
    从前的戏言被拿出来挡了话,冯初哑口无言,虚虚地扬了扬手中文书,“我看完这本,再休息。”
    拓跋聿没有接话,似是默认了冯初所说。
    见她不言,冯初亦再度拿起了公文,批复审阅,拓跋聿就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待她落下最后一个字,拓跋聿幽幽地自她怀中开口,“阿耆尼不累么?”
    深邃的眼瞳一下能锥破她内心,“一脸数月,撑着这好脸色给所有人瞧,不累么?”
    冯初顿了顿,嘴角抽搐,强笑道,“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臣一句都听不明白。”
    “连在我这儿,阿耆尼都要装模作样么?”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拓跋聿面对如此态势的冯初,心中既忧且怒,“你何时会在衙署上那般口不择言了?”
    原是今日的事情传到了她耳中。
    冯初呼出一口气,“……是臣有错,陛下若——”
    谁要你说错不错的!
    拓跋聿愤愤地将她所有的话堵在嘴中,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发泄,吻得又重又痛。
    继而冯初也被带起一股子无名火来,径直将人顶上了桌案,残存的理智让她在她腰间垫了手,不至于磕疼了她。
    此时的冯初再也不见得往日的温柔,跪直了身子,将拓跋聿逼成一道曲弓,唇舌似软剑,在她口齿间攻城略地。
    拓跋聿从未见过冯初这等架势,心中其实有些怕了,却还是紧紧地环住她,尽力地回应她,安抚她。
    唇齿间传出句嘤咛,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了被无名怒火蒙住眼睛的人的头上。
    拓跋聿觉着胸前一轻,原本的压迫感烟消云散,下一刻,就被冯初拉到了怀中。
    她想抬头看她,却被冯初按在自己肩头,哽咽的哭泣越来越难以抑制。
    “阿耆尼……”
    拓跋聿拍着她的脊背,在她身后偷摸地从袖袋中取出帕子,见她不应声,又唤她:
    “姊姊。”
    冯初哽咽之声登时小了。
    拓跋聿心觉有些好笑,凑近了她耳畔,也使了坏,极尽柔情:“初儿……”
    原本还流泪的人再不见得流泪了,拥紧了拓跋聿,“你也拿我取乐。”
    “我可不敢。”
    拓跋聿抬起帕子替她擦泪,却被冯初夺了去,背过身,不给她瞧,“陛下……”
    话刚开了头就被拓跋聿呛了回去:“你若敢说‘陛下见笑了‘之类的混账话,那朕今日可就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来这一趟了。”
    “又胡说八道。”
    冯初嗔她一眼,没好气地戳她额头,心底却软成了一片。
    目光落在被她蹂躏得有些红肿的唇上,愧怍万分,轻抚其上,“吓到你了吧?疼么?柏——”
    唤人的话被玉葱似的指头封住,“你我良辰,不要叫不相干的人来打搅。还是阿耆尼想叫别人瞧见我这般模样?”
    冯初的酸水几乎是随着话语下意识就涌了上来,牵住拓跋聿的手抓得死紧,明面上还是说着轻飘飘的话,“那自然不好叫陛下失了脸面。”
    拓跋聿狐狸似的勾了勾唇,没骨头似的窝了下来,语气暧昧,“是不好叫我失了脸面,还是冯大人……醋了?”
    冯初神情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没有,嘶——”
    拓跋聿在她脖颈上留了个牙印子,“口是心非。”
    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我与你之间的情分,血是流在一块儿的,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骗得了所有人么?”
    冯初缄默,低头的模样倒像她是挨训的学子了。
    “这口是心非的毛病真气人。”
    冯初讷讷不敢言。
    “太皇太后之事,我知道你看不开,莫说你,连我也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一位从前横亘在她们眼中如太行山一般的女人,一位掌控大魏十几年的政治家,以这般近乎荒诞的理由顺应了天命。
    “可是阿耆尼,那毕竟是皇祖母的选择,你我都知晓,左右不了的。”
    那是她的兴亡因果,那是她的知天命。
    “昔日我言,觉得咱们的好日子都像是上天偷来的,阿耆尼,如今这般蹉跎自己的身体,是想我提前受一遭离丧么?!”
    怀中人显然有些委屈,这几个月,她没少在冯初这儿想开口,却总被她挡了回去。
    冯初拿脸蹭她,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呵,你若是敢走我前面,朕替你治了丧,就留张传位遗诏后自个儿来殉你,”拓跋聿难得地露出凶狠,“管它洪水滔天!”
    “啐!陛下这说的什么话!”
    冯初五味杂陈,“国家大事,万千子民,岂能儿戏!”
    “朕没有儿戏。”
    拓跋聿笃定的目光看得冯初呼吸一窒,她确信拓跋聿怕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朕知天命难违,亦知各人处世之道不同,朕可以在天意面前听天由命,但朕见不得挚爱之人自己糟蹋自己,连带着也糟蹋我。”
    “太皇太后希望你敬她,爱她,是以希望你不要因她哀恸,”拓跋聿一字一句,叩问冯初,“那你呢?冯初?”
    拓跋聿问句很是尖锐,杏眼中却是平和,“你希望我看着你对你糟蹋自己身子不闻不问么?抑或是看着你整日强撑,身旁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那自然不是的。
    她只是,害怕自己的坏情绪让聿儿担心,也害怕,影响了朝中事务,就一直压着、压着,什么也不肯说。
    冯初捏捏她的脸,歉然而闷哑。
    怀中忽听得小声嘀咕:“蠢人。”
    什么?
    被拓跋聿一手掐住了下巴,吐出句梵语:“僧娑洛。”
    死亡的开始不过是短暂的离别,而死亡的结束会令我们再度重逢。
    【作者有话说】
    僧娑洛:梵语‘轮回’之意。(Samsara)
    俩女主多少信点佛哈,唯物主义战士不理解也是正常的哈[狗头][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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