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飞镖

    “你是寒州人, 却不是大周人。”
    大周国势弱,被北境攻打的那段时间,有十几年的时间, 寒州是划归北境疆域之中,越是离得北边近的地方,人口便越是混杂,也不排除县令身上留着北境的血。
    裴瓒目光低垂,带着些许冷意。
    “我不要荣华富贵, 也不要平安无恙!我要寒州脱离大周!我要葬在北境的疆土之上!”
    “混账。”陈遇晚提着剑, 恨不得将人刺死。
    裴瓒赶在紧要关头伸手拽住他, 目光依旧瞥视着声嘶力竭的县令:“他许你的,必不可能实现。”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
    面对着县令的发狂嘶吼, 裴瓒不知道是该嘲笑他痴心妄想, 还是该可怜他愚蠢天真。
    几句话而已, 怎么就能当真呢?
    这股茫然傻气,直率又鲁莽,好像没怎么经过思考,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交付信任, 也不管能否实现,更不管自己会牺牲什么,秉持着至高无上又愚蠢到底的信仰, 除了让人觉得好笑之外,还为他的单纯感到悲哀。
    跟这样的人完全没有废话的必要。
    县令背后的那人, 已经慢慢浮出水面, 当务之急是要引着他把那人说出。
    裴瓒不能直接问,会显得他过于急切地想知道幕后之人,而且就算直接问了, 县令也不会说,但……就算他徐徐引导,县令就能如实相告吗?
    其实稍加思量,便能想到能在寒州只手遮天的人不过那么几个。
    一个一个地筛过去,总能找到答案。
    只是他要明确,要让县令亲口说出那人的名字才行。
    “他是——”
    嗖——!!!
    裴瓒刚开口,一枚飞镖擦着他的嘴唇划过,径直钉进了墙面之上。
    “小心!”
    陈遇晚迟了半步,裴瓒的唇峰处已然多了条血丝,渗出的血珠即刻绽破,在双唇之间氤氲成鲜艳刺目的红。
    望向墙面,钉在墙上的飞镖,赫然与白日裴瓒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是沈濯?
    他原本猜测那是幽明府的东西,是沈濯背地里派人助他拿下县令,可现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沈濯派来的……
    还是说,沈濯要杀他?
    裴瓒呆滞地看着墙上那枚黑色飞镖,诧异的神色之中带了些许迷茫,他还未有什么动作,猛地被扑上来的陈遇晚推开。
    “闪开!愣着干什么呢!”
    裴瓒直接扑倒在桌下,耳边响起叮叮当当地声音,不只是飞镖与与剑身相撞,似乎还有无数银针透过薄窗,与飞镖不约而同地撞到一处。
    瞧着满地零碎,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杀县令的。
    更不分清,这些暗器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脸色煞白,心里悸动难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噎在心口,特别是那些通体漆黑的小巧飞镖,他原本笃定了是沈濯的,可现如今……
    裴瓒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才能说服自己。
    只好转移注意力,将余光落在县令身上。
    凑巧,县令匍匐着身体向前挪动,像是领了命令自寻一死。
    他立刻喊道:“陈遇晚!按住县令,别让他死了!”
    听到喊声,陈遇晚回旋一踢直接将剑鞘提向县令,而后“嘭”得一声,县令摔了个人仰马翻,试图挣扎着爬回去,才发现,剑鞘穿过麻绳的缝隙,从他的手肘处,将他钉在了后方的木柱上。
    县令挣扎不动,仰着头放声大喊:“大人!但求一死!”
    这声大人喊的不是裴瓒,方向也是对着窗外。
    “闭嘴!”
