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0章

    张伯行来报, 贡士已入殿,请御驾亲临,谕训考生。
    雍正帝起身, 苏培盛和赵拙言上前为雍正帝正衣冠,看到案几上散开的折本,赵拙言随手给整理好,待得整理完, 才发现,这是德亨的笔迹。
    赵拙言顿了一下,偷觑雍正帝,正对上雍正帝讳莫如深的视线。
    赵拙言身子重重颤了一下,“扑通”跪在了金砖上。
    雍正帝弯腰,将他手里的折本抽出来,袖在自己袖里走了。
    苏培盛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拙言,忙跟上雍正帝脚步去太和殿。
    待得听不到脚步声了, 赵拙言直起腰, 跪坐在冰凉的金砖上,木楞了一会, 倏地嗤笑出声,施施然起身,整理好养心殿,歇着去了。
    小太监探头探脑的瞧着,“啧啧”两声,到底不敢多言, 缩头做事。嘶, 这鬼天气, 冷的渗人, 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雍正帝站在丹壁之上,灯火辉煌之下,俯视大殿里俯首的贡士们,踌躇满志:这一批,就是他的门生了。
    天子门生!
    恩科,是他这个皇帝,特地为他们所开设的擢才考试。
    不知道这一批考生当中,会出现几个完全属于他的肱骨之才。
    雍正帝谕训后,离开丹壁,在暗处看了一会,见所有考生都开始答题,对徐元正、张廷玉、田从典、王顼龄四位主考官嘱咐几句,示意阅卷管马奇、嵩祝和自己一起离开。
    十月殿内就烧了炭火,整个大殿都暖融融的,四位主考官目送雍正帝离开,徐元正先对王顼龄笑道:“阁老,偏殿有暖座,您可稍作歇息,殿里有我们呢。”
    王顼龄是康熙十九年的进士,如今已经是八十四高龄,耄耋之年,老内阁了,徐元正和张廷玉这些小辈,都对他十分敬重。
    王顼龄摇头,道:“恩科不容有失,老夫勉力支撑罢。”
    他这个年纪,站在朝堂上不过是尸位素餐罢了,也已经多次上书乞骸骨,皇帝不让,呵。
    这次恩科之后,他是定要走的,再不走,他怕要累死在这金銮殿了。
    田从典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两老头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挪的去殿内巡视考场去了。
    张廷玉看着前面这两老头,对徐元正感慨道:“等我到两公这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有他们的腿脚。”
    张廷玉今年五十岁,正当壮年。
    徐元正笑呵呵:“能和王公比寿数,志向不小。”
    张廷玉觑他一眼,道:“别说你没这个志向啊。”
    徐元正今年六十有一,说他不想再活二十年,张廷玉是第一个不信的。
    徐元正捋了捋胡须,笑道:“只望天公作美吧。”
    见和前面两老头儿拉开了距离,张廷玉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徐元正悄声道:“刚才我可是替你捏了把汗,我都打好腹稿,要是皇上问起来,你这个主考官做什么去了,我该怎么回答。”
    徐元正笑道:“我有分寸。”
    张廷玉:“他看着怎么样?”
    徐元正:“真是个谦谦君子,十分的好说话,也都听进去了。”
    张廷玉:“真听进去了?”
    徐元正扫他一眼,肯定道:“他若是没听进去,会直接反驳我,让我知道他的态度,不会口是心非。”
    张廷玉:“是,是,我自是信你的。唉,这两君臣要是再别扭下去,那图书馆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落成呢,”朝王顼龄努了努嘴,道:“这位老阁老对风水钻研颇深,原本要致仕的,现在也硬拖着,就是想出谋划策。你我能等,这位可不经等。”
    徐元正想了想,道:“你我再跟皇上敲敲边鼓,我觉着,今冬就能拆迁完。”
    张廷玉不信:“有这么快?”
