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内鬼

    去不去驿站, 实在是个问题。
    不回去就拿不到文书,在寒州便无人可以证实他的身份,可是一旦回去, 等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
    裴瓒一咬牙,盘腿坐在树下,决心不回去,而是另做打算,试图在坊间先摸索着消息。
    他抬头看向陈遇晚:“平襄王府似乎不在寒州地界里, 不知世子爷到此是不是为了寻芳楼?”
    “不是。”陈遇晚目光略沉, 落在裴瓒身上, 似乎在鄙夷他的心思,继而解释着, “我到寻芳楼实属偶然, 救人也不过一时兴起, 来到寒州,是因为追随父亲。”
    裴瓒:“平襄王也在寒州?”
    陈遇晚呼出一团白雾,紧接着便搓着手坐到裴瓒身边休憩,微微闭上眼睛缓了片刻, 才说道:“陛下向北境敌国宣战了。”
    “什么!”裴瓒顿时坐不住了。
    按照原本的情节,宣战的时间在岁末,而正式开战更是在来年回春之后, 至少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现在怎么突然宣战了。
    关键是,先前在京都, 裴瓒没听到丝毫风声!
    不论是皇帝, 还是旁的臣子,都没有任何人提及此事。
    难道是说,他那段时间不受皇帝待见, 而谢成玉困于大理寺案件,没什么人愿意前来告知?
    也不应该啊……
    如果陛下早有此心思,那朝堂之上肯定会有人议论,就算他不去上朝,也能听到风声。
    情急之下,裴瓒突然记起来,谢成玉先前跟他说过,大将军府的成年男子一律充军,赵闻拓也在其中,而充军发配的地点似乎就在寒州。
    竟然是那时就有预谋了。
    裴瓒茫然地眨眨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如今天寒地冻,不说寒州,京都也快要入冬,如果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战,局势是否有利于大周呢。
    再者说,就算这场仗依旧是大周获胜,但一下子提前三四个月,是不是意味着,那位龙傲天男主来大周当质子的时间也会提前呢?还是说,中间会发生旁的什么变故,改变原本的剧情走向?
    “陛下并未要求我随军前往,母亲也让我安心在家,可父亲年事已高,身边人照顾不周,所以只身一人奔赴寒州。”
    难得孝心。
    只不过裴瓒被宣战一事惊得缓不过来,一时间没办法去搭理陈遇晚。
    陈遇晚:“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事要查。”
    “查案?”裴瓒艰难地重复着对方的话。
    他也是来查案的,虽说赈灾银一事暂时不好下定论,不清楚他到底会查到什么样的结果,但是寒州已然乱成现在这幅样子,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是能惊动陈遇晚亲自来查的。
    粮草押送?或是军马买办?
    裴瓒试探地看向陈遇晚,期待着他能再透露写消息,没想到,陈遇晚就像是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一样,直接闭了嘴不再言语。
    氛围骤然冷下来。
    特别是被寒风一吹,两人之间那份死里逃生的亢奋感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裴瓒很想再从陈遇晚这里问出些什么,尤其是事关寒州,说不定就与赈灾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现如今身旁空无一人,能得到像陈遇晚这样的人的帮助是最好的。
    只可惜,陈遇晚现在对他还抱有警惕,什么话也不肯多说。
    一时无话,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寒风吹过,破庙的破窗户被吹得咣当直响,好不吵人。
    裴瓒微微低头,才察觉身上的衣裳有些过于薄了,在炭火充足的寻芳楼里自然不觉得冷,可到了荒郊野外,只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冻僵。
    他不由得搓动手臂取暖,可过于凝重的氛围让他也不好意思发出太多的声响。
    好在片刻之后,陈遇晚起身走到马匹身边,打开了行囊从中取出一件斗篷。
    陈遇晚握着缰绳,没有走近裴瓒,而是远远地把斗篷扔过去,声音清亮:“你穿着吧,不然没几个时辰就会冻僵。”
    “多谢世子爷。”
    裴瓒迅速将那水绿色的斗篷裹在身上,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道谢,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也被扔进他怀里,仔细一看,手炉外还贴心地套了团花纹样的炉套。
    他忍不住感叹,眼前这位平襄王府的世子可比盛阳侯府的那个强多了。
    哪怕无意识扰乱了对方的计划,人家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怒气,还告知他来此的目的。
    临走了,都要送衣服送手炉,生怕他冻着。
    狗沈濯,能不能学学人家。
    裴瓒披着毛茸茸地水色斗篷站在原地,捧着手炉,顿时暖了不少,他看着陈遇晚翻身上马,快步走过去,想在问问能不能捎他一程,毕竟这荒郊野岭的,没人没马,裴瓒怕也难走出去。
    然而陈遇晚似乎是没想到这一茬,扬了马鞭,就打算离开。
    “世子爷等等——”
    裴瓒一声急呼把人喊住。
    陈遇晚猛地扯住缰绳,控住即将开始飞奔的马匹,满眼疑惑地转过头来。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颜色粉嫩的荷包:“我差点忘了,你身边无人,更无银钱,怕是在寒州活不下去,这些钱你拿着,不算太多,就不必还了。”
    “啪”得一下,沉甸甸的荷包被扔到裴瓒怀里。
    裴瓒揉揉被砸疼了的胸口,连忙说道:“下官并非是索要银钱,而是有一事相告。”
    “何事?”
