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晦暗

    裴瓒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跟他有什么结果, 如果此番答应了,以往的那些事裴瓒都可以不计较,当做没发生过。
    沈濯拒绝得果断。
    偏巧他也是不留余地的人。
    顿时一股无名火燃上心头, 裴瓒刚想骂他几句出出气,沈濯竟直接站了起来。
    裴瓒飞快地扫过他的腿,心里迟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让沈濯刚好错过了抓住他的机会。
    紧接着, 沈濯就一个踉跄, 重心不稳地往前摔。
    裴瓒又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可是一抬头, 对上沈濯奸计得逞的眼神。
    “别的都能谈,只有这个, 不行。”
    他立刻明白这不过是沈濯的苦肉计, 但想要反应已经晚了。
    整个人被强行推到墙边, 试图挣扎,双手被钳制着束在身后,想要呼救,嘴唇也立刻被堵住。
    突然袭入的舌尖强势地撬开了嘴唇, 以不容反抗的形式迅速地攻城略地,搅弄云雨,转瞬之间, 裴瓒就被迫丢盔弃甲,在沈濯面前败下阵来。
    然而沈濯没因为他的示弱就放过他, 仅是停了片刻, 留给他喘气的时间。
    只待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沈濯就再度欺了上去。
    反复几次,裴瓒所有的无名火被消磨殆尽。
    他面色潮红, 双腿发软,堪堪倚着墙面站住,也顾不上跟沈濯较劲,吐着发麻的舌尖大口地喘息着。
    抓着沈濯的肩膀歇了片刻,微冷的空气便刺激着他,让他回过神来。
    隔着水雾,裴瓒狠狠瞪了沈濯一眼。
    还以为改了呢,没想到还是这样。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小裴哥哥怎么这样说自己呢。”
    “你滚……”
    裴瓒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过去,可是手刚挥起来,就被沈濯抓住。
    下一秒,湿润的嘴唇贴上他的手心。
    裴瓒可算是体会到有苦说不出的感觉了,此刻他大喊大叫的力气也没有,蹙着眉头看着沈濯,想骂,又被对方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小心翼翼堵了回去。
    遭罪的是他,却不让他委屈,还得忍受这人的装模做样。
    这怎么叫人忍下去嘛……
    “滚开!”裴瓒使出全身力气,直接把人推倒在地。
    沈濯腿上有伤,站起来也很是艰难。
    看着裴瓒气呼呼地往门外冲,他心急,却只能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裴瓒,我错了,鄂先生已经跟我说过了,是我不好。”
    听到身后动静,裴瓒回头扫了一眼,止住了脚步。
    【看在你腿伤的份上,我就忍你最后一次。】
    “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明知你不喜欢,却还三番两次地纠缠。”沈濯立刻踉跄着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声音逐渐哽咽,“是我害怕你弃我而去,又无计可施,才鬼迷心窍地以为这样就能留下你。”
    见他没什么反应,沈濯勾着他的腰身,将朦胧泪眼埋进了他的颈窝之中。
    “小裴哥哥,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走好吗?”
