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真心

    皓月皎洁, 在深邃无垠的夜里独自朦胧。
    几缕月华倾泄,带着丝丝的孤寂寒意,落到眸光之中, 冷得让人心颤。
    裴瓒睁开眼,昏迷前胸腔中的愤恨仍是没有消退,在他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就挣扎着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妄图立刻起身, 去找流雪要个说法。
    然而, 他现在只能睁开双眼。
    并且在恢复视力的最初, 就看见站在窗畔的男人。
    瞬间心凉了半截。
    “沈……”
    濯字还没落定,被喊的人便已经转过了身。
    裴瓒看着那赤红如血的衣袍迅速地靠近, 衣服主人的眼中也充斥着惊喜, 他妄图挪动身体回避对方, 但折腾到最后,却也只是移开了视线。
    身体仍旧是沉重得难以移动。
    “小裴哥哥醒了。”沈濯笑着,眉眼弯弯,满是期待地贴上去, 率先蹭了蹭他的脸颊,“都怪流雪鲁莽,居然让你睡了这么久, 险些就要耽搁时间了。”
    【还不是你指使的。】
    舌尖发麻,裴瓒暂时说不出话, 只能用心声表达。
    “才不是我, 是她擅作主张。”
    沈濯看着他翻了个白眼,知道裴瓒不信,干脆也不做过多解释, 而是细细地摩挲着裴瓒的脸庞,趁着对方行动能力该没有完全恢复,就毫无章法地亲了上去。
    “唔……”
    这张嘴唇,他已经触碰过多次。
    只可惜,那都是借着裴瓒的无意识,恶意地强占,他虽然乐在其中,却更想双唇相抵的每分每秒都烙印在裴瓒的脑海里。
    【你趁人之危!小人行径!】
    沈濯不管,攥着裴瓒绵软无力的双手,横压上去。
    发丝垂落到裴瓒脸侧,眼神缠绵着勾到一处,唇齿也不清不楚地纠缠着。
    只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隐忍与怜惜,反而竭尽所能地撕咬着,如同一只关了上千年的饕餮,此时此刻只想把人蚕食殆尽。
    【臭不要脸的,别咬我!】
    裴瓒都尝到腥味了,沈濯却依旧如痴如醉地咬着他的嘴唇,抢夺本就所剩无几空气。
    “疼死了!”
    “这不是咬。”沈濯气喘吁吁,眼神迷离,像是中了迷香,恰好一滴血珠从他的唇间滴落,落到裴瓒脸颊,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小裴大人,我在吻你。”
    “滚——”
    裴瓒二话不说,直接撞开沈濯的脑袋,抡圆了无力的胳膊,一巴掌扇了过去。
    没有任何缓冲,就像是死物一样不留余力地撞到沈濯的脸上,“啪”得一声,连声响都不是那么清脆。
    沈濯直接被打蒙了。
    一时间,耳鸣贯彻大脑,脸颊胀痛,双眼发晕。
    顺着嘴角流下的血珠,和他脸上迅速肿起的巴掌印,看起来沈濯才是受欺负的那个。
    “小裴哥哥不喜欢吗?”
    “我喜欢你个大头鬼!”
    面对高高扬起的拳头,沈濯下意识地挡住脸,往床脚一歪,大有任由裴瓒发泄的意思。
    可是等了片刻,拳头并未落下。
    裴瓒阴沉着脸,又背着光,居高临下时的眼神阴恻恻的:“少给我装可怜,我还没打你。”
    “我知道小裴哥哥心疼我。”沈濯拽住了裴瓒的衣角,轻轻晃了晃,目光却落在了他的腰间,“我给哥哥的荷包呢?”
