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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 阴风

    ◎艰苦抉择的世道里,自由意志是奢侈品。◎
    人们常说,苦难下所幸存的人或物,带着旺盛的生命力。
    苦难肆虐了这片土地这般久,何时在这片土地上才会再度焕发生机呢?
    “将这些年的案卷,都给老子翻出来!”
    七八个羽林郎气势汹汹地持刀配剑,闯入了州中诸曹的衙署,手中明晃晃拿着冯初的令信。
    “几位将军,衙署内──”
    衙署内位职高些的,都被冯初‘请’去了刺史官邸,眼下他们群龙无首。
    “少废话,误了刺史大人的事,你们少不得要一身剐!叫你拿你就拿!”
    尽管冯初要的是自高严来后的陈卷旧案,为了以防万一,羽林郎还是再往前多要了几年的。
    数人高的案卷被装箱运入马车内,扬尘而去。
    冯初铁了心要查到底,自是没人能拦得住她。
    况且就这些个蠹虫,指望他们案卷文书没有纰漏,简直是天方夜谭。
    短短半个时辰过去,纵是没有查到高严勾结的罪证,旁的冤假错案也够让洛州一大票官吏下马了。
    终于在一堆三年前的案卷中,翻出了被人特意夹在当中的陈老妪家儿媳的案卷。
    陈家儿媳竟然……最后供认不讳,自己认了罪,甘愿受丈夫牵连,求州府内对家中老幼网开一面么?
    这其中……必有蹊跷。
    身旁的老妪是个不认字的,冯初仍旧掩了半卷,不叫老妪瞧见。
    “阿婆,您先好好歇着,一时半会儿怕难有下落。”
    冯初温声劝她。
    谁知这陈老妪执拗地摇头,浑浊的眼中闪着泪花,嗫喏道:
    “……不……老身、老身就在这等着,等着,木娘是个好孩子……她嫁进我家吃了那么多苦……”
    闻者心酸。
    “婆婆,”柏儿上前开解道,“这里有郡公在,不会有事的,您若是熬坏了身子,您儿媳也难受是不是?”
    “这……”
    “阿婆,您先去后头歇着吧。”冯初握紧老人如同粗树皮一样的手,“信我。”
    陈老妪讷讷点头,勉强算是应了。
    柏儿扶着她回屏风后,她仍忧心忡忡地再度嘱托,“郡公……老身,求您……”
    冯初牙关紧咬,仍将声音放柔:“宽心。”
    她这时才将掩了半面的案卷摊开──那上头签字画押的地方,发着褐。
    白马银鞍踏玉雪,一身明艳的冯初有如一团火,飒沓流星,闯过洛阳城的小巷,横过铜驼大街。
    牢狱衙门上的白灯笼在雪中飘摇。
    “阁下何人?”
    谁能想到宵禁之时,有人胆敢夜闯监牢,还是个极为年轻的小娘子。
    “洛州刺史,冯初。”
    冯初周身一派肃杀,身后响起陆陆续续的马蹄声,亲随这才赶到。
    不再理已然吓在当头的小卒,冯初一马当先闯了进去,“你们三个月前收了个姓柳的小娘子,在何处?带我去。”
    冯初已走出三丈开远,身后的人才反应过来,连忙扶了扶幞头,跟上,“大人您这边请。”
    这地方比外头更冷,那小娘子三月前被关入的牢房,又无人给她送衣物,怕是……
    “……就,就是她。”
    气味比景象先一步冲入冯初的鼻腔,枯草下的人瑟瑟发抖,染毒生疮。
    “打开牢门。”
    冯初二话不说,解了身上的斗篷,在一片愕然的眼神中将斗篷裹在女人身上。
    女人根本冻得没法睡沉,见有动静,恍惚睁眼。
    “大人,此女龌龊──”
    冯初一记眼刀盯死在出声的亲随身上。
    她将人打横抱起,吩咐道:“去驾马车来,另唤陛下谴来的医倌候命,你,去让府中准备温汤和易克化的吃食。”
    安排好这些,又盯着狱卒:“今夜之事,给我烂在肚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先来禀告本官……走漏了风声,便是佛祖来了,都救不了你!”
    “我们走!”
    冯初抱着柳娘,足下跫音回荡。
    监牢的路那么长,她今日将柳娘带了出去,可是在她身后,又有多少柳娘呢?
