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6章 眼泪

    ◎一滴泪珠,砸在祝游眉心。◎
    暴雨,暂时遮蔽了日光。
    祝游仰头,看向那轮大日。
    江河泛滥,昼日永恒,生灵涂炭的未来,似乎就在眼前闪过。
    那些甚至在如今都无充足食物,无遮蔽风雨居所的生灵,到了那样的境地,人界会化作痛苦的炼狱,无有可逃离的。
    她望向那占据任明身躯的方外之物,“如若江河波涛不休,那便治水。
    “倘若大日永不落下,不妨射日!
    “你以为今日之胜负会决定人界存亡?”
    祝游勾起笑容,“究竟是你太过害怕我,将我看得太重,还是你将此世千万生灵,都不放在眼里?”
    她的眼眸,蕴着平和与坚定。
    任明却觉得好笑,“事到如今,虚言两句就会让我退缩不成,祝游,你以为我不知晓郁晚雨推演过多少次么?
    “百次千次,每一次,当吾感受到推演的结局时,都在迫不及待。你是唯一的变数,只要杀了你,就再不会有任何变动!”
    她手上现出武器,向祝游袭来!
    —
    霜寒派,玄心泉。
    在宗门内各处萦绕着斗争混乱之际,身为门派的继承人,本该踏入战场的郁晚雨,却出现在了这里。
    她仍然一袭白衣,眉心点缀着淡淡红痣,圣洁出尘。
    玄心泉弥漫着雾气,如白烟缭绕,遮蔽身形。
    “您来了。”
    玄心泉的泉灵没有化身,但它确实萌生了意识。
    天地蕴育而出的造物,有其特殊。
    人界之所以是三界根本,究其缘由,是因同属一方天地,而天地最先创造人界。
    郁晚雨迈步于泉水之上,泉水平稳妥当地接纳着她,将她指引去泉心。
    十一年前,昭明帝的残魂在这留了布置。
    她,不……应当称为祂。
    昭明帝从不曾放弃人界子民。只是……当一条道路行不通时,她干脆又决绝地放下了所有,重新开始。
    亲密无间的丞相,赤诚相待的臣子,万人之上的权力,执掌神器人皇印的威赫,她全都不要了。
    为的就是这一刻……从持有人皇印,知晓近千年后,人界会有大劫现世开始。
    昭明帝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开始布局。
    “祂的指令,我必将遵守。”玄心泉语气恭敬,“十一年来,遮蔽天机,未有任何生灵察觉。”
    郁晚雨眼眸平静,她仰头,望向看不清的天空。
    —
    冶江。
    “神剑必将现世!”
    纪德近乎癫狂地怒吼道:“只有你,才能够锻造神剑!纪秋水!担负起你的使命!”
    炙热的高温,连靠近都会将玄铁融化。
    哪怕有炼器熔炉遮掩,都扑着窒息般的可怕热气。
    秋水竟不知何时,返回了冶江。
    大抵,是在祝游无心顾及旁余事情之时。
    “你现于此世,被玲珑心挑选中,就是为了今日,以身炼剑!”
    纪德双目赤红,他指着天空,“你瞧见了吗?那轮金乌!你又听见了吗?天罚将落下!天地大变之时,是你炼器最好时机!
    “若无人执神剑,我们全都会死,从上古延续至今的纪家也将消失!”
    秋水看向那熔炉。
    如果……被烧融的话,会很疼吧?
    她回想起,曾在那秘境中看到的炼器法子。
    【身怀玲珑心者,可炼神剑……】
    但是。
    要是能帮到祝游的话……
    记忆中面容带着稚气的少年笑着对她道:“是,我们是好朋友。”
    秋水就不怕疼了。
    身为炼器师,又独具天赋,秋水对自己炼制出来的法器有所感应。
    她能感受到以往为祝游炼制的剑已然破损,无法使用。
    现在,好朋友,要为好朋友,炼造一柄新的剑。
    就像她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以后,我会替祝游造一把绝世仙剑。”
    秋水笑了笑。
    祝游,你没想到吧,秋水会造比绝世仙剑更厉害的剑给你!
    她可是最最最厉害的炼器师啦。
    你一定要记得,夸夸她呀,就像以往那样。
    祝游最好了。
    —
    修仙界西北。
    这里的江河在雪融之时,才会奔流。
    平常时候,这里干燥炙热,不适宜凡人生活。
    同时,这里是距离金乌最近之处。
    小七,不,还是叫她萧启罢。
    萧启背着弓,她以往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少女,长大了些,也是个没表情的青年。
    “你的意思是。”她道:“老大需要我。”
    在她几步身前,有一服饰奇特的女子,她眼眸似流淌的金色长河,高古神秘。
    此人,自称司命。
    萧启不知晓司命是什么,又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眼前人如何找到的她。
    毕竟她是一个从小在狼堆里生长起来的无知者,前半生被利用,无人关心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们只为了她能在特定时刻死去。
    后来的萧启,慢半拍地厌恶起了被算计,狼的习性让她珍惜性命。
    “好。”她道:“我随你去。”
    但。
    只要是关于老大,关于祝游,哪怕赴死,萧启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
    白溪哽咽着,以手掩面。
    闻人医仙俯身,在其穴位扎上银针。
    “孩子,不要怕。”
    “你不会变成,自己以往厌恶的人。”
    —
    祝游。
    你不知多少人,在为你努力。
    若你知晓,又该是怎样的悲痛。
    —
    “恨我。”
    郁晚雨低声自语,“祝师妹,一定要恨我。”
    万千罪责,都归于她一身。
    她捂着心口,好似无力地跪到地上,趴伏下来。
    —
    “去死罢!”