    “烧了。”
    裴瓒起身,不愿在床上多待一刻。
    准确来说,如果他现在能逃走的话,都不会在这间客栈里多待一秒。
    可是,裴瓒清楚陈遇晚可能在隔壁昏迷不醒,还有掌柜,就算陈遇晚武功高不用管,但掌柜无辜,不应该受到他的牵连。
    他瞪着沈濯,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无论怎么喘气,也平息不了他肺腑中的怒火。
    很想把人按住打一顿,也知道沈濯有极大地概率不会还手。
    但这一切,都不是他挥几下拳头,或者痛痛快快地骂几句就能解决的,唯有他坦荡地说明心思,让沈濯死心,他才能释怀。
    裴瓒僵着身子立在原地,后背对着透风的窗子,寒意透进他的话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荷包烧了就烧了吧,不是什么重要的玩意。”沈濯跪坐在床上,答非所问,转而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银铃,在裴瓒眼前晃了晃,“小裴哥哥还记得它吗?”
    自然认识。
    这是长公主赐给他的银铃铛
    只不过,银铃跟裴瓒方才说的话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他冷着脸,不说记不记得。
    见状,沈濯轻轻地摇晃几下,银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不像先前那样闷闷的。
    仔细一瞧,并不是长公主赏赐的那只。
    原先那只银铃铛的镂空花纹有些许断裂,这一只虽然乍看上去很像,花纹一模一样,但明显更新,也比先前那只更加精致小巧。
    “我从千面红的手里拿到原来那只,没想到,母亲居然会把它给你。”沈濯垂着眼,又摇了摇,“小裴哥哥想知道母亲的用意吗?”
    “不想。”裴瓒拒绝得干脆。
    奈何沈濯根本不在乎,看着掌心银铃,微微一笑,随后便开始自说自话:“我幼年时在宫中养了只狗,比我小几岁,总是跟在身后,原来那只银铃铛就是赏给他的,本来他是最听我的话,可惜做错事惹得皇祖母不满,被教训了一顿,从那之后,他就不听话了。”
    裴瓒越听越奇怪,说得是狗,行为却像是人。
    瞧一眼沈濯此刻越发病态的笑意,裴瓒也大概知道了,话里说的就是人,只是沈濯给那人取了一个具有侮辱性的代称。
    而现在,沈濯似乎还在拿这个称呼侮辱他……
    “不听话不要紧。”
    沈濯拉住裴瓒的手,被抽离一次,便再度牵起来,最后牢牢地攥着他的手腕,把那只新的银领铛放在裴瓒手心。
    “把他杀了就好了。”
    裴瓒顿时被吓白了脸,拼命挣扎着,想要抽回双手,可沈濯死死拽着,不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
    沈濯缓缓起身,一寸寸地逼着裴瓒拿起那只银铃铛:“小裴哥哥别怕,我不会杀你的。”
    “松开我!”
    “我最在意你,怎么会伤害你呢。”
    嘴上如此说着,声音也越发温柔,只是一对上沈濯的目光,裴瓒就觉得周身温度骤降。
    他不断挣扎,害怕两个字已经写在了脸上,沈濯却像看不出来那样,不断地将他的手腕拉近。
    不,他不是看不出来,而是不在意。
    沈濯跟不在乎他是害怕还是震惊,只想由着自己的心意,慢慢地贴近裴瓒。
    “母亲把这个给你,是想在我看到时明白她的暗示——是她想杀你,想教训你,就像当初皇祖母教训我的狗一样。”
    说着,沈濯忽然轻快一笑。
    “不过,她不知道,一厢情愿的是我,是我在强求,是我自愿地爱慕小裴大人。”
    “放开我!我不需要你的爱慕!”
    “我说了,是强求,若是小裴大人愿意,那便不是强求了,不过……”
    沈濯眼里流出几分失意。
    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裴瓒捕捉到。
    “不过小裴大人也并非完全不愿意,至少在梦里,你很满足,也很贴心。”
    “你也说了是在梦里,梦里的事情能作数吗?就算是在我的梦里,我也只把你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从不会在乎你是何身份。”
    裴瓒哪里会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装作不懂,强撑着理直气壮的外皮罢了。
    只是他的这番话并没有让沈濯在意。
    沈濯拉着他的手,和那枚银铃铛,逐渐靠近自己的脸庞:“裴瓒,我不想把那只当做梦。”
    “那只能是梦!”