    耳边是绵绵不绝的啜泣。
    听得裴瓒心烦意乱,他推了推沈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一味地抗拒,而是反手抱住了沈濯的肩:“你又在逼着我答应。”
    “我……不,我没有。”
    不出所料,沈濯立刻松开了他。
    虽然还拽着他的手,支支吾吾的,不愿放弃,但总归是有了些许长进。
    “沈濯,就算我答应你,我也无法留下来。”
    裴瓒心里生出几分摇摆的错觉,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告诉沈濯,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暗示着背后有操纵他的手,让他无法答应。把所有的罪责推给看不清的“命运”,再把自己摘得干净。
    吃苦受难的一直是他,如今却在与沈濯的交锋中,不知不觉地占了上风。
    他浑然不觉,已经完全捏紧了沈濯的心。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怎么会呢……”沈濯眨眨眼,喉咙有些干涩,本想说没人能约束他。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裴瓒曾经提到的,他的世界。
    那不是假的。
    已经亲耳听到过一次,再度面对这个消息,沈濯依旧不知所措。
    既做不到像上次那样,不顾代价地把裴瓒强行带走,也完全没有能力去接受这个事实。
    只是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裴瓒。
    眼里晕着一团水雾,分明裴瓒就在眼前,可仍是觉得远隔千里,怎么也碰不到。
    沈濯本就生得极好,美人如云的京都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此刻泪眼婆娑地看着裴瓒,就算裴瓒什么都没做错,对上那双泪汪汪的眼眸,他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裴瓒犹豫着,有些不忍,只不清不楚地说了句:“暂时,你不必担心这些。”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他没办法离开。
    而他只要多留一日,就多一份永远留下来的可能。
    甚至是,多一份爱上沈濯的可能……
    “那我们?”沈濯动作轻缓地拉住他的手,无比小心,生怕让裴瓒厌恶。
    “我还是不愿。”
    裴瓒挪开眼神,望着桌上飘忽闪动的烛火,但没有撤开手。
    他的想法有些复杂。
    知道沈濯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自己,也清楚一旦告知自己短时间内无法离开,就相当于重新施舍给对方零星的希望,可他还是说了。
    望着那双眼睛,薄薄的一层水雾,像是幽潭浮动的水波。
    他知道潭水深不见底,不能靠近,但仍是被引诱着上前,再“噗通”一声,心知肚明地坠进去。
    【我真的不愿吗?】
    裴瓒也在心中问着自己。
    他问不出答案。
    每每在心间问询,那答案就变作心间荷塘中的一朵,与千万朵一起,在清风里摇曳着。
    他随意摘下一朵,都是答案,却又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没关系,小裴哥哥,我可以等。”沈濯低头啜泣几声,眼底还氤氲着水色,“我也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只要你肯让我等……”
    不得不说,鄂鸿除了医术高超,嘴皮子也有些本事。
    竟能将沈濯说通了。
    现如今沈濯看起来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放低姿态,不要求裴瓒做什么,更不会强求他,一味地卑微祈求。
    虽然不清楚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如此。
    不过裴瓒也没有太傻,对眼前这个心口不一的人,仍旧有些忌惮。他不着痕迹地抽着手,但还未完全抽离,就被沈濯攥紧。带着几分疑问,对上沈濯的眼神,下一秒沈濯就像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松开。
    也不知道鄂鸿到底劝了些什么。
    居然能让沈濯在裴瓒面前做小伏低,由着他的脾气来。
    只是裴瓒没有把手完全抽离,而是虚虚地浮在他的掌心上,小指一点一点地轻碰:“我有条件,你必须要答应。”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答应。”
    【说得好听,早干什么去了。】
    裴瓒故作矜持地停顿片刻,手掌彻底落下,贴合着沈濯的手心,眼神里多了些难以压抑的喜色。
    只是没过多久,他就欲盖弥彰地轻咳几声,恢复了原本的不苟言笑:“我要借用你几个手下,来对付寒州兵马总督杨驰。”
    裴瓒一早想过,杨驰不是县令这等能让他随意拿捏的人。就算有了证据,在寒州地界里,也难保不会出问题。
    而他虽然担着巡按御史之名,身边却没几个人可用,压一压县令主簿这等小人物还行,对上兵马总督就完全不够看的。
    偏生这么要紧的案子还指向了杨驰。
    他必须得获得足够的助力,才敢杀到那人面前。
    虽说除了沈濯,还有陈遇晚,照样可以用平襄王府的势力来摆平,可平襄王身在前线,难以分身照拂他们两个。
    况且,如今去递送消息也有些不便,不如近在眼前的沈濯好用。
    沈濯还有顾虑:“他没那么好对付。”
    “你借不借吧?”
    “借。”沈濯直勾勾地看着他。
    预感到不对劲,裴瓒本能向后靠着,紧贴上墙面。
    不出他所料,只答应了一件事,沈濯这厮就想讨要好处了。
    眼见着沈濯闭着眼,天生细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缓慢地凑近眼前,裴瓒忽然伸手,挡住了接下来的吻。
    他板着脸:“我没说要给你好处。”
    “那此事结束后……”
    “此事结束,我也不会给你任何许诺。”
    得知从头到尾都是白给人利用,什么报酬都得不到,沈濯立刻撇着嘴,很是不满。
    裴瓒瞪着他,反问道:“你所求的,不只是肯让你等吗?”