    他想让陈遇晚带他走,至少别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破庙里,可是对方救他离开寻芳楼不说,还给东西给钱,已经是十分的慷慨了,再腆着脸求对方,裴瓒还真有些说不出口。
    哪怕陈遇晚不在意,他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这么做。
    裴瓒觉得,他也应该拿出足够有价值的消息作为交换,让对方主动带上他。
    思索片刻,他胸有成竹地开口:“世子爷一旦查清寒州疑云,是否会奔赴前线,相助王爷?”
    陈遇晚抬了抬眼皮:“自然。”
    这就对上了。
    原书中,陈欲晓被接到京都封为郡主,正是因为父兄双双战死沙场。
    虽然对战争描述并不多,但仅靠着只言片语,裴瓒也记住了,陈遇晚是死在与北境敌国的前期交战当中。
    彼时大周便有轻敌的迹象,只是仗着天时地利,略微占了上风。
    可没过多久,平襄王府世子便死在了前线。
    不是战死,不是受伤不治。
    而是被身边亲近的人下了毒。
    甚至在陈遇晚死后不久,平襄王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最终含恨死在军帐之内,这里面也有内部人的手笔。
    “你到底要说什么?”陈遇晚有些不耐烦。
    裴瓒沉吟片刻,一板一眼地说:“世子爷要留心身边人。”
    “你什么意思?”
    陈遇晚立即拉直缰绳停在原地,虽然人没有翻身下马,但半阖眼皮神情严肃,睥睨着将裴瓒上下打量。
    这反应看起来不是没听懂,而是在猜裴瓒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裴瓒略微低眸,盯着垂落在脚边的斗篷:“平襄王府并不在寒州,以往也从未在寒州领兵作战,甚至可以说,是对这片苦寒之地毫不了解,这片土地之上的人也不熟悉。”
    陈遇晚冲着他微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裴瓒反问他:“世子爷知道此番带领的军队是从哪里调拨过来的吗?”
    “似乎是……”
    陈遇晚一时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是从京郊大营拨了些,又从寒州驻军里划拨大半,剩下的貌似是从各地零零散散聚起来的。
    裴瓒继续说道:“下官对行军打仗之事并不了解,只是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危机四伏,如若不是兄弟般的交情,否则是不可能完全信任对方,更不可能把背后交给对方。”
    “然而,此番汇聚的士兵来自天南海北,只是下官知道的,便有刚获罪充军的,其余的……混进去些心思不正的,也未可知。”
    听完裴瓒的解释,陈遇晚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而是甩着缰绳在原地踱步,直到周围一圈的雪被全被踩成黑泥,他才有所顾虑地说道:“大军中混进了内鬼。”
    这个说法过于直白。
    说错了便是造谣生事令军心不稳。
    背后的责任,裴瓒可不敢轻易承担。
    裴瓒:“下官只是提醒世子爷而已,毕竟,有备无患嘛……”
    “不。”陈遇晚直接打断他的掩饰,“你说的没错,大军之中的确存在内鬼。”
    “世子爷早已知道?”
