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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章 三会

    ◎佛前孔雀要杀人◎
    魏国朔鼎元年,南地秋收毕。
    齐国太子亲率艨艟数千,横渡大江,北上伐魏。
    “君侯您小心些──”
    “怕什么!”
    战船固然不至颠簸,可这时节,江上风大,谁不是生怕一不小心失足自船上落下去。
    萧泽却反其道而行之,登临船头。
    他太清楚了,北伐看起来气势汹汹,然而这些军士哪还有当年刘裕在时的豪气。
    如此颓丧,焉能胜魏?
    唯见他自袖中取出一横笛,横吹《关山月》,军中乐师见状,纷纷鼓角和之。
    一曲毕,群情激。
    萧泽登临船头,长鞭指江:“今朝渡江,乃为收复失地,北入汉关,西取陇头,岂能怏怏戚戚?!”
    语罢,击楫而歌。
    年轻有为的君侯霎时间成了麾下将士们的主心骨,万分激昂,歌罢潮头慨而慷。
    短短三月,萧泽所率军众势如破竹,孤军深入,连克诸城,兵锋直抵虎牢关。
    洛阳危矣……
    平城,广平王府。
    厅里几个中年男子席地而坐,面前都摆着大块的炙肉,各自抽出自己佩着的短刀,割肉蘸盐,举止粗豪。
    “洛阳那边高严不知出了什么毛病,来信都是含糊其辞,一问就是一切无恙,冯初改制又不见得停,莫不是……洛州已经全都落在冯初手里了?”
    赫连归往嘴里塞了一口肉,就着酒水囫囵咽下去,含糊不清,“眼下南地又不知道发得什么风,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时候出兵呢?”
    南地北伐,朝堂中多少眼睛盯着那一片地方,原本还想去探问一二,现在也只好偃旗息鼓。
    拓跋宪没有多说话,状似不将赫连归的话放在心上,自顾自笑着切着盘中肉。
    赫连归迟迟不见他回应,已然有些急了:“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这──”
    咚!
    话音未落,拓跋宪端起案上金杯,哐当一声,反着闷砸在桌案面上,琥珀色的酒水顺着杯口蜿蜒浸润在案上的波斯毯上,霎时间染暗了一片。
    浅色的眼瞳虎视眈眈地望着赫连归,里头的决绝叫人心惊。
    这下轮到赫连归怔住了。
    “殿、殿下?”
    他们筹谋这般久,几度犹疑,而今定下不过倾杯之刻,为免过于草率。
    “明日朝会,你便去请河南道行军大元帅之职。”
    拓跋宪抚着唇边胡须,盘算道:“倘若冯初真得了消息,传给了宫里,那太皇太后再如何胆大,也断不敢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你。”
    但大敌当前,冯芷君也腾不出手来处理他们,正好乘着平城空虚,杀她个措手不及!
    “……倘若……没传给宫里呢?”
    赫连归难以置信拓跋宪的大胆,他确实够行军大元帅资格,可这难保不出差错。
    “那就正好让冯家那小娘皮死在齐军手里!刀枪无眼,她冯芷君总不至于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拓跋宪换了个酒盏,“……她不让本王好过,本王也不让她好过!”
    拓跋弭在时,拓跋宪确实是没什么野心的,宗亲贵胄,骄奢淫逸,皇位对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有吸引力的东西。
    然而这女人,居然动着鲜卑改制的念头,在朝中得说汉话,用汉字,还让他们与汉人通婚!
    从前反抗激烈的人已经被她除得一干二净,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小要好的宗室子弟成为刀下亡魂。
    故而他后来收买人心,纠集党羽,在朝中周旋,就是为的有朝一日为他们报仇。
    至于国将不国,百姓流离……那又如何!
    只要能让冯芷君死,管他洪水滔天!……
    月已西垂。
    今夜是紫乌替拓跋聿守夜,她是个警敏之人,已是夜半,寝殿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她留了心,蹑手蹑脚朝屏风后走去。
    拓跋聿有些怕黑,历来会在床头明一盏灯。
    不知何时,拓跋聿坐起了身子,正靠在榻前盯着铜灯发呆。
    待紫乌进去,叫她给唬了一跳。
    紫乌轻步上前,气音劝问,“陛下这是怎么了?离上朝还有些时候,再睡一会儿吧。”
    拓跋聿摇头,年轻的帝王在灯下,寝衣披发的模样格外温软,“我……朕睡不着。”
    “齐兵兵锋直指洛阳……那可是我南方重城。”
    她惯不在人前说真心话。
    是为城,还是为人?
