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7章 聚首

    阔别多日的旧友突然从男儿郎变成了女儿身, 这样的打击,让裴瓒在家里逃避了许久。
    他原本还盘算着,等着大军还朝、一众将士在京都安定之后, 他便去登门拜访,好好地邀人谈一谈,不管是前线诸事,还是京都城里的风波云谲,哪怕是一些琐碎闲聊, 只要坐在一处说几句话就行。
    然而, 得知陈遇晚……陈欲晓的身份之后, 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了。
    朝中大臣结交无数,可他也没有闲情雅致去认识闺阁女子, 更别说陈欲晓现如今还是炙手可热的, 他与之交往, 稍有不慎,便会传得满城风雨,这样对谁都不好。
    哎……难办。
    尚未回春,风里还有些凉意, 可耐不住今日阳光极好,让裴瓒也忍不住拖了摇椅到院里惬意享受。
    只见他铺着毯子,在院中摇椅上平躺。
    时不时会有微凉的风吹过, 他便随着风摇晃几下,思索着那些糟心事, 时间一长, 有些累了,便将折扇盖在了脸上。
    “吱呦——”
    听见老木门喑哑的声音,裴瓒定住了身体, 就着原本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睛。
    折扇下的缝隙里,出现了流雪的身影。
    “去哪?”折扇没有摘下,裴瓒双手交叠放在薄毯上,沉闷的声音略微表达了他的不满。
    这死丫头,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叫都不出门,闷葫芦一个!可自从陈欲晓回来了,就天天往外面跑,她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住在裴宅里!
    流雪听到声音,顿住了脚步,可她眼里竟完全没有裴瓒这个人,往四周瞧了几眼,假装寻找声音来源,自欺欺人地认为无人在场后,直奔院门而去。
    裴瓒哪能这么放过她。
    “站住!”裴瓒直接坐起身来,折扇“啪”得一声摔到了地上,“我一个大活人躺这儿,你看不见啊!”
    流雪茫茫然地盯着地砖,不搭理他。
    裴瓒更气了,蹭蹭蹭地快走到流雪面前,刚要开口质问,就发现向来不施粉黛的流雪,今日突然在面上敷了胭脂水粉,周身也萦绕着股与平日里不一样的香气。
    绕着对方看了一圈,又发现素来爱穿素衣的人,也精心挑选了花样多的衣裳,若是他没记错,这衣裳的裁剪纹样都是时下最流行的。
    裴瓒咂咂嘴,又摇摇头,说道:“原来你这几日也没去见她?”
    流雪不语,眼神呆呆的,不知道裴瓒是怎么猜出来的。
    “陈欲晓尚在丧期,怕是没心思欣赏你的精心打扮。”裴瓒瞥见流雪沮丧的小表情,慢步回了原处,“你也是早就明白陈欲晓的身份吧?恐怕这些日子频繁出去,虽没见她,却也为她选了些礼物。”
    裴瓒说得一点都不错。
    流雪虽不像他一样有扳指可以作弊,但早在寒州为其换药之时,就知道了陈欲晓的身份,纵使姓名是假的,可架不住旧情是真的。
    然而,平襄王辞世的消息,他们没有刻意告知。
    流雪更不是爱四处打听消息的性子,偶然在外听了些风声,却只顾着四处挑选打扮,没有把风言风语放到心里,才导致今天闹出如此的乌龙。
    幸亏裴瓒将人拦下来了,不然说不定要闹出什么样的误会。
    裴瓒大大咧咧地往摇椅上一躺,余光瞥见流雪还站在原地不动,他没心没肺地笑了,心里忽然平静得很,觉得也无需去过多纠结陈欲晓为何不用真实身份与他接触。
    片刻的功夫,他盯着院墙外那湛蓝的天,视线里掠过几只四处逃窜的惊鸟,扑腾着翅膀,挣扎着飞远。
    猛然看见这景象,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道人影突然出现——
    “嘭!!!”