    在此之前,裴瓒对陈遇晚的了解并不深。
    今日能把这个重要消息告知,一是想让对方载他一程,离开破庙,二便是看在他今日义薄云天的举动的份上。
    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陈遇晚早就知晓此事。
    可是,如果原书中陈遇晚就知道大军中存在内鬼,那为何还会受了算计,中毒身亡。难道说是他没有查到下毒之人是谁,还是根本没预料到对方的手段?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裴瓒知道内鬼是谁,直接告诉陈遇晚,那也是无济于事。
    陈遇晚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裴瓒面前,直视那双看起来镇定自若的眸子,严肃地说道:“我未随大军开拔,而是选择只身来到寒州,正是为了此事。”
    “世子爷要查内鬼?”
    “没错。”陈遇晚盯着眼前齐高的裴瓒,隔着斗篷抓住了他的手腕,“敢问大人知道些什么?不……不管大人知道些什么,还请大人帮我。”
    裴瓒计谋得逞,心里泛起一丝窃喜,只是面上不显,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世子爷放心,下官必定尽心尽力。”
    反正查赈灾银也是查,查内鬼也是查,左右逃不过一个“查”字。
    裴瓒只期望着,进展能顺利些,最好两件事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能一箭双雕,否则耽搁了哪一边,他都觉得过意不去。
    “不知世子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有所行动之前,必然要问清楚来龙去脉。
    陈遇晚也不再藏着掖着,重新把马拴好,直接就把人拽到了避风的破庙里,准备将他这些时日所做的事情娓娓道来。
    破庙外风声呼啸。
    凛凛寒风穿过茂密的针叶林,卷了残雪枯枝,在地面上聚起小股涡旋。
    只是尚未来得及成气候,片刻便消散了。
    唯一受不住的,恐怕就是破庙外腐烂的经幡布条,和那扇摇摇欲坠的老窗户,风一过,呼啦地摇摆着,跟闹鬼似的。
    眼见着天色逐渐暗下来,破庙里的温度跟着下降,连先前还算是温热的手炉都没了温度,陈遇晚这才把他一路查到的线索说完。
    裴瓒搓着冻红的脸颊,一条条地替他理清楚,可忙活了许久才发现——这些线索几乎没什么用处。
    涉及面虽广,牵扯到寒州的方方面面,上至官府衙门,下到黎民百姓,甚至连寒州地界内的官道上哪处管理不妥当,陈遇晚都有调查。
    就是对内鬼一事,没查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
    裴瓒实在忍不住寒气,起身跺了跺脚,瞧了眼外面的天色,反手指着他在桌面上留下的“官府”二字,说道:“世子爷,漫无目的地查下去,很难直接找到有用的线索,不如直接去总督大人那里问个清楚。”
    “寒州的兵马总督吗?”
    陈遇晚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寒州地界广,又因为处在大周极北边境,单是一个州便设立了总督府,换做旁的州,基本都是巡按,或者旁的什么官负责一州之内的兵马军务。
    而陈遇晚要查内鬼,牵涉到此番大军中的将士,还在寒州地界里,就免不了与总督交涉。
    早去晚去,都是要去的。
    与其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还想不出任何办法,不如早早地直奔主题。
    陈遇晚多此一举地问:“会不会打草惊蛇?”
    “世子爷,您瞧瞧您进入寒州以来做得这些事,还有您整日行侠仗义的举动,只怕蛇胆都快被打破了。”
    “……”
    裴瓒已经深知寒州当地官员的脾性。
    他还未进入寒州,就已经惊动了那些人。
    更别提陈遇晚丝毫不加遮掩的行事作风,哪怕最初无人知晓,不出三天,整个寒州上下都会知道陈遇晚是来做什么的。
    只是,裴瓒忽然想到一事。
    如果寒州官员早已被惊动,知道陈遇晚此番前来的目的,为何没有人出手相助呢?
    仔细想想陈遇晚一路所查的事情,基本都是无关紧要的,裴瓒可不是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愣头青,他一琢磨便觉的是有人故意引导的。
    而且,极有可能还是寒州当地官员所为。
    那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当真也跟内鬼有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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