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诛心

    裴瓒终究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那里远隔万里, 如在云端,除了裴瓒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到达。
    沈濯也不清楚,甚至他都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存在, 就算是派了很多人去调查裴瓒的身世,所得知也不过是早已熟知的。
    但他很明白,裴瓒在意识模糊时所呢喃的,并不会是假的。
    否则,能听到心声的扳指, 便没办法解释。
    在一开始得到扳指时, 他就在猜测, 这是不是裴瓒从“他的世界”带来的呢?不过沈濯没有办法求证,哪怕他并不介意亲自向裴瓒询问真相, 他也没有机会。
    因为他害怕, 一旦戳破, 裴瓒就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他——“终有一日我会离开”。
    譬如今日这般。
    沈濯紧紧抓着裴瓒的衣裳,手心沁出的细汗早已将布料打湿,还因为攥得太紧,指尖隐隐作痛。
    “我是不会让你回去的。”
    “你抓不住我, 就算攥得再紧,也抓不住。”
    就像指间沙,越是想攥得更多, 不断地挤压掌心空间,流逝的便越快。
    或者, 连指间沙也算不上, 裴瓒只是一缕轻盈的风,从耳畔拂过,告诉所有人, 他曾来过,但是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
    “你已经拿走了我的扳指……”
    裴瓒对此事耿耿于怀,只是现如今他并非要让沈濯还回来,而是要进一步撕碎沈濯偏执的幻想。
    他勾着一缕发丝,轻轻捻在手里,似笑非笑,看起来已经碾碎了沈濯的心思。
    “那你就应该知道,这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属于我的故乡,你知道那是哪吗?”
    明知故问。
    瞥见沈濯眼里的患得患失,裴瓒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
    毕竟此刻的沈濯,看起来就像是个茫然无措的孩子,面对完全未知的事物和注定离开的人,他的眼里充满了惶恐与不安。最重要的是,事实也如所说的那般,没人爱他,他什么都留不住。
    裴瓒向来不想用言语伤人,但今日却用这把“锋利的刀”毫不犹豫地刺伤了沈濯。
    隔着水雾,他的心里生出些许迷茫。
    他应该这么做吗?
    用真实存在的现实,去伤害仅存在于书中世界的人?
    裴瓒微微垂眸,细长的睫毛轻颤,脑海中闪回无数与沈濯独处的片段,清辉月下单薄的身影,温柔和顺的笑脸,以及似真非假的缠绵,一点点零碎的记忆腐蚀着他的坚定。
    然而,他却突然想起昏迷前流雪的话——
    “大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他顿时清醒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寻着旧路再度心软,而是应该趁此机会,彻底断绝了沈濯的幻想。
    但是没等裴瓒说出口,沈濯突然埋进他的颈窝,湿凉的泪珠顿时浸透薄衫,在他的颈间留下片片水痕。
    紧接着,腰间的手一松,裴瓒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沈濯紧盯着他的目光依然惨淡,但仔细品味,却发现隐隐含着些不甘的意气,似是恨不得将眼前人打断双腿,锁在身边:“裴瓒,你休想——休想!”
    “休想?休想的是你吧。”
    裴瓒也心虚,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他还真的没办法离开。
    但是话说回来,无论沈濯放出什么狠话,在他这里都不会占到上风,因为从始至终,裴瓒就没有动过心。
    所以哪怕被粗暴地对待,他也只会愤恨,想着如何变本加厉地还給沈濯,而不是独自一人伤神落寞。
    夜色凄清,寒意彻骨。
    幸好碳炉烧得正旺,不至于被屋外的冷风吹得摇摆不定。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不肯退让半步,气氛颓然僵持住,若不是火星噼啪作响,如同鼓点似的在寂静的夜里敲响,恐怕就要听到对方慌乱的心跳了。
    裴瓒舔了舔嘴唇,略过沈濯那哭红的眼尾。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望向墙面上摇摇晃晃的影子,声音艰涩:“沈濯,你还能纠缠我到几时呢?”
    “一辈子,我会,此生相随!”