    裴瓒刚举了砚台砸过去,墨汁溅了县令满脸,俞宏卿紧随其后,不顾密密麻麻落下的暗器,直接扑到了县令身上,扬起手抡圆了扇在县令脸上。
    接连十几声,听得人脸疼。
    饶是如此,县令也没有放弃喊叫,仍是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求一死”,见状,俞宏卿一把抓住脚边的破烂布条塞在了县令嘴里。
    他还掐着县令的脖子,对几米之外的裴瓒说到:“大人放心,绝对不会让他出声。”
    俞宏卿话音刚落,叮叮当当的声音突然停了,陈遇晚还维持着防守的姿势,透过窗户上破洞,警惕地往外瞧着。
    接下来,整整一刻钟,没有任何动静。
    外面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密如雨丝的暗器,只是他们四人共同经历的一场错觉。
    视线扫过被扎得破烂的窗户,裴瓒知道这不是幻觉。
    方才真的有人想杀他。
    蹭着唇上血迹,没什么痛感,指尖却染上了一抹赤红,裴瓒回眸再度看向墙面上的飞镖,踉跄着爬起来,捏着尾柄将其取下。
    和他早上拾到的一模一样。
    “呼……”沉沉地舒了口气,眉头却难以舒展。
    两枚完全相同的飞镖摆在手心,裴瓒尽可能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银针上,可目光始终不移,死死地盯着掌心的暗器。
    “这枚是?”陈遇晚提着剑走到裴瓒身旁,一刻也不敢放松。
    “是晨时在公堂门框上拔下来的。”
    陈遇晚意识到有些不对:“那时候就有人想杀县令?”
    “杀县令,难道不是杀我吗?”
    裴瓒眼里黯淡,有些空洞,说出来的话也轻飘飘的仿佛浮在云彩上。
    不知为何,陈遇晚总觉得裴瓒在看见这些飞镖后就有些魂不守舍,从一开始就愣愣地,也不知道躲,僵在那里,如若没有他来推开,恐怕裴瓒就要遭难了。
    只是,他记得自己好像也推晚了。
    最初的那枚不是冲着裴瓒的要害去的。
    擦着裴瓒的嘴唇划过,不至于留下过重的伤害,反而像是在提醒。
    陈遇晚又瞄了一眼裴瓒的嘴唇,血色殷红,煞是鲜艳。
    他无比肯定飞镖不是冲着裴瓒去的,加之格挡时的感受,大部分的银针和飞镖都是落在了更靠近县令的方位上,只是碍于墙体的阻挡,那些暗器并不能直接打到县令身上,所以县令才匍匐着身体往前挪动,并高喊着“但求一死”。
    然而,飞向裴瓒那枚跟其他的落点差得就有些远了……
    陈遇晚是练家子,军营中也不乏暗杀的手段。
    他瞧着这枚飞镖的用意实在不是为了裴瓒来的。
    只不过裴瓒没有读懂。
    另外,晨时的这枚,按照裴瓒的说法,钉在门框上,也未必不是提醒。
    或者像方才一样,飞镖与银针实为两股相互博弈的势力,看似纠缠在一处,都是冲着这间屋子里的人来的,但实际上的意图并不一致。
    “不管了。”
    也不顾外面的人到底有没有离开,裴瓒收拾心情,合上了掌心,肃穆的视线重新落在县令身上,其中还夹杂了几分怒意。
    “你要做什么?”陈遇晚看他一步步走向县令。
    裴瓒没有理会这句问询,稳步迈过满是暗器的堪舆图,站到县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骇人的视线如同倾盆的雨,泄落在眼前人的身上:“你也看到了,有人要杀了你,以绝后患。”
    县令咬咬牙:“我本就一心求死。”
    “一心求死,是你的想法,你甘愿位这样的主子卖命,我无话可说。”裴瓒顿了顿,话语里似乎带着针,不留余力地扎透县令的心思,“可是他们要你死,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县令低下头,底气忽而不那么足了。
    “犯下恶事,明知自己是死路一条,还口口声声地说一心求死,我敬你忠心,只是这份忠心我看得到,他看得到吗?”
    求死,和被杀,总归是有区别的。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在幕后之人的眼中,像县令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被抓住了就应该自己寻死,特意派人来杀,已经是破格对待了。
    “他是谁?”