    徐元正:“都翘首以盼呢,只要他一应,就算银子不到手,那些拆迁户也都会搬的。”
    只要能搬走,剩下的就快了。
    现在关键是,让建图书馆这件差事,重新回到定王手中。
    三王……
    正在徐元正琢磨着要做些什么时候,雍正帝也在和马奇、嵩祝两个说同一个人。
    群星闪烁,夜并不黑。
    雍正帝在空阔的太和殿广场上慢走,道:“朕听说,近来八旗兵丁多有怨言。”
    马奇用眼神示意嵩祝说话,两老头年纪差不多,都七十岁高龄了,一个富察氏,一个赫舍里氏,谁也压不住谁一头。
    嵩祝不理马奇,还用手肘子拐马奇,让他这个老哥哥说话。
    马奇利索的拐回去。
    雍正帝久等等不到回答,回头一瞧,瞧见两个老顽童,顿时脸黑了。
    好在,天黑,他脸黑俩老头也看不到。
    不过倒是消停了。
    雍正帝直接点名问马奇:“马奇,你身为理政大臣,兵丁不逊之事你怎么看。”
    马奇心里大大翻一个白眼,明明不待见我,还非要日日将我叫到眼前,不知道您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您自己呢。
    马奇嘴上恭敬道:“兵丁不逊,不过是利分不均,不如皇上稍加恩赏,或可平息。”
    说了等于没说。
    雍正帝:“嵩祝,内城兵丁住房短缺,你可有计谋献给朕解决。”
    啊这,您是想听什么呢?
    嵩祝和德亨那可是老相识了,德亨第一次出京,去盛京谒陵,就是他招待的,他还曾给德亨献过美人呢,可惜人家眼高没看上。
    他做盛京将军那些年,也没少和德亨打配合,两人没仇没怨,嵩祝自是站德亨这边的。
    嵩祝道:“兵丁住房短缺早已有之,皇上何不遵循康熙三十六年旧例,在九门之外兴建官舍,命无房兵丁居住,也能加守九门防御。”
    “加守九门防御”六字一出,雍正帝眼睛大亮,回头赞赏的看着嵩祝,赞道:“卿大才,果然老成持重。”
    如今的步兵衙门防御九门,主要是从内,而除正阳门之外的另外八门之外,则是由八旗驻军帮守。
    如果将城内无房兵丁迁往城外,除了解决兵丁住房问题,还能将九门从八旗守卫中给挪出来,纳入步兵衙门管辖。
    相当于给整个北京城包裹了一层看不见的防护壳。
    安全感倍增啊!
    “呵呵。”
    雍正帝看向马奇,问道:“爱卿因何发笑?”
    马奇笑意盈盈,恭喜嵩祝道:“听说,令郎在定王手下已经做到了散骑郎?恭喜,恭喜。”
    散骑郎,是亲王府官员的一种配置,辅佐长史办理府邸事务,皆以世职充任。
    亲王府长史正三品,散骑郎虽然没品级,但以世职充任,乃是家族传承,地位尊崇,要比正四品的典仪要高。
    赫舍里嵩祝,镶白旗,在雍正帝封亲王时,所在佐领划入雍王府,嵩祝一家也就成为了时为雍亲王的奴才。所以,德亨去了盛京后,嵩祝将之当做小主子伺候。
    嵩祝第三子满保,是雍亲王亲送给德亨使唤的奴才,德亨未回京时,来往京城送信、押送礼物等,就都是满保负责。
    如今德亨已经是亲王,长史是李向学,出身正黄汉军旗,也是他在封亲王之后,雍正帝亲指的。
    长史往下,第一个就是散骑郎,无定员。
    都说,如果雍正帝没有给德亨指定长史,那满保,就会是定王府的长史,毕竟满保不管是出身还是资历都够格。
    满保不说是德亨手下第一人,那也是名列前十的存在,马奇恭喜嵩祝,意在指明:你刚才说的,莫不是你好三儿说给你听的?
    嵩祝稍稍窘迫了一下,但他连犹豫一下都没有,直接就承认了,不过,不是儿子说给他听的,是他偷偷瞧见的。
    “老三整日忙的不着家,老臣怕他在外面不干正事,就去他上衙的地方看了一眼,人没见着,却是在他办公桌上看到了九门舆图,还有一份未完成的《关于在九门之外兴建兵丁官舍的方案》草稿,老臣好奇,就翻看了一下。”
    雍正帝:……
    马奇好奇:“定王府衙署的人就任你翻看?”