    任明一刀朝祝游斩去,“哪怕你秘密晋升至元婴期又如何?对吾来说,仍然不值一提,不过抬手可灭!”
    祝游避过要害,但那刀仍然在她胸膛前留下刀痕。
    银龙的体质在方外之物的特殊法力下,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轻易就被砍进血肉当中。
    那些法力化为蠹虫,钻入祝游血脉当中。
    她的青筋暴起,无法抵御。
    任明勾起笑,欣赏起祝游将死的神情。
    “你的新身躯怕是无法承受了,这次死了,要死得干脆一些,别再为吾族找麻烦了。”
    祝游跌落到白玉般的石阶上,她想以剑撑起身躯。
    可剑却已然到了极限,遽然断裂成细碎碎片。
    祝游无力倒下,勉强用手撑住。
    她剧烈咳嗽,吐出黑血。
    生机在消亡。
    绝不能……倒在这里!
    祝游身前的却邪剑与人皇印一同漂浮,散发光芒。
    那些蜂拥而至的大道气息想要治愈她。
    可是……
    徒劳无功。
    她的身躯迅速被蠹虫爬满占据,它们破坏着这具躯壳。
    “早就想好办法对付你了。”任明恨恨道:“你以为失败过一次,我不会有所长进么。”
    祝游额头磕向白玉石阶,重重一声,想让自己清醒些。
    任明却不再纵容她活下去了。
    她慢慢靠近,一刀斩向祝游!
    —
    “行水师姐,你快逃走罢。”
    温之庭眼见晏行水身上布满新增的伤势,无法再容忍自己躲在师姐背后。
    现在来围攻她们的人,不止那几个长老了,还有些魔修,或许他们已全都是方外之物。
    晏行水缓缓摇头,持剑的手用力到有些颤抖,“阿庭,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
    “你做不到的,晏行水。”不知是谁在说话,“没有了月华,你如何护得住你师妹。”
    晏行水少见的笑了笑,“你说错了。
    “月华在做她该做的事情,她不需来护我们。”
    方才那人又道:“她中了陷阱,会死于魔君手里,而你们将死于我们手里!”
    又是猛烈攻击袭来。
    打斗间,此处山峰甚至已然毁掉一半。
    晏行水的血沿着手臂,顺着手指滴下。
    但她仍然守在阿庭身前,未让阿庭受到丝毫伤势。
    “行水师姐!”温之庭眼里涌出痛苦。
    晏行水却握住她手,轻声道:“别怕,阿庭,你还记得吗,以往,当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
    “师尊……师尊都会保护我们……”
    温之庭不知行水师姐为何此时会提及此事,她只是含泪点头,用力回握,“师尊从来都是如此。”
    轰隆!
    几座山峰之外,灵气直冲天际!
    这猛然的变动无法不让她们关注。
    “是啊。”晏行水忽然灿烂笑起来,如同回到少年时。
    她说,“一如从前。”
    一道身影,出现在她们前方。
    像是突然出现,又好似从未离开。
    温之庭眼神怔住,眼泪盈出眼眶。
    那前方的身影如记忆中一般强大,哪怕只是窥见背影,温之庭已然知晓那人是谁。
    她是……师尊!
    那人回头,以食指轻放在唇前,“嘘。”
    温之庭知晓师尊的意思。
    不可为天地知。
    但她眼眸睁大,震惊到嘴唇微张。
    因为,师尊的面容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反而与某个知晓的人一模一样……
    昭明帝!
    —
    任明将祝游杀死了。
    她眉眼舒展,笑着走进,想要取走自己的战利品。
    人皇印。
    至于旁边这小小碎片,虽不甚重要,但一并拿走便是。
    可是当任明伸出手时,这两样事物却如同从来未曾在此地出现过一般,赫然消失不见!
    任明视线凝固,心中涌起强烈不安。
    她仔细检查祝游尸首,确认,此人已经死了。
    但当看到冲天灵气时,任明猛然明白了过来。
    该死的郁晚雨!
    —
    郁晚雨趴伏在一具身躯上。
    那人闭着眼,神情安然。
    她沉睡了数千年。
    郁晚雨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小乖。”
    她轻轻自语。
    这具身躯原本的伤势,被她自己破坏的心脏,在分离的数千年里的头几年,就被郁晚雨治愈好。
    只是哪怕治好伤势,祝游,也再未睁开眼。
    郁晚雨抬头,望着她的睡颜。
    “你该醒来了。”
    她又俯身,亲吻祝游。
    唇齿接触之间,几滴血珠,进入祝游体内。
    那是,祝游的心头血。
    郁晚雨看着自己的妻子,手指用力收紧。
    收紧到连自己都有些疼痛。
    她害怕极了,惶恐极了,不安极了。
    是天地垂怜吗……
    那沉睡了数千年的人,睫毛颤动,当真睁开了眼睛。
    一滴泪珠,砸在祝游眉心。
    过了几千年后。
    她将眼泪,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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