    听着就像不成熟的少年在一时赌气,倔强地许下永远的誓言。
    疏冷的目光随着寒风一起落到沈濯身上,拂过他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
    裴瓒也不觉得气闷了,在他眼里,沈濯的心智貌似还未未发育完善,说一辈子,想要永远,想法未免也太幼稚了。
    就算是最平凡不过的一对普通夫妻,尚且会为了柴米油盐而爆发争吵,甚至到决裂分手,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沈濯又凭什么能许下一辈子的诺言呢。
    裴瓒站在一侧,心里漫出几分凉意,空前的平静,他觉着,眼前这人压根不值得他浪费过多情绪。
    “就算你要到你的世界去,你也休想摆脱我!”明明心虚到不行,沈濯却还是咬牙切齿地放着狠话,甚至一把拽住看似毫不在意的裴瓒,“你跟我走!”
    裴瓒被拽得一趔趄,险些摔倒。
    可是身前直接“哐当”几声,桌椅板凳被碰倒一地,他看向沈濯,对方哪怕慌得脚步发虚,短短几步,走出了蹒跚学步的架势,却也还是没忘牵着他的手。
    会轻功也能摔成这样……
    沈濯,你到底有多害怕。
    裴瓒没有急于甩开,而是踉踉跄跄被拽出去,直到跌跌撞撞地走到楼梯旁,瞥见了早就等在楼下的两人。
    他心一狠,使出全身力气甩开了沈濯的手。
    沈濯尚未来得及抓住他,只在回身的刹那,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沈濯——”
    裴瓒下意识去抓对方的衣袖,但突然一阵心悸,疏忽地错开了分毫,衣角擦着他的指尖飘过。
    他没能抓住。
    嘭——咚——
    接连几声,似是结结实实地砸在木楼梯上,发出的声响钻进裴瓒的耳朵。
    仅一瞬间,他脸色煞白,双眼紧盯着沈濯的衣摆,在鲜艳的红袍上明显地渗出更深的血色。
    裴瓒抓着扶手,僵在了原地。
    不是他故意把人推下去的。
    双眼死死盯住越来越多的深红,裴瓒很清楚,他现在应该跑下去瞧一眼沈濯的情况,就算刚刚发生了不愉快,也至少去看一眼。
    就一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淡漠地站在楼上。
    “大人……”裴十七率先跑向沈濯,将人慢慢扶住,再满眼惊颤地看向他。
    那眼神就像在怪罪裴瓒此时的冷漠。
    只不过裴瓒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不能,而是浑身僵硬,已经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就算他勉强迈开步子,也会因为害怕而双腿绵软,会像沈濯一样无法控制地摔下去。
    他只能站在楼上,紧紧抓着扶手,用冷漠的态度来遮掩他的慌乱。
    “裴、瓒!”
    沈濯就算疼得满头大汗,也要硬撑着喊他,抬眼望去的目光依旧是满满的不甘,但仔细揣量,又能看出,沈濯是实实在在地祈祷着他能再度生出几分怜悯。
    哪怕是看在摔断腿的份上。
    滴落到地板的鲜血,红得刺目。
    裴瓒按着木梯扶手的双手逐渐涨起了青筋,眼皮也止不住地缠着,似乎是极力遏制着自己不向楼下走去。
    可无论心里有多惊惧,他面上始终不显。
    甚至声音都显得无比平淡:“送他去找鄂鸿。”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也不是抓着谁不放,而是赶紧把沈濯送医,否则这天寒地冻的,绝对会落下病根。
    更别说摔得那样子,极有可能是断了。
    “不行!裴瓒,你跟我走!”
    每说一句话,沈濯就要多流几滴血,饶是如此,旁边的流雪和裴十七也不敢擅作主张把人带走,只能是焦急地看着裴瓒,等待他的回应。
    到了这种时候,裴瓒虽然顾不上这些,却也没打算让沈濯如愿。
    只见他深呼一口气,眼睛瞪得发红,而后缓缓地将目光落在木楼梯上,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扶着扶手走下。
    沈濯声音放柔,痛苦的颤音却更加明显:“我就知道,小裴哥哥……”
    “闭嘴!”