    “……洛阳,有小冯公坐镇,应当出不了岔子的。”紫乌宽慰道,“小冯公乃天人降世,寻常刀兵哪里伤的了她。”
    拓跋聿苦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人降世,不过是凡人苦强求。
    她清楚,她比谁都清楚。
    冯初不是神,是人,她也会受伤、会疼……也会死。
    拓跋聿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继续想了。
    “去、去将朝中官员的名册拿来。”
    她当真无力,身在平城,心在洛阳。
    所能做的,怕是也不过微薄……
    拓跋聿的眸子霎时间变得晦暗。
    阿耆尼,你不能再欺朕了……你说过,要平安归来的。
    朝堂上的争噪喋喋不休,拓跋聿望着大半个朝堂,只觉得空。
    她的国度,她的城邦,她的子民,她的人。
    她却像个旁观者。
    拓跋聿握在衮服下的拳头松了又紧,余光频频瞥向身后垂帘。
    冯芷君在朝堂上的地位越发不可撼动,拓跋聿厚积多年,越接触政务,越深思熟虑,越觉着她有如一座大山。
    既是大魏依托的屏障,也是她难以逾越的存在。
    从她手里抠出的每一点权力,拓跋聿都会胆战心惊。
    这场战役,对魏国而言,很重要,这不单单关乎南地能否长治久安,大魏能否中兴长祚。
    更关乎着朝堂往后的局势。
    冯芷君不到死的那一刻,是不可能心甘情愿交出手中的权力的。
    拓跋聿多年沉思所悟的政治嗅觉在此时终于破茧成蝶,“……诸位爱卿,还请肃静。”
    多年在朝堂上少有言谈的少年皇帝一朝开口,竟真让众人就此静了下来。
    “……祖母,孙儿有一言。”在朝中众臣面前,她依旧会唤她祖母,事事请示,好似恩怨情仇不过过眼云烟。
    “孙儿以为,刘大人所言有理。”拓跋聿开口先是赞同了刘仁诲的言论。
    “应将河南一带,洛、东豫、北豫、广等诸州合设河南道行台,由洛州刺史冯初兼任行台尚书令。”
    冯初作为既有能力,又在她与冯芷君二者当中暧昧难明的人,由她任行台尚书令,很难会遭至反对。
    冯芷君拨动着白菩提珠,不置可否。
    拓跋聿喉头微动,“……另,孙儿以为,该让……北海王为行军大元帅。”
    “北海王有勇无谋,非帅才也!”没成想话音刚落,反对的头一人便是冯颂。
    “辽西郡公这般反对?莫不是要自个儿披甲上阵?”拓跋宪笑得无害,“父女同征,倒也是一段佳话。”
    此话暗指冯芷君任用外戚,若她还要些脸面,便不会真让冯颂上阵。
    “……孙儿以为,不若让……慕……”
    “广平王。”冯芷君直接打断了拓跋聿的话,扰得皇位上的人登时有些惶惶──冯芷君就是在给她下马威,关于朝政,她说的,已经够多了。
    “你以为,该是谁呢?”
    “回太皇太后,臣以为,赫连将军,堪当此用。”
    拓跋宪不紧不慢,历数赫连归战绩,并诉缘由,最后道:“臣以为,河南道行台尚书令,不该由冯大人担任。”
    “她太年轻,不知战事紧凑,又是女子,难免战时决断……”
    拓跋聿险些将牙给咬碎了。
    她给了个眼神给宋直──他由吏入官,熬转至了集书省。
    宋直会意,当即站出来呛道:
    “广平王此言差矣!陛下、太皇太后皆是女子,您的意思是,太皇太后与陛下均是面战而无断、优柔少谋之人?!”
    “臣惶恐。”
    三方势力你争我夺,吵吵嚷嚷数个时辰。
    “行了,”冯芷君自屏风后站起,朦胧的影子都压得群臣说不出话来,缓缓行至拓跋聿身旁,“哀家年纪大了,听不得你们吵吵嚷嚷。”
    “冯初任河南道行台尚书令,赫连归为行军大元帅。”
    此番不可!
    拓跋聿险些当着群臣的面红了眼眶,赫连归和冯初本就不是一条心,军令有贰,乃是大忌!
    冯初又在洛州,鞭长莫及,万一赫连归……
    “陛下,您说呢?”
    拓跋聿被点到,嚇了一跳,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冯芷君──她难道要将阿耆尼往火坑里推么?
    到底政令是要她这个皇帝点头的……
    拓跋聿瞧着她,与冯初相似却更有威严的凤眼睥睨着拓跋聿,似笑非笑,让人脊背发凉。
    她、她怎能让冯初涉险?!
    正欲开口驳回,脑中却忽得闪过某种直觉,话到嘴边,改了口:“孙儿以为,祖母所言极是。”
    冯芷君凤眼眯了眯,移开了视线。
    倒比她父皇聪明些。
    缓过来的拓跋聿登时冷汗都下来了。
    自己都能猜到叔公心怀叵测,太皇太后怎么会一概不知?
    朝堂朝外,是在发生两场战争。
    佛前孔雀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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