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6章 欲晓

    雨水时节, 边疆仍处在无尽的苦寒之中。
    然而就是这样冷的天气,数十万将士的还朝之路上,也是人头攒动。
    百姓也都知道, 这些人是用血汗庇护着他们的手足,是用性命将豺狼阻挡在边关之外的神明。
    可高高在上的皇帝似乎不懂……
    阴云万里,雨声悲戚。
    今日的京都依然有些冷,不过,比起寒冬腊月里的凌冽, 如今更多的是几分绵长而惆怅的凉意。
    立于城楼之上, 丝丝细雨被风吹斜了, 故意往伞底下飘,打湿了一众紫衣绯袍, 不过这种时候, 没人敢率先离开, 都陪同着最前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等待着归来的大军。
    裴瓒处在众人之后,被冷风冷雨吹着,他的嘴唇有些发白, 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大病初愈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的,可他仍是固执地盯着身形枯槁的皇帝。
    妄图以这样的目光, 去看穿帝王的心思。
    他不是没带着扳指,可是无论划过扳指多少次, 听到的就是如死海一般的寂静, 偶尔泛起些许涟漪,也与那些弯弯绕绕的复杂算计无关。
    裴瓒不甘心地捏着泛白的指尖,湿冷的风钻进袖管里, 让他忍不住颤抖。
    与他隔着几人的沈濯也频频回头看他。
    但两人刚对上视线,就听到了一声雄浑沉闷的号角声,紧接着急雨般杂乱的马蹄声隆隆而来,那气势,仿佛要将城楼踏碎。
    裴瓒放远了目光,数不尽的人马疾驰而来,在这样的雨天里,也激荡起层层泥土,形成一道如影随形的尘雾。
    “咳咳……”
    听着成群的马蹄闷响,裴瓒心里一颤,脑海中京都城被敌军攻破的画面与眼前的一幕重叠,他猛得捂着嘴咳起来,整个人无法自抑地颤抖着。
    手中纸伞“啪嗒”一声摔到地上,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身旁人侧目。
    沈濯见状,立刻撑着伞挤过去。
    只见他抓着裴瓒地手臂,想将人带下城楼:“风雨湿冷,随我离开吧?”
    裴瓒略微抬头,瞥见前方皇帝微微侧眸的动作,而后他推开沈濯的胸口,摇了摇头,紧接着又捂住了嘴,仅从指缝里传出几声轻咳。
    沈濯皱着眉头,手上用力,想将他带下去。
    还不曾挤出人群,便再度听见了那呜呜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了,与之前沉闷的动静相比,这声音越发清晰高昂了。
    裴瓒被吸引着抬眸,眼前是迷蒙的雨色。
    雨也越发大了。
    雨水接连不断落下,冲刷着城楼上新刷的红漆,让那血一般的鲜艳颜色在青灰色的石墙上越发醒目。
    肃穆的风伴着雨丝越过城楼,吹向远方,将红白两色的旌旗吹得飘摇不止。
    红白两色。
    一面是大周的王旗,赤红如火,龙纹栩栩如生,在风雨中飘摇,却顽强得不曾熄灭。
    另一面是平襄王府的军旗,此时高高地飘在大军队伍前方,与王旗伴行,本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白色的旗面,代表得却是主帅的死亡。
    大军临近城下,激昂的号角声也变得悲怆,合着雨声,似乎在倾诉冤屈。
    可城楼上的皇帝不为所动。
    如一把枯槁的朽木被安放在雕龙画凤的宝座之上,可惜的是,再精致的华服也掩不住那糜颓之气。
    “先锋,陈钦——”
    “先锋,楼藏锋——”
    “拜见陛下!”
    远远地,还有几百米时,两道身影脱离大军的队伍疾驰而来,率先奔向城楼,到了下马的距离,也是干脆利落地从马背上跳下,屈膝叩安,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皇帝却没有吭声。
    沉重的目光垂落,盯着那道扎眼的白色。
    这俩人俱是平襄王的亲兵近卫,随着平襄王从府地出发,一路行至边关,又为其冲锋陷阵,在平襄王死后,更是额前腰间系着白绸,以示哀思。
    只是,他们没有考虑皇帝见到这丧服会不会不高兴……
    没有考虑,便是不在意,不敬重。
    那他们心里究竟是以皇帝为重,还是以平襄王为重呢。
    裴瓒冷不丁地听到这样的心声,垂下去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凝重,他越过二位先锋,继续追随着大军的队伍,没有人再离开队伍先行
    但是随着队伍逐渐临近,他也瞧见了队伍前方过半数的人都在盔甲上系了白绸。
    甚至,队伍中还有一副棺椁。
    “抬棺面圣,陈遇晚这是疯了吗?”不必裴瓒想明白这层道理,沈濯就先一步在他耳边提醒。
    虽说平襄王是功臣,早些年为大周平定四方,如今更是讨北有功,可是皇帝的忌惮也早在暗地里无限蔓延。
    如今人死了,忌惮消去了大半,可陈遇晚如此行事,无疑是在挑战皇权!