    下意识的反驳,恰恰暴露了裴瓒的心思。
    让人无端猜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旖旎的夜里,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让人面红耳赤的交融。
    “不,那不会一直是梦的。”
    沈濯重新捏起银铃铛。
    视线落在裴瓒的耳垂上,被扎穿的地方还很明显,一眼看上去,像是长了颗小痣。
    “冷江之畔,有这么一段习俗,据说是夫妻结婚之前,丈夫会亲自打捞东珠送给新婚妻子,而妻子则会准备类似的银饰赠与丈夫。”
    “你打算做什么?”裴瓒的语气有些慌张。
    “今日赠你一双东珠,该你还我一只银饰。”
    裴瓒大气都不敢出,甚至都忘了挣扎,只满眼紧张地看着眼前越发执拗的沈濯。
    沈濯把银铃铛捏在指尖,顶端的银圈被轻松扭开,而后,尖锐的金属丝直接穿过了耳垂,顷刻之间,鲜血直流。
    虽然沈濯一声不吭,但情况比裴瓒那时还要惨烈,看得裴瓒都受不住似的眯起了眼睛。
    在裴瓒感同身受的间隙,沈濯抓着他的手放在胸口。
    血肉与骨骼之下,是奋力跳动的心。
    “裴瓒,我想娶你。”
    【疯了。】
    裴瓒呼吸一滞,大脑仿佛宕机。
    什么娶他?
    想娶他……
    这词,是该用在他身上的吗?
    裴瓒眨着眼,心中对沈濯的那些愤恨都在顷刻之间被迷茫取代。
    他看不透沈濯。
    不仅仅是对方的身份过于神秘,而是那颗怦然跳动的心隐藏在浓雾,貌似一刻不停地在为他雀跃着,但内里流淌的却是悲苦的血液。
    说爱他,所作所为又完全称不上爱。
    仅是凭着臆想强求,一意孤行,完全不顾他的感受,甚至是毫不在意。
    如同不通人性的野兽,所有的行径都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欲,至于别人的想法和心意,那不在沈濯的考虑范围之内。
    疯了,裴瓒觉得沈濯一定是疯了,无可救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癫狂,精神错乱。
    如果不是这样,裴瓒想不出其他的可能让他听到沈濯说想娶他。
    【这不是真心……】
    “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
    沈濯坦率地摸着扳指,言外之意就在告诉他,从前听到的那些喜欢,都是真的,绝对不是欺骗和戏弄。
    都是发自肺腑,无法自抑,才偶然被他知晓的“真心话”。
    “疯子,放开我,放手!”
    裴瓒慌了神,躲避着沈濯投来的目光,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挣开对方可怕的禁锢。
    纵然他知道,只需要一句“愿意”就会被松开。
    可裴瓒绝对不会对沈濯的爱意做出任何回应,不管沈濯是表露真心,还是无聊戏弄,能换来的都只是他更卖力的挣扎。
    “裴瓒,别拒绝我。”沈濯低头细细吻着他的指尖,“为什么要挣扎,小裴大人,我还不够爱你吗,分明我才是最在意你的,你看看我啊,看看我的真心。”
    呸——
    “令人作呕。”
    不知为何,裴瓒从沈濯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悲戚,像是害怕被二次遗弃的宠物狗,眼神里都充满了讨好和惶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态度。
    只不过沈濯比宠物狗更能耐些,会死死钳制着主人,不让他逃离。
    裴瓒不解,被折磨的都是他,他都没来得及伤感,沈濯在这里装什么。
    难不成还能是在因为付出没有得到回报,倾诉真心也没有被接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意石沉大海而悲伤吗?
    裴瓒疑惑:“你在自我感动些什么?”
    “自我感动,什么……”
    沈濯不是没听见,而是不相信向来委婉不会轻易说出伤人话的小裴大人,会突然用言语刺伤他。
    只在喘息之间,沈濯便红了眼眶,湿润水汽氤氲在眼尾,他似乎是想通了,但一眼瞧上去却满腹委屈,“裴瓒,你不爱我,你的真心从未给过我。”
    “不然呢?”裴瓒觉得实在好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你,会对你有真心呢?”