    “好,我答应你。”沈濯阖了阖眼,很是不甘,做了不少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忍下去,但仅是扎眼的时间,沈濯再抬起头来,又恢复了那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神,“一切都随你。”
    随他?
    裴瓒狐疑地打量眼前这人。
    他开始怀疑,沈濯不是听了鄂鸿的几句话就改变了想法,而是被鄂鸿用药毒傻了,或者干脆换了芯,不是从前的那个沈濯。
    【这是沈濯会说的话?】
    “小裴哥哥,就是我。”
    被低软暧昧的语气搞得心里发麻,裴瓒浑身抖了抖,记起沈濯还拿着自己的扳指。
    他摊开掌心,正对着沈濯:“还有一事,把扳指还我。”
    若是这件也肯做,裴瓒才勉强相信,沈濯是真的痛改前非了。
    他盯着沈濯的动作,只见对方捏着拇指上的扳指反复摩挲,凝着股愁意,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
    抬头看了裴瓒一眼,才勉强下了决心,把扳指摘下。
    但在最后关头,沈濯还是犹豫着。
    “你不给我,叫我怎么信你?”
    沈濯抿着嘴,攥紧了扳指,最终也没有放回裴瓒的手心:“裴瓒,等回到京都后再给你好吗,我拿着它还有用处,我保证回到京都……不,离开寒州就给你。”
    裴瓒不信:“你何处能用到它?”
    沈濯有些为难,看样子是不想说,却又实实在在地担心,一言不发会消磨裴瓒对他本就不多的信任。
    于是咬了咬牙,心一横,说道:“杨驰这人不好对付,可我要面对的人比他凶险百倍,绝非有幽明府的死士在侧就能抗衡,我必须得百般小心,才能在那人面前不落下风。”
    “你拿这扳指,就是为了对付那人?”裴瓒依然有些疑虑,不打算就这么把扳指交给他。
    “这枚扳指有窥人心事的能力,于我的助力,是千百个死士也比不上的。”
    “那人是谁?”
    裴瓒印象里,除了京都的那几位,没人会让沈濯做到如此地步。
    可现如今身在寒州,应该不会是皇帝他们。
    沈濯垂着眼,不想说更多的消息。
    裴瓒觉着自己并不是非要把扳指拿回来才行,如若能在沈濯那里发挥更大的作用,将扳指多借几日也不是不行。
    但是话又说回来,沈濯在他眼里没什么信誉可言。
    换而言之,谁知道沈濯拿了去会做些什么呢。
    窥探他的心事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人的想法可不只是搞小动作啊……
    裴瓒盯着眼前人,环着手臂,一副等着沈濯说下去的样子,不过沈濯却摊开手,将扳指置于他面前。
    等了半刻钟,裴瓒并没有拿回。
    沈濯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下去:“裴瓒,你我所到寒州的目的一样的,皆是为了大周。”
    裴瓒心里一滞,他还没用心想过沈濯是因为什么来此。
    就算现在让他去猜,也会觉得对方身为幽明府主人,应该是为了江湖事,或者银钱勾当来此,并不会往“事关大周”上想。
    可沈濯都这么说了……
    裴瓒有些不情愿,最终还是压着沈濯的手,让他把扳指收了回去。
    “踏出寒州就还给我,另外,不能让旁人知晓扳指一事。”
    沈濯假模假样地作揖:“多谢小裴大人。”
    说实话,裴瓒也会用到扳指。
    但是在回京都之前,他唯一一件要做的大事就是让杨驰认罪伏法。
    如今县令的供词已经准备好了,他不需要再去猜,或者借扳指窥探兵马总督的心思,只再找到些许物证,最好是能直接证明杨驰跟外敌勾结祸害百姓的物证,便可定下对方的罪。
    所以,如果沈濯所言不虚,那确实应该让沈濯把扳指拿去。
    不是为了让沈濯能更好地行事,而是为了如今岌岌可危的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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