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1章

    恩科殿试, 策问四问,雍正帝求才、求策的迫切心情,呼之欲出。
    第一问:“朕惟致治之道, 必先公忠。公则无私,忠则无贰。然或面从退言,矫饰沽名,其心实不可问……何以使内外臣工, 咸怀靖共,永肩一德?”
    请考生分析官员“表面忠诚,实则营私”的根源,提出确保臣子“真心为公”的举措。
    第二问:“迩来吏治,或尚虚文而鲜实效,或习便安而忘远图……何以使官方整饬,人怀竞劝?”
    请问考生,如何革除官场“敷衍塞责、贪图安逸”的积弊, 寻求激励官员勤政的方式方法。
    第三问:“教化者, 为治之本;刑罚者,辅教之末。然今教化未孚, 而犯法者众……宜何道以迪之?”
    请考生发醒,当今世道,因何道德教化失效、犯罪频发,官员应如何协调“德治”(教化)与“法治”(刑罚)的关系。
    第四问:“生齿日繁而地不加广,赋税有常而用度无穷……何以使家给人足,俯仰有资?”
    请考生针对人口激增与田亩有限的矛盾, 提出既能家家小康, 又能收取足够赋税的具体方案。
    第一问探讨忠君为公之道, 第二问革除吏治荒怠之弊, 第三问寻求教化与刑罚之平衡,第四问解财政与民生之困局。
    第一第二问,直指吏治革新,表现了雍正帝当下最紧迫的诉求。
    考生们点灯熬蜡,奋笔疾书,在下午六点钟,结束考试,交卷离场。
    主考官收取试卷,就地封存,德亨带领侍卫们,将试卷护送至文华殿,这次殿试安保任务,他就完成了。
    接下来阅卷,文华殿守卫,交给领侍卫内大臣马武负责。
    阅卷大臣马奇、嵩祝,带领六部九卿和翰林院等阅卷官们,对所有试卷一一进行评阅。
    雍正帝亲自坐镇文华殿,有读着好的文章,会传给雍正帝阅览,初步拟定名次后,也会给雍正帝审核。
    然,雍正帝是不会干坐着等人给他递卷子的,题是他自己出的,他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作答,他自己才明白,所以,他在文华殿内四处走动,心血来潮就抽取一份试卷,自己阅读。
    众阅卷官:……
    咱就说,要咱们何用!
    反正,这是雍正朝第一次科举,是恩科,雍正帝摆足了重视的态度。
    参加殿试的贡士超过200名,一天肯定是阅不完的。
    雍正帝可以随意来往,其他所有阅卷官都不能离开,直到将所有试卷都定好名次,皇帝点出一甲、二甲、三甲之后,才能走出文华殿。
    雍正帝读了一天卷子,有些头昏脑涨,他看的二三十份卷子中,有的言之有物,但总归缺了点味道,大多都是务虚空谈,堆砌辞藻,阅之乏味之作。
    雍正帝出了文华殿,顺脚去了内阁。
    内阁这边,允祥和允禩兄弟两个,再加上一个年羹尧和其他在旗阁老们,对着两份奏折品读。
    允禩边读边笑:“……八旗兵丁饷银、甲米发放,在于公信力,公信力在于监察,监察在于公平、公正、公道……哈哈,你们说,八旗有这个东西吗?”
    允祥无奈道:“八哥,我们的目标是做到,不是质问。”
    允禩:“呵呵,老十三,怪不得你能得皇上看重,原来是个天真无邪的性子。”
    允祥牙酸,他总觉着这位“八贤王”,性子是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允禩问年羹尧:“亮工,你那份折子如何?”
    年羹尧总结道:“户部该头疼了。”
    允祥道:“给我看看……唔,盖官舍,翻修北京城……这前一个可行,后一个,难。”
    允禩拿过来仔细看过,道:“没什么难的,德亨向来能随机应变,变废为宝,在咱们看来难的,经他之手,说不得就简单了。眼见的京郊即将涌现大批量灾民,至少劳工是不缺的。至于钱粮嘛,这不佟佳氏吐出来许多嘛,足够了。”
    允祥发愁道:“明年赋税若是收不足量,这些就是救命的钱粮,不能随便动用。”
    允禩:“这就是你户部的事了。”
    允祥:……
    “你们在说什么呢?”雍正帝带人进来。
    “皇上。”
    众人起身请安,允禩撇撇嘴,跟着起身。
    雍正帝摆摆手,让他们免礼,自己在中间座上坐下,将每人手里一份折子,再次问道:“你们在议什么?”