    从天而降陈欲晓选错了落脚点,直接将摇椅撞翻了,幸好裴瓒躲得快,不然躺在地上的还要多他一个。
    “想进你这院子还真有点麻烦。”
    陈欲晓平稳落地,起身后随意抚了抚身上的尘土。
    一袭男子装束,让裴瓒心里少了几分距离感,但是瞧着她秀气的眉眼,便又将这人的真实身份提了起来。
    裴瓒干脆不动声色地待在原地,等待对方开口。
    然而陈欲晓没急着解释,也没急着向他诉说这一路的不易,对于流雪也是只投过去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
    她翻了翻袖口,取下了几枚飞镖。
    裴瓒被她这番操作惊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破了几个窟窿的袖子,一抬头,裴十七的身影从视线范围内飞快掠过,如同方才的惊鸟。
    “幽明府的主人是盛阳侯府世子。”
    那几枚飞镖实在眼熟,让陈欲晓随随便便就猜到了沈濯的身份。
    留意到裴瓒眼里的平静后,更是一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人恐怕早已知晓这一事实。
    索性不遮不掩地说出来。
    裴瓒听着她笃定的猜测,没有吭声,看着沈濯从院外走近。
    人齐了。
    这样的配置有些眼熟,像是客栈那晚的情形。
    也多亏了裴瓒家里没有二层,否则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又要来上演一出不依不饶的戏码……想到这,裴瓒悄悄回头瞥了眼蹲在房顶上装鸟的裴十七,怕这傻孩子一不小心摔下来,将腿摔断。
    “我们又没什么交情,隐藏身份也很正常。”
    沈濯一开口,话里话外就充斥着对陈欲晓的刁难,故意在裴瓒面前,暗讽她不以真实身份示人。
    在这事上,陈欲晓是有些对不住裴瓒,她今日也是为了此事而来,想找到裴瓒好好解释一番,不过没想到还不曾叩门,就遭遇到了裴十七的阻拦。
    既是熟人,陈欲晓便有分寸了。
    直接化身飞贼,明目张胆地翻墙而入。
    裴十七也是个死心眼的,领了沈濯的命令,说什么都不让陈欲晓见到裴瓒。
    一来二去,两人便缠斗起来。
    也就是陈欲晓还有几分理智,记着这是在京都城里,又是在裴宅附近,不想把事情闹到引来官兵,于是一直忍让躲闪,未曾回手。
    “事出有因,今日特来赔罪。”陈欲晓盯着裴瓒那平淡无波的脸,接过沈濯的话头,两人就像针尖对麦芒一般,再度争锋起来,“不想世子爷心胸如此狭隘,都不给我见面解释的机会。”
    现在可不是在寒州了。
    如今大局稳定,她再无外事牵挂,更无需退步忍让,管他什么世子爷,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直接怼!
    不料沈濯也是脸皮厚的。
    他暗笑了一声后,直接说道:“我这是为了县主,哦不,郡主的名声着想。”
    “本郡主行事光明磊落,不似某些人!”
    “既然磊落,何苦一身男儿打扮,强闯这裴宅内院……”
    “闭嘴!”
    裴瓒被他俩吵得头疼,实在不想听下去了,干脆闭着眼睛一声吼,强行喝止了二人的争端。
    沈濯是惯会在裴瓒面前装乖卖巧的。
    一见着裴瓒恼火了,便揪着手指大气也不敢出,一副犯了错正在悔改的模样。
    反观陈欲晓,还在愤愤不平。
    裴瓒的眼神乱瞟了些许时候,像是好不容易想好了措辞,才看向陈欲晓,然而目光也就是放过去一瞬,下一秒便仿佛难以接受似的移开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法接受。
    几日前,在城楼上,他便仔细打量过陈欲晓的长相。
    在寒州时是略微糙了些,也更加干练,加之她的行事做派,不刻意明说是不会让人去怀疑她的性别的。
    只是裴瓒能记起一些细节……
    是他自己的马虎大意,让他错过了揭开真相的机会。
    裴瓒捏了捏眉心,被吵得头晕,想回到屋里坐下歇歇,于是边走便对着陈欲晓说:“这事你无需再多解释,过去的就过去了……别在提了。”
    陈欲晓向来赤诚。
    这件事她自知理亏,是心甘情愿来道歉的。
    听了这番说辞,她的心里不仅没能松快,反而揪得更紧了——
    她是为了父王和,事出有因,但她也明白裴瓒是一心对她的,未有半分的不诚挚。
    只见陈欲晓抿了抿嘴唇,还想开口,身后几步远的沈濯却一个箭步蹿进了屋里,扶住了身形有些摇晃的裴瓒。
    见着情形不对,陈欲晓立刻抬脚跟了进去。
    “这是怎么了?”陈欲晓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裴瓒眼神有些涣散,似乎保持清醒就已经很艰难了。
    沈濯放下方才的龃龉,解释道:“最近几日他身子不好。”
    “大夫怎么说?你身边不是还有个名医吗?请来看看!”
    “瞧了,都说是……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什么半吊子的庸医!都这样了,竟还说是康健,真该将这些江湖骗子拖到刑场上好好拷打!”
    无论陈欲晓再怎么发狠,裴瓒就是诊不出任何问题。
    或者说,他的“病”只有他自己知道。
    思绪恍惚了片刻,乱嗡嗡的声音不断地在脑海中回荡,几人的话,他听见了,却像是无法理解似的僵持着,直到熟悉的光线再度在眼前炸开,听到脑海中浮现清晰的电子音,他才安心地昏倒在沈濯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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