    这些人所作所为,真真是擢发难数!罄竹难书!……
    “阿琅好文采。”拓跋聿请宗室入宫,唯独对拓跋琅青眼有加,“王叔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欣慰。*好好学,待再过几年,朕定复你家爵位。”
    “臣,多谢陛下厚爱。”
    这边似兄妹亲厚,身后拓跋宪身旁的随从却泛起了嘀咕:“殿下,陛下突然对任城王世子这般上心,是否有深意啊?”
    “深意?”
    拓跋宪勒着马儿,不远不近地坠在拓跋聿身后几丈,“都是妇人养出来的孩子,话投机些,也算正常。”
    “家里头男人没了,女人当家,母强则子弱,就是这文文弱弱的臭样。”
    他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些,任城王府的人,他都瞧着觉得眼睛疼,汉学、佛法,这些东西有什么可学的,将鲜卑人的魂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殿下就不怕陛下与任城王世子亲厚……”
    拓跋聿在朝中几乎是宗室定心石一般的存在,连接着冯芷君与宗室,调和双方。
    无人盼望她诞下子嗣,垂涎着太皇太后薨逝后,身下皇位,花落谁家。
    然冯芷君和拓跋聿都不是傻子,铁定不会在强势的宗室中选择继位人。
    任城王一脉,却是无论身份还是年岁,都算恰好的。
    “……哼,此事……亲厚便亲厚,陛下同同宗兄弟亲厚,难道不是我拓跋家的好事么?”
    意识到自己现下所处位置,人多眼杂,拓跋宪很快掩下心思,叱声道。
    亲厚又如何?
    他经营多年,难道还不能让他的子嗣,入宗庙,奉他神主么?……
    洛阳雪下了足足七日,终于开了晴。
    刺史官邸,院内南天竹的红果落了不少在雪里,偶有不怕死的雀儿拿喙啄几下,见冯初踏雪而来,就又惊走了。
    闹得冯初讪讪止了步。
    “郡公,柳娘醒了。”柏儿在檐下耽搁了半刻钟才来禀报冯初。
    倒不是她怠慢,这些日子以来,冯初每日能休息上两个时辰就是阿弥陀佛了,柏儿着实怕她身子垮在这洛阳城内。
    采撷南天竹果子的手一顿,收回,二话不说急步前往柳娘的别院。
    她带柳娘回来安置下后,方觉触目惊心,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擦伤,十根手指指尖冒出半长不长新长的指甲。
    甫一至府中就泛起高热,无一刻清明,让人心焦得很。
    如此反复四五日,才有了好转。
    至于高严那处,也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是不好打草惊蛇,还只能暂时扣住他。
    冯初想着,踏入屋内,榻上人听见动静,并未有动作,双眼无神盯着床帐。
    “这是怎么了?”冯初问向一旁医倌。
    在她发话的一刹那,柳娘有一丝的讶异,斜眼瞧了她,然这等动作也不过转瞬而逝。
    “回大人,她身上……应当是已无大碍,但是醒来后,便一直……这般模样。”
    身上无碍,那便是心病了。
    “你们都出去吧。”她好容易从鬼门关捡了半条命,却见周围这么多人,难免畏惧。
    “诺。”
    冯初在榻旁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小娘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您……便是新上任的刺史?”
    “是。”冯初以一种平易近人的口吻朝她道:“我姓冯。”
    “……呵,当今太后,也姓冯。”柳娘听了她的话,头一句就夹杂着暗暗的嘲弄。
    冯初并不否认,“是,太皇太后乃我姑母。”
    “蛇鼠一窝。”
    冯初的笑容淡了些,顺着她的话道,“是,蛇鼠一窝。”
    “我救你,是因为我与高严有仇。”她撒了谎,波澜不惊,“你若是愿意,便尽管将受的委屈说上来,我也好给你讨个公道。”
    柳娘的愤怒并非冲她来的,冯初心知肚明。
    十春秋,八易手,连年战事无活口,南北暌违久。
    在南北相争最前沿的百姓们,无疑是最为心酸的存在,而在这些地方驻守的州郡长官,能顾及军国大事已然不易,谁又能安下心来治理民生?