    允禩将手里的折子合上,敲打着手掌心,不语,允祥道:“是德亨上了两份新折子,咱们正在说呢。”
    “哦?德亨上新折子了?拿来跟朕看看。”雍正帝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一瞬间体现出来的面部表情和说话的语气,是惊喜的。
    年羹尧心中暗叹,到底谁说皇帝薄情的,这位皇帝,可是比别人想象中的更重情。
    只是看对谁罢了。
    允祥将自己手里那份被允禩讽刺过的关于八旗银米发放的折子递给雍正帝,雍正帝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众人陪坐。
    雍正帝看完,跟允禩一个疑问:八旗,有公平、公正、公道一说吗?
    不得不说,这份奏折,跟雍正帝殿试第一、第二道策问核心重合了:表面忠诚,实则营私;敷衍塞责,贪图安逸。
    别说八旗了,就是整个朝廷,包括雍正帝自己,都不能拍着胸脯说,能做到公平、公正、公道。
    太过理想化了。
    若是真有人能做到,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积弊要除了。
    不,德亨自己应该是做到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兵丁追捧他,甚至引的他旗兵丁艳羡。
    “风气……移风易俗,培养公正廉洁之风,何其艰难……”雍正帝叹道。
    “哦,这里面提出,给官兵加薪,提高补贴待遇,过年过节发福利,给老、病、残、有功之家,发慰问礼金…十三,你觉着可行吗?”雍正帝放下折子,问道。
    允祥道:“皇上,您漏看了一点,发福利的前提是,精简八旗,给非兵丁之家,放旗。”
    雍正帝想也不想,道:“不可能,放旗是在动摇我皇朝根基。”
    允祥:“日益繁重的八旗闲人,确实正在消耗大量国库,拖垮也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不是德亨提出来,允祥也想不到这一层。只能说,德亨总是想的那么长远,如果看不到他看到的,真的很难跟上他的脚步。
    看一眼雍正帝,允祥感觉到了为难,是掩耳盗铃,还是直面可能,真的很难选。
    雍正帝还是坚持道:“八旗乃是我皇朝根基,绝对不能动摇。朕正在寻求增产增库之良策,国库丰盈了,供养八旗兵丁自不是问题。”
    雍正帝这样一说,允祥又觉着不是问题了。
    只是,真的能行吗?用一国,供养一群人?
    雍正帝放下手中折子,问道:“还有一本呢?”
    不是说有两本吗?
    允禩将手里的递给他,雍正帝看他一眼,打开看起来。
    这一本是关于修建兵丁官舍和翻修北京城的……
    看不到的时候,雍正帝在等什么时候能看到,等真的能看到了的时候,雍正帝又不懂了。
    他是要革新,他是要除弊,但是,德亨这种革新法,跟全部推翻有什么区别?
    给闲散旗人放旗,只余八旗兵丁,他怎么不说,散了大清国呢?
    旗人没有了,他这个雍正帝,要做谁的皇帝!
    允禩觑着雍正帝脸色,问道:“皇上可有疑问?”
    雍正帝:疑问多了去了。
    他收起两本和建图书馆差不多厚的奏折,起身,道:“朕带回去仔细阅读,你们自便。”
    “是。”
    送走雍正帝,允禩懒懒道:“晚来天欲雪,爷先走一步,你们自便。”
    允祥:……
    允祥问年羹尧道:“亮工,你认为德亨之法可行吗?”