    裴瓒不想听他聒噪,飞快地走下去,一把扯下了流雪系在腰间的香包,也不管里面是什么香粉,直接对着沈濯的口鼻就撒了下去。
    “裴——”
    顷刻之间,沈濯便没了声音。
    也不知道是疼晕的,还是迷晕的。
    裴瓒掩着口鼻将香包扔回流雪怀里,盯着地上的一滩血迹,他厉声说道:“带他去找鄂鸿!”
    流雪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似乎要说什么,但也不敢怠慢,急忙拍着裴十七,联手把沈濯扶出去。
    客栈的门帘打开又合上。
    无尽的冷风吹到屋里,裴瓒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里麻木,也分不出什么是真正的冷,更想不明白是怎么闹到这种地步。
    他有想过要让沈濯付出代价,越惨痛越好,甚至他兀自遐想沈濯的惨状时,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当他真正目睹沈濯摔下楼梯,看着变形的左腿,他的心依旧会颤。
    哪怕沈濯一声不吭,没喊出一个“疼”,他也会想,这该有多疼啊。
    再也听不到客栈外的声响后,裴瓒才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他试图为自己倒一杯凉茶,稳稳心神。
    但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着,将冰冷的茶水尽数倒在了手上,一次不行,两次依旧,直到清透的茶水顺着桌面上的纹路滴落在地,与残留的血迹混合,裴瓒才看见自己的衣裳也满是水痕。
    不是茶水,而是他的泪。
    他慌张地抹去眼泪,试图掩盖自己的心惊,就像茶水冲淡血水一样,抹去沈濯受伤的痕迹。
    “不是我的错。”裴瓒咬咬牙,脑海中闪回沈濯摔下去的那一瞬。
    的确不是他推的。
    怪不到他身上。
    要怪只能怪沈濯,自作主张又自以为是。
    他抹了把脸,在寂静的夜里,激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着他此刻的慌乱。
    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沈濯。
    但他清楚,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能想着改变既定的事实,而是要考虑后果,要怎么把损失降到最小。
    他在考虑沈濯会不会留下什么终身难愈的伤病,同时也在想,沈濯会不会报复他,或者报复到这间客栈和陈遇晚身上。
    尤其是后者。
    顾不得太多,裴瓒立刻起身上楼。
    他撑着虚软的双腿,一间间地推开门去找掌柜和陈遇晚,好在他们没离得太远,只推了两三间便把人找全。
    裴瓒率先摇晃着掌柜。
    兴许是吸入香粉不多的缘故,掌柜很快就醒了。
    一瞧见他满脸泪水,眼神慌张,刚醒来的迷糊感觉瞬间消失。
    掌柜紧张地问道:“大人怎么了?”
    裴瓒咽下口水,呼出一口浊气,顷刻之间想好了策略,镇定地说道:“掌柜知道十年前那位县令现如今在哪吗?”
    没想到他问这个,但是眼瞅着很着急的模样,掌柜思虑片刻便说道:“两年前还听说县令大人在临县老家,不知道现如今具体在哪,不过,应该不会离了寒州。”
    “那就好。”
    裴瓒没直接说让掌柜做什么,而是迅速跑回他醒来的房间,翻着包袱里的银钱翻翻,摸出全部碎银子和两张大额的银票。
    仔细盘算后,他回到掌柜眼前,说道:“我有要事交与掌柜,掌柜可愿帮我?”
    “是要去找县令大人吗?”
    裴瓒点点头。
    他以为掌柜会担忧路上安全,却不曾想掌柜爽快地答应下来。
    “如若大人能还寒州一片清明,小的受些磨难又算得上什么。”
    “好!”裴瓒把银两全塞到掌柜手里,“这些你都拿上,带上妻儿,掌柜也不必心急,至少十天半个月再回来。”
    “这么久?”掌柜估摸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最多七八天就够了。
    可是裴瓒有他的考量。
    毕竟此行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找到县令,而是找个借口让掌柜暂时离开这里,以此来躲避沈濯未知的报复。
    裴瓒没有详细解释,只是严肃地说道:“暂且这样吧,以给孩子治病为借口离开,回到城中之后,第一时间也不要来客栈,如果听到什么风声,就赶紧离开。”
    “小的斗胆问一句,大人是不是打算……”
    “嗯,我们会直接杀入县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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