    南地汉人‘无为而治’,北地鲜卑捞得丧心病狂。
    在柳娘这种日日受人欺辱的白身眼里,骂当权者蛇鼠一窝才是正常的。
    冯初索性也不再怀柔,就谎称有仇,以一种更为能让柳娘理解的方式,前来帮她。
    “……事成之后……大人能再帮妾身一件事么?”
    柳娘眸子黯淡,眼中干涩,有如被抽干了精气神。
    “你说。”
    “我要剃发,去做姑子。”
    冯初怔愕,且抛开寺里头一些腌臜事,她还有孩子在婆家,陈老妪更肯独身一人上洛阳寻她,怎么好端端的,就要去做姑子呢?
    “……你家中人……”冯初试探着问她。
    “大人不要再劝了……”柳娘紧抿唇角,酸胀眼眶,“若……若有家中人来寻,便说我已死了。”
    “若大人不依,妾身也只好、只好血溅……”
    “欸──”
    冯初拉了拉她的被角,无奈又愤懑,“你先好生修养,之后的事情……到了那时你还不改念头,那也依你就是。”……
    故事俗套而荒诞。
    替夫鸣冤的妇女被官场上的恶人威逼利诱,强骗了身子,也换不得清白。
    冯初将她救了出来,索性将名节一股脑地扔碎在地上,将自己满身满心的疤痕剖在道貌岸然之人的面前,以期昭昭。
    她的生命那么炽烈,可惜的是昙花一现居然是在冰凉的公堂上。
    州郡内掌管刑狱的官员被大批地拉下马,恰奉拓跋聿之命赶到的小吏总算快马到了洛阳。
    冯初这才算在洛阳站稳了脚跟。
    冬去春来,洛阳的春,复苏得较平城早上许多,坚冰初融。
    春日改元,年号朔鼎。
    冯初在大氅下塞罩着暖炉,肋骨又开始在这时节泛疼。
    初来时她得时时刻刻作一番铁血模样,以立威敛权,现下只需暗中将钉子一颗颗查出来,寻时间拔了,不必再强撑。
    拓跋聿不厌其烦地叮咛她好生养着,甚至令宫中太医奔袭千里,就为了来洛阳给她瞧伤。
    陛下的书信写得沉稳而别扭,乍一看不过是对臣下的关怀,可熟知她行文习惯的冯初,总能在字里行间中窥探到她那些在意而不好言说的端倪。
    暖炉在肋间滚了滚,想好了措辞,蘸墨欲回,门外听得柏儿通传柳娘来了。
    她当然知晓她为何而来。
    气色已然好全了的妇人朝她行礼,开口拜别:
    “冯大人,这些日子,多谢冯大人照拂。妾身感佩,无以为报,唯有日后青灯前,替大人祷祝。”
    她仍是要走。
    冯初幽幽叹气,搁了笔,“我曾言,柳娘子待事情尘埃落定,是走是留,都由柳娘子做主。”
    “只是这佛前,未必得超脱,红尘,也未必是真苦海。”冯初轻诉道,“你为何不信这世上……依旧有人在意你呢?”
    “郡公亦是女子,难道不懂么?”柳娘苦笑,摇了摇头。
    冯初被噎了这下,无奈轻叹,“那……我便祝柳娘子,修得正果罢。”
    她懂,她理解。
    撼山易,撼人心难。
    她回去,就算是家中维护,又哪里堵得了悠悠之口?哪怕是留在冯初府中,都未见得定能落个清净。
    正如多年前北海王说的那样,她冯初就是将后院塞满小倌,太后将宫内围满伶人,文人史官顶天了暗地编排几句浪荡,无人真敢在她们面前放肆评判。
    但对于柳娘而言,她没有反抗的力气,或者说,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反抗了。
    人各有志,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寺里是清静地……但倘若有所烦难,只管遣信来,无需客气。”冯初笑得温和,“权当……我报答柳娘替我铲除政敌之劳。”
    此是笑语,柳娘却还是酸了眼眶,嘴唇颤抖:“……大人……您、您……”
    冯初搁了暖炉,绕过案几,行至她身前,搭住她双臂,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时候不早了,去吧。”
    她失落在明媚的春光后。
    屏风后,陈老妪拖着年迈的身躯,蹒跚停步在冯初身后,拐杖和嘴唇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艰苦抉择的世道里,自由意志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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