    年羹尧:“臣不好断言。”
    允祥:“皇上面前定有奏对的,你回府后可好好想想,是附议,还是反对,总要有个说法。”
    年羹尧:“……是。”
    雍正帝回了养心殿,将这两份奏折,再加上建图书馆那一份,仔细又读了一遍,还圈圈点点的批改,思考再三,让御膳房上茶上点心,然后让苏培盛亲去毓庆宫请德亨来。
    这个点儿了,就算出宫,也该回来了吧?
    德亨今日没有出宫,他也不是天天都有事儿的,他是老板,开的薪资丰厚,职场前景远大不可估量,自有大批量能干牛马为他做事。
    德亨来的很快,快到御膳房的点心刚送来,他就到了。
    德亨行礼问安,眼神一个劲儿向长桌上的点心上瞟,多到要特地摆长桌,莫不是把整个皇宫的点心都弄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
    雍正帝招呼道:“过来坐。今儿个得闲,叫你来,咱们爷儿两个说说话。”
    德亨心下狐疑,在他下首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雍正帝,等他开口。
    得闲?
    您不是在文华殿阅卷吗?怎么就得闲了?
    雍正帝:……
    雍正帝笑道:“今儿个没见到永琏?他往日里都是哪里有热闹跑去哪里玩儿,朕还以为会在文华殿看见他呢。”
    德亨道:“这几日我都拘着他在毓庆宫,不让他跑出来添乱。”
    雍正帝:“小孩子能添什么乱,你不要太拘着他,将他拘的畏首畏尾的,不是什么好事。”
    德亨:“……是。”
    雍正帝指着点心桌上一盘点心,吩咐道:“将这盘子雪胖子送去给永琏,就说他这几天跟着阿玛学习辛苦了,这是朕奖赏他的,鼓励他再接再厉,勤读不怠。”
    苏培盛:“喳。”
    然后亲手将那盘雪白白胖乎乎的“雪媚娘”装进食盒里,交给一个小太监,让快送去毓庆宫给永琏小阿哥。
    德亨唇角抽了抽,他怎么记得,这是他今天让御茶膳房做的点心?
    雪媚娘不是宫廷御贡的点心,德亨想吃,需要单独点。宫中御茶膳房有多处,养心殿外就有一个,专门供皇帝的,南三所隔壁一个,专供南三所和乾清宫侍卫的。
    毓庆宫有自己的小厨房,但德亨要是想吃点新鲜的,会去南三所隔壁的大御茶膳房点,离的近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他点的量会很大。
    除了自己要的那份,还会送去南三所,给里面的小子们加餐、尝鲜。
    今天的“雪媚娘”就是,德亨苏出这道点心,自然给取了个本地名儿,叫雪胖子。
    像是皇后她们,另取了个名儿叫一包雪。因为不管外面的冰皮,还是内里的奶油,若是奶油里再掺杂一些椰子茸,所用料都是白的似雪,一包雪恰如其分。
    这雪胖子明明在东面的御茶膳房,怎么现在出现在了养心殿?
    雍正帝怎么知道他要的点心里会有雪胖子,他见到这道点心,只觉着今日御茶膳房很会做事,送去给永琏吃,那孩子一定会很高兴。
    见德亨眼睛盯着那盘雪胖子看,雍正帝呵呵一笑,吩咐苏培盛道:“再去御膳房要一盘过来。”
    苏培盛气息微喘:“喳。”
    连忙吩咐去了。
    德亨:……
    您将苏培盛支使的跟个陀螺一般,到底是要说什么?
    雍正帝看着德亨,德亨看着雍正帝。
    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问。
    他怎么不谢恩?
    他到底要做什么?
    德亨清了清喉咙,主动热络闲谈问道:“皇上怎么在养心殿摆了这么多点心?”
    雍正帝:“……朕打算赏去文华殿的。”
    刚吩咐回来的苏培盛脚下一个劲儿没使好,稍稍趔趄了一下,差点趴地上去。
    德亨:“原来如此。”
    心下却是更加疑惑了,赏去文华殿的,不是应该直接从御膳房装匣子吗?摆养心殿里做什么?赏赐之前您这个皇帝先闻一闻味儿?
    想到这里,德亨好笑不已,唇角忍不住要上扬,习惯性向案几伸手,欲端茶碗掩饰。
    结果,端了个空。
    案几上没茶。
    雍正帝脸顿时耷拉下来:“苏培盛,你家王爷的茶呢?”