    沈濯其实很清楚,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得到过裴瓒的一丝真心。
    虽说有过垂怜,有过偏爱,甚至也有过梦里迷乱的情意,但那些都是虚浮在表面的幻影。
    在裴瓒的心里总有比他更重要的存在。
    父母双亲,知己好友,天下万民,还有裴瓒口中想要回去的那个世界,在这些面前,从没有他沈濯的位置。
    只有这些都暂时消失时,裴瓒才会因为他的身世和过去,对他有些许微不足道的垂怜。
    那是爱和真心吗?
    必然不是,充其量只能被当做裴瓒的心软。
    甚至可以说,不是他沈濯,换了任何一个人来,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人,裴瓒也会心软。
    “可是,呼……”沈濯急促地喘着粗气,脸色涨红,两行清泪霎时坠落,心里清楚,和亲口被裴瓒告知是两码事,沈濯像是一时无法接受他的回答,声音染上了哭腔,“可是谢成玉,你都可以真心对他。”
    “哈?你配吗沈濯,你配上我用对他的真心来对待你吗?还是你觉得,只要手段足够强硬,阴谋足够无解,就能值得我用真心待你呢?”
    裴瓒冷笑一声,在他看来沈濯的想法未免也太可笑了,居然会拿谢成玉来比较。
    且不说他在获得记忆之后,脑海中越发清晰的旧时同窗情意,只说谢成玉现如今是怎么对他的,沈濯就压根没得比。
    他不能说对沈濯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毕竟那张脸实在是赏心悦目,想要多看几眼也在所难免。
    只是沈濯做的那些事,把他仅有的萌动春心在尚未明朗之前,就完全掐死了,没给它任何扎根生芽的机会。
    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仿佛沈濯心里压抑着的滔天苦楚,在一瞬间冲破了堤防,奔涌倾泄,试图将眼前凿碎他心间堤坝的人淹没。
    “裴瓒,你骗我。”
    “我不是你。”
    裴瓒也不挣扎了,而是用几句话将其击碎。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爱你这样的人?”
    “是因为你口蜜腹剑,用谎言网罗信任?还是你不择手段,用尽下三滥?”
    裴瓒盯着那泛滥成灾的泪,眉宇纠结愁怨,心里却不再有任何犹豫。
    “是,我承认,幽明府一事如果没有你在背后引导,案子不会那么快结束,所以东珠一事,陛下赏也好罚也好,我都认了,不管是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心甘情愿地承担。”
    “可是,在寻芳楼里发生的一切,你让流雪下药引我入梦,满足你的私欲,让千面红给我穿耳,践踏我的尊严,你觉得我还会心甘情愿吗?”
    倘若裴瓒无所谓地放过这些,那他只会是比沈濯还要疯魔。
    在隐隐的啜泣中,裴瓒稍微扭动便抽出了手,他虚浮着拂过脸侧,摸上耳垂,现如今碰上去仍是能感觉到一丝不轻不重的疼痛。
    倏地,裴瓒微微一笑,眼里含着几分冷意:“沈濯,我在想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你产生错觉,是因为怜悯吗?还是因为养父非生父,生母也忽视冷落,才把怜悯当成爱吗?”
    “你知道了。”沈濯声音轻颤,却并不意外。
    “没有人会……”
    沈濯不想听刺心的话,便干脆一吻封唇,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但饶是如此,裴瓒地心声依旧清晰地钻进他的脑海之中。
    【没有人会爱你,我也一样。】
    “不爱我也没关系。”
    沈濯紧紧抱住裴瓒,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人绞死死在怀里,也不顾对方痛呼,双手不断缩紧,满脸泪水也都糊在了对方颈肩。
    他一字一句,甚至是咬牙切齿,“没关系,我不在乎,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随你怎么想的——”
    裴瓒放弃挣扎,任由他抱:“我终有一日会走的,就算是你再怎么样强留,我也不会因为你而留下。”
    看着沈濯眼中近乎病态的执拗,裴瓒也仅是在心中淡然冷笑。
    【反正我会回到我的世界。】
    【那是你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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