    裴瓒在心里为陈遇晚捏了一把汗,不断眺望陈遇晚身影的同时,也默默祈祷皇帝未必会因此怪罪他。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没有瞧见陈遇晚。
    就算没有顶替平襄王的位置行在大军之前,那也应该走在前方显眼的位置吧,让裴瓒能凭借着对他的熟悉感,一眼将人认出来。
    可他看了又看,偷偷踮着脚尖往前凑,险着挤到旁人身上,也都没能把人找出来。
    这实在是不应该啊!
    裴瓒心里冒出千万个荒诞的想法,害怕陈遇晚也无法逃脱原著的结局,不知不觉急得满手心汗水。
    沈濯悄无声息地捏紧了他的手,趁他回头的瞬间,说道:“不必着急,你绝对会见到他的。”
    裴瓒感受到对方过分的冷静。
    甚至,也能沈濯理解话语间隐隐出现的酸味,只是无论他再怎么强迫自己沉着一些,也没办法静下心去思考话语里的深意。
    说话间,大军行至城楼下。
    为首之人披戴银甲,脚蹬白靴,与分别那日裴瓒所见的陈遇晚的装扮十分相像,只是对方抬头高呼问安时,银盔下的那张脸却不是裴瓒所熟悉的。
    “微臣陈遇晚,率讨北军叩请皇上圣安——”
    这一声中气十足,自他之后的声浪更是有催倒城墙的气势,直叫那城楼之上的裴瓒都觉得耳朵被震得疼,被吵得脑袋发懵。
    他说他是陈遇晚?
    越过几人的身影,裴瓒心急地往前瞧,细看下来,城楼下问安的这人,跟他所识的陈遇晚其实也有几分相似——眉眼英飒,鼻梁直挺,只是轮廓更宽阔分明些,一眼看上去就是个英气十足的男人,远没有他认识的那人那般秀气。
    甚至,打量对方的身材,似乎也更高大伟岸些。
    若是在边关厮杀一遭,就能让一个人的身材外貌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那就算打死裴瓒,他也不会信的。
    城楼下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位,只有一人能是陈遇晚。
    现如今,不说皇帝亲临,这人有没有胆子假冒陈遇晚欺骗皇帝,只说楼上众人里必然会有认识陈世子的存在,这人便不敢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顶替。
    那么便是裴瓒先前遇见的那人是假的了。
    可他……为了平襄王之事尽心竭力,就算舍了性命也未尝不可,对平襄王忠心不二,又何必伪装陈遇晚的身份呢?
    裴瓒不信邪,捏着扳指查验对方的身份。
    当时,扳指在沈濯手上,让他无法识别那人的身份,才会被蒙骗,现如今扳指在手,不该再有任何问题了。
    可就是这一查验,让裴瓒彻底死心了。
    城楼下的人的的确确是陈遇晚。
    他僵在原地,目光所及之处,是被雨水打湿的银甲。
    雨水蒙蒙,落在脸上,带来触目惊心的凉意,同时也隔绝了视线,让裴瓒有所逃避,无需直面陌生的真相。
    但事实不该如此。
    如果不是沈濯当时拿走了他的扳指,他又怎么会被蒙骗呢?
    暂时放下了那人前去寒州的用意,裴瓒猛得回过头,雨水滴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他盯着沈濯,冷声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可你却一言不发!
    沈濯抿着嘴唇,眼里生出无边的妒忌,不过最终也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痕:“无需那枚扳指,我也识得她的身份。”
    裴瓒抬眸,眼里尽是茫然。
    沈濯轻松一笑,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随后轻轻一抬手,引着裴瓒转过身去,指尖落在队伍之中的马车上。
    只见车帘掀开,一位女子从车厢中现身,她辞去车旁士兵的搀扶,兀自跳下马车,在飘摇的风雨中,步履坚定地向前方走去。
    步入雨幕的瞬间,一席素衣长裙便被打湿,可随着她不羁的动作,衣带随发丝乱舞,连发髻间的银簪白花也难以安稳。
    “这才是你要找的人。”
    “臣女玉平,叩请陛下圣安!”
    身着裙袍,让人看起来不太习惯,可这张脸与记忆里如出一辙,是做不了假的。
    她声音清脆,与裴瓒印象里的也不大一样,但些许闪回的记忆片段也在提醒裴瓒,他所识的那位“陈遇晚”,有时也会发出奇怪的腔调,譬如这般……
    不,现在不应该叫她陈遇晚了。
    应该称呼她为,玉平县主,陈欲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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