    院外声音暂时消失,裴瓒却不敢耽搁,直截了当地问着。
    “……”县令没咆哮着讽刺他,而是沉默了,垂着头,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耿耿忠心能不能被看到。
    裴瓒微微合眼,压下心里的无奈,哪怕现如今没有读心的能力,他也猜到县令在犹豫什么,便干脆地说着:“没有人会知道你的用心,就算你死了,对于你效忠的人来说,也不过是死了只蚂蚁……不过你也值了,他都专门派人来杀你了。”
    “回归故国,北境……”
    “假的,现如今的大周就算不是最为鼎盛之时,也绝非一朝一夕能攻破的。”裴瓒语气很急,心里却没底。
    按照原书中的时间线,第一次大规模的交锋的确是大周赢了,可在男主作为质子入京都之后,大周内忧外患,溃败是难免的。
    不过他现如今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就算是他,我想也无法保证能让北境胜过大周吧,就算胜了,寒州也是大周的土地,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什么回归故国,狗屁。”
    “你!”
    “你什么你,说不说?”
    裴瓒直接掐住了县令的脸。
    分明陈遇晚的剑就在旁边,他也不给县令一个痛快,而是加重手上力道。
    “不说的话,我替你说。”
    县令直勾勾地瞪着他,拖延时间,等着心中的人名从裴瓒嘴里说出。
    但裴瓒还没开口,只是抿了抿嘴唇,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响。
    “铮”的一声,刀剑嗡鸣。
    裴瓒的心跟着一紧,原以为那些人没了动静就该是放弃了,没想到忽然又出现这么一声。
    他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紧蹙眉头,穿过窗子上的孔洞向夜色里张望。
    “打起来了,果然是两拨人。”
    “两拨人?”
    裴瓒分神看向地面上的银针和飞镖,明白了陈遇晚话里的意思。
    “你继续审,我去杀了这帮跳蚤。”剑光如银,映照着陈遇晚不苟言笑的神情,只见他一步迈到门前,身影斜侧,目光愈冷,经过俞宏卿身旁时说道,“看顾好大人,我去去就回。”
    压低的声音里仿佛藏了冰雪,听得裴瓒浑身一冷。
    目光也粘着陈遇晚的身影融进夜色里,不知为何,他有些焦躁,总感觉陈遇晚会遇到劲敌。
    他想叫人别去,手上一松,立刻被县令甩开。
    眼见着县令呲着牙,像发了疯的狗一样咬上来,裴瓒即刻抬手,一巴掌甩出去。
    “外面打得再怎么火热,也跟你无关了。”裴瓒冷眼向门外一扫。
    刀剑叮当相撞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他们头顶瓦片上都有响动。
    裴瓒压着心惊,略微垂眸,寻回之前的话题。
    刀剑震得越响,裴瓒的语速便越快:“再给你一次机会,指使你做这些事的人,是谁?”
    县令狞笑:“你不是要自己说吗?你说啊!”
    “冥顽不灵。”裴瓒起身,背着手往书桌的方向走去,眸色冷淡,根本不在乎县令的讥讽。
    偏生,县令赌错了。
    裴瓒的确猜到了幕后之人是谁。
    心怀不轨,妄图使北境侵占寒州。
    权势滔天,染指赈灾银逼死百姓。
    目光凝聚在舆图的“寒州”二字上,在这片地界上,能做到这事得人不多。
    先前裴瓒心里已经有了几个答案,只是还没有现如今这么笃定。
    经过县令的几句话,他已经确定,能在军中安插内鬼,还能在寒州内只手遮天,肆意操纵赈灾银去向的只有那一个。
    “寒州兵马总督,杨驰。”
    虽然裴瓒并不清楚如此多的赈灾银被用去何处,也没搞清楚跟内鬼一事有何关系,可瞧着县令脸上的震撼,他认定自己猜对了。
    “县令大人啊,我说得可对?”
    遭他如此质问,县令突然没了心气,颓败地耷拉着脑袋,宛如丧家之犬。
    几度要提起一口气回怼裴瓒,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最后也不过垂头丧气地问了句:“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你也不过是一介小小御史,七品而已。”
    “是,就算我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哪怕是担着巡按之名,我也杀不了他。”裴瓒回归到座位上,畅快地松了口气,提笔草草写下几个字之后,才说道,“可你知道我身边那位是谁吗?”
    “护卫而已。”
    “护卫?”裴瓒轻笑,“他,是平襄王府世子,陈遇晚。”
    对北境宣战一事,想来寒州上下官员都已知晓,那圣旨上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平襄王领兵挂帅,一干人等听候派遣。
    县令的主子再怎么权势滔天,在内鬼一事的结局上,也要由平襄王府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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