    嵩祝:“老三有单独的办公间,其他散骑郎让我在里面等他回来,我等的发急,就随意看了下。”
    马奇:“呵呵,我不信你是在他桌案上看到的,莫不是在抽屉或密匣子里翻出来的?”
    嵩祝急眼:“你话怎么说的呢,我是老子,至于做贼吗?”
    马奇:“呵呵。”
    雍正帝:……
    好心情顿时没有了怎么办!
    雍正帝正在暗暗运气,就听马奇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定然是定王吩咐的。我之前听说,他张罗着换购城内房舍,要给手下兵丁修建住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停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又打向了城外的主意,城外地儿是要比城内宽广,够他建的了。咱们这位王爷还真爱建房子,前有建图书馆,后有建兵丁房舍,呵呵,皇上应派他领工部差才是……”
    马奇说的正起劲儿,被嵩祝从后背拍了一下,立即住嘴不说了。
    夜色慢慢褪去,清凌凌的灰取代了浓墨似的黑,雍正帝的面色在冬日清冷的早晨看着些许苍白。
    袖在袖子里的奏折咯着他的手腕,不好受,但能让他清晰的感觉到,那是什么。
    雍正帝结束了广场转圈,袖着手,一路沉默着回了养心殿。
    雍正帝没说退下,身后马奇和嵩祝两位老臣,就只能继续跟着。
    这回两人老实了,只是,偶尔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埋怨。
    都怪你,说这么多!
    还不是你起的头,拿儿子的草稿当自己的谏言,也是老子能做出来的事儿!
    跟徐元正说完话,徐元正去太和殿做他的主考官,德亨不想回宫,就漫无目的的在千步廊乱逛。
    他站在记忆中升旗的地方,仰望天空,只余一下又一下的叹息。
    “你站在这里看星星呢?”
    德亨回头,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还不到五点钟,殿试才刚开始。
    弘晖道:“睡不着,就打算去礼部,结果刚来,就看到你了。就这么几颗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德亨郁闷:“我不是在看星星。”
    弘晖纳闷:“那你是在看什么?”
    德亨:“看时空,看宇宙。”
    弘晖哈了口气,在哈出的白气中笑道:“那你该去钦天监看,那里有观星台。”
    德亨:……
    弘晖:“你要是没地方去,随我去礼部吧。”
    德亨跟着他走:“你虽然现在领礼部,也不用这么早就来坐班。”
    之前雍正帝让弘晖领户部,去跟允祥打下手,结果才半年,刚理清户部的门道,就又被调去礼部,领礼部事。
    并不是雍正帝故意折腾弘晖,而是真正的看重,在历练他。
    之前户部积弊甚多,尤其是各省钱粮奏销,内外勾结,欺盗虚冒都是常态,为解决此弊端,雍正帝和允祥商讨后,设会考府,审查各部、各省奏销。
    户部革新如此大事,雍正帝让弘晖去给允祥打下手,就是让他去跟允祥学习,他才上手,就被调去礼部,是因为恩科乃是礼部负责。
    今年恩科,加上明年正科,这样历练下来,弘晖就能知道科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科举可不是表面上出题、考试、阅卷那么简单。
    弘晖道:“在黑龙江种的朝鲜米运送入京了,达到了江南、湖广地方平均亩产,算是很大的丰收了。之前,皇上不是说,等黑龙江真种出了水稻,会再有晋升吗,我来给德隆预备晋封贝勒的金文。”
    德亨听的一愣,继而想起来,这还是刚过年那会子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刚封亲王,不说踌躇满志,也是意气风发的。
    德亨:“……我都忘了。”
    弘晖:“没事儿,我想着呢。”
    德亨:“……”
    礼部衙门离的不远,说话间就到了。
    因为恩科,礼部灯火通明,弘晖带着德亨去了自己的办公房间,房门刚打开,一股阴嗖嗖的冷空气往外冒。
    德亨道:“先去别的房间坐一坐,先让人将这里的火盆和茶炉子烧起来吧。”
    弘晖:“也罢,去礼部大堂坐坐吧。”
    礼部官员不是在千步廊值守,就是去了太和殿应侯,礼部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留守的小主事。
    两尊大佛到来,小主事不敢做打扰,避出去了。
    德亨抽了抽鼻子,从茶炉子地下巴拉出一块表皮已经烧糊了的地瓜,用火钳子戳了戳,暄软,笑道:“熟了。”
    弘晖给两人斟上茶,笑道:“拿来吃了。”
    德亨直接上手,左手倒右手“呼呼”吹气捣腾了一会子,一掰两半,热腾腾的甜香逸散出来,将大的一半给了弘晖,德亨咬了一口,“嘶嘶”道:“甜,真好吃。”
    弘晖也双手捧着,斯文咬了一口,笑道:“是很甜。”
    然后就看着德亨,笑了起来。
    德亨奇怪:“笑什么呢?”