    苏培盛心中叫苦不迭,养心殿明明那么多御用太监,您为啥子总是使唤我呐?!
    苏培盛连忙跪地请罪:“奴才该死。”
    雍正帝:“还不快去上茶!”
    苏培盛刚爬起来,大太监陈福捧着一晚盖碗茶小碎步快速移过来,放在德亨手边。
    陈福躬身回禀雍正帝道:“皇上恕罪,王爷惯喝乌龙茶,若要佐点心,浓茶更适口些,是以奴才上茶迟了。”
    浓茶佐点心,这是德亨喝茶吃点心的喜好,雍正帝自是知道的。他请德亨来养心殿吃点心,奴才张罗着给德亨上浓茶,也没错。
    怪就怪德亨来的太快了。
    雍正帝看着陈福若有所思,陈福是乾清宫老人,仅次于李玉的存在。他刚即位,乾清宫的太监不能一个都不用,好像他不喜欢老父身边伺候的老人似的。所以,就留了一个陈福在身边伺候。
    陈福应是知道怎么伺候德亨的。
    德亨笑对陈福道:“你有心了。”
    陈福微微弯腰一礼做回应。
    德亨端起茶碗,打开茶盖看了一眼,里面是颜色金黄略深的浓汤,闻一闻,陈香扑鼻,笑赞道:“好一碗功夫茶,皇上这里果然都是深藏不露之辈。”
    雍正帝这才缓和了脸色,道:“陈福去你王爷边上伺候吧。苏培盛罚一月俸禄,长长记性。”
    陈福应了一声,站去了德亨身后。
    苏培盛跪地领罚:“奴才谢皇上赏。”灰溜溜退回到角落里。
    德亨瞥了一眼满桌子点心,慢慢品茶,想着这点心味儿再闻下去,大冷天送去文华殿,该冷硬了。
    雍正帝暗暗运气:“苏培盛,将点心送去文华殿吧。”
    苏培盛:“喳。”
    快速去叫来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的装盒,赶快送去文华殿,可别放这里碍眼了,唉!
    德亨唇角再次勾起来,忙用茶碗挡住了。
    他似乎知道那桌子点心是做什么的了,呵呵。
    德亨定了定神,闲话一般笑问雍正帝:“皇上可有看到我上的奏折了吗?”
    雍正帝出口的话都松快几分,道:“收到了,正想找你说说呢。”
    德亨:“皇上可有训示吗?”
    雍正帝起身,道:“你我去暖阁说。”
    养心殿东暖阁,雍正帝日常休息处。
    暖炕中间的炕几上,放着一摞折子,之前雍正帝应该在这里看奏折。
    雍正帝在自己日常坐的位置坐下,手指头点了点炕几对面,让德亨坐那里。
    德亨:……
    说真的,这一副与君长谈的架势,让德亨浑身不自在。
    雍正帝就不适合走亲民路线。
    还不如在外头正正经经的君臣奏对呢。
    陈福将德亨的茶端来,放炕几上,看了眼空空的炕几,心道,这个时候,该上盘子瓜子儿花生,但看了眼雍正帝,到底没敢多言,静静站去一边候着。
    他记得先帝时候,先帝和定王奏对,李玉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的。
    苏培盛同样端来雍正帝的茶碗,但没放炕几上,放去了靠墙桌子上,等雍正帝需要的时候,他再捧去给他。
    这是雍正帝看奏折时候的喝茶习惯。
    雍正帝已经打开折子看了,德亨无法,只好脱靴子,盘腿坐了上去。
    我怎么就这么爱干净呢,脱鞋臭你一个跟头才好呢,哼!
    雍正帝在三个折子中选了一下,开口道:“你打算在八门外建新城?”
    德亨:“……可以这么说。但我更想称之为,卫星城,或者叫镇、乡、村、营,都可,拱卫京师的意思。一开始不会太大。”
    雍正帝感兴趣了:“卫星城?这名儿有意思,奏折里没写,这是你新想的吗?仔细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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