    弘晖笑道:“我想起来,八叔家的弘旺洗三,八叔邀请咱们去府上喝洗三酒,你不喜欢和那些小孩儿玩,咱们就找了一处偏僻地躲了起来,垒窑烧地瓜吃。我记得,那天的地瓜也这般好吃。”(110章)
    德亨拧眉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就失笑道:“那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弘晖心道,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弘晖:“想想那个时候,你敢想敢做,从来不知道犹豫为何物,相比于今日,真是千差万别。”
    德亨将地瓜皮扔茶炉子里,看着炭火将这一小块地瓜皮烧成灰,无言,默语。
    弘晖无声叹息,将手里剩下的递过去,道:“我吃不下了。”
    德亨接过来,将剩下的瓤肉一口咬下,嚼嚼嚼,将皮扔进火力,再看火焰升腾,然后慢慢恢复下来。
    弘晖将茶递过去,德亨接过,饮一口,将唇齿间的残余送下,重重叹息一声。
    弘晖:“又怎么了。”
    德亨:“没意思的紧。”
    弘晖:“那什么有意思?”凑到他耳边,戏谑道:“让皇上跟你服软有意思?”
    德亨猛地转头,差点撞上他,弘晖得逞,得意挑眉轻笑。
    德亨白眼他:“胡说什么呢你。”
    弘晖摇头晃脑:“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你就认命吧,让他先跟你服软,是不可能的。”
    德亨拿火钳子狠狠戳茶炉子里的炭火:“哼!”
    弘晖:“差不多就得了,他三天两头的赏赐永琏,还不够明显吗?”
    德亨:“哼哼!”
    弘晖:“你折子都写好了,到底什么时候拿去给他。”
    德亨:“哼哼哼!”
    弘晖:“再戳这炉子就漏了。”
    德亨将炉子敲的邦邦响:“是不是都知道了!”
    弘晖知道他在说什么,很中肯道:“理政大臣,内阁那几位,差不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德亨不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手下有细作不成?”
    弘晖“哈”了一声,不无调侃道:“你可是从康熙朝走过来的老臣了,你什么事没做成过?你是不上朝,殊不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呢。图书馆迟迟落不成,却没有人着急,你道是为什么?”
    “八旗兵丁都要闹的沸反盈天了,就等你出来主持公道,你以为你躲的掉?”
    “你当九门是什么地方,你说去勘测就勘测,你说画舆图就画舆图,你说趁着过冬疏通坝河、清河,大兴县令就巴巴的给你做向导?”
    “咱们都等着你呢,结果,左等右等,再等就过年了,你要让人等到什么时候去?”
    德亨:……
    德亨有些心慌,他不知道,有那么人在等他。
    等他革旧出新,等他引领新风貌。
    可是:“我想翻修北京城,我想在九门外建外城,我想建图书馆,想建国家银行,收铸币权国有,减免农赋税,还想改革科举,为国家培养更多适应当下的人才……这些都能行吗?”
    弘晖手指颤了颤,低沉了声音,道:“我从未见你如此没有自信过。”
    德亨:“我不知道,弘晖,我不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一切都跟我想的不一样。”
    弘晖坚定道:“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一起去做,结果不会有不一样。”
    良久,德亨放下火钳,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弘晖:……
    德亨起身,道:“我得去巡视了,不陪你了。”
    弘晖在他身后道:“德亨,我说的都是真的。”
    德亨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笑道:“你说的自然都是真的。”
    对他挥挥手,走了。
    弘晖站在礼部大堂门口,看着他背影越来越远,喃喃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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