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遇晚

    寻芳楼内, 刀剑嗡鸣。
    数十道寒光闪过,仿佛晴空中闪落的雷光,倏忽劈下, 看得人惊出一身冷汗。
    “铛——”
    刀剑相撞,声响刺耳,点点花火迸溅,吓得裴瓒一溜烟窜到窗户底下。
    躲闪的间隙,他斜眸一瞥, 那位护着他的少侠手握长剑, 身姿矫健轻盈, 哪怕同时应对数十道剑影也并未落下风,甚至如鬼魅般甩着长剑, 频频发起猛攻。
    裴瓒始终记着少侠对他说的话, 要他先走。
    危急关头, 他这种不会武功的人,顶多拿来当人肉挡箭牌,根本没有停留的必要。
    可如果就这么走了,裴瓒又觉得不太合适。
    再怎么说, 也是人家拼死拼活地来救他,他倒好,反手就把人抛在危险之中。
    裴瓒焦灼地盯着局势, 举起了一旁的长凳,打算随时暴起, 给某个倒霉蛋致命一击。
    可他的手刚抱住实木长凳, 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径直扎进凳面里。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先前被他扔到沈濯脚底下的珍珠耳饰。
    耳饰扎得极深, 不仅整颗都嵌进木头里,连光滑的珍珠上都出现了裂痕。最重要的是,扎进去的位置,距离他的手掌只有分毫。
    这是沈濯在警告他。
    裴瓒一瞬间瞪圆了眼睛,傻愣愣地望向沈濯。
    【你是真想杀我啊!】
    “不准多管闲事。”
    裴瓒瞥见他的口型,心里的怒火立刻翻上来,发誓要跟沈濯对着干,便直接扛起木凳不管不顾地抡了出去。
    不料还未真的砸到什么人,少侠直接用剑鞘抵住了裴瓒手里的长凳。
    “快走!”
    听见对方一声竭力嘶吼,裴瓒也不敢再待下去,扔了凳子,直接翻出小窗。
    寻芳楼里的争斗并未结束,裴瓒也不敢放松,加紧步伐跑到门口那匹白马旁,扯了缰绳,半只脚踩住了马镫,边跑边翻身上马。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足够快,殊不知还是慢了一步。
    哗啦几声,霎时间便有人破窗而出。
    飞溅的木屑和扬起的尘雪混在一处,激起层层灰土,马匹受惊狂奔,苦了马背上的裴瓒只能死死抱着马脖子,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坠下去。
    只不过,他还是小瞧了死士的速度。
    余光中掠过几道深色虚影,伴着飒飒风声,逐渐靠近狂奔的马匹。
    许是得了沈濯的命令,那些死士并没有第一时间直接出手,而是在靠近之后迅速展开钩绊绳网,直向马腿袭去。
    眼瞧着就要一蹄直接踏进绳网里,裴瓒背后忽然一沉。
    他被人扯着领子直起身来,手上的缰绳也在瞬息之间易主,不等他反应,缰绳拉直,顷刻之间白马嘶鸣,高扬着前蹄重重地踏在马前死士的背上。
    “啊啊啊——”
    两声惨叫之后,那位死士躺在地上,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几乎没了气息。
    饶是如此,马后如影随形的死士也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挫越勇,不惜一切代价地追逐。
    裴瓒大气也不敢喘,紧紧扣着马鞍,任由身后的人操纵去向,但他的双手之间却突然被塞进了一支小巧的□□。
    “拿着这个!把他们都杀了!”
    “我不会用啊!”
    “那就随便射,射中谁算谁倒霉!”
    闻言,裴瓒立刻扣下弓弦。
    马背颠簸,他实在瞄不准,只听见“嗖”得一声,弩箭破空而出,直奔后方死士而去。
    第一发未中,却实实在在地限制了对方的速度。
    裴瓒有模有样,接连射出几箭,不过须臾,身后的那几人就被甩掉大半。
    他身后的人却不敢松懈半分,仍是紧握缰绳,不顾一切地驾着马向前奔去。
    山林幽静,除了雪被便是枯枝。
    白马疾驰而过,惊起一片飞鸟,扑腾地逃向天边。
    耳边狂风呼啸,时不时有残雪吹落到脸上,融成点点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破庙前停下来。
    裴瓒连滚带爬地摔下马,一刻也没停,立即驱着打颤的双腿跑到树旁,“哇”得一声呕出来。
    也幸亏他今日没吃东西。
    假模假样地干呕几下后,浑身脱力,倚着树干滑下去。
    “你还好吗?”少侠快步走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递上了手帕。
    裴瓒摇摇头:“眼前怎么站着两个人啊……”
    少侠狐疑地回头瞥了一眼。
    除了他们俩之外,并没有什么人在。
    “一个长了牛头,青面獠牙,一个长了马头,嘶——这脸真长。”
    少侠迅速转身,单手搭在剑柄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过片刻,他便反应过来,蹙着眉头看向裴瓒。
    裴瓒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脸上的惊惧尚未散去,眉眼间却不在充斥着忧虑,而是多了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少侠半蹲在他的面前,拉过手腕,三指掐在脉上。
    “你是男人?”
    裴瓒一愣:“那不然呢?”
    少侠忽然脸色一沉,眼里顿时没了神采。
    裴瓒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只听见他呢喃了句:“男人也没关系。”
    “?”
    瞧着对方黯淡的眼神,裴瓒忽然意识到,这人可能不是来救他的,甚至有可能,这人也不知道自己该救的人到底是谁,只是今日事发突然,慌乱之中来不及分辨便把他带走了。
    果然,下一秒少侠便问道:“你会弹琵琶吗?”
    弹琵琶?
    裴瓒自然不会,可他还记着流雪是会弹的。
    而且流雪杀了之前的花魁取而代之,眼前的少侠又是在寻芳楼之内伺机救人,会不会被救的人本该是流雪呢?
    可是流雪真实身份是沈濯的死士,在寻芳楼伪造的花魁身份也露馅了,她在旁人眼里是失踪,或者已经死了。
    流雪,花魁……
    裴瓒眉头微蹙,陷入思考,短短几秒的时间便将这几日零零散散的线索理清楚了。
    他似乎看到,若隐若现的真相浮出水面。
    会不会这位少侠是倾慕花魁而来?
    但是赶到之后,花魁已被流雪掉包,他所见到的是擅弹琵琶的流雪。
    后来又因为流雪身份暴露,遭到千面红“杀害”,寻芳楼里花魁不再现身,外面便流传起花魁失踪的消息。
    于是,他这才埋伏进寻芳楼内,想趁机寻找流雪下落。
    只是很不巧,他救走的不是花魁,也不是流雪,而是他这不伦不类的半吊子。
    裴瓒猜的大差不差。
    就算有所出入,也不过是细节上的问题。
    他摇摇头,心中多了些阴差阳错的愧疚,看向对方时自然也收敛了笑意:“我不会弹琵琶,大概也不是少侠要找的人。”
    少侠疑惑:“你知道我要找谁?”
    “不知。”
    裴瓒视线微垂,摩挲着指节上原本戴着扳指的位置,他现如今没了扳指,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能是通过捕捉蛛丝马迹获得些许信息。
    他抿了抿嘴唇,随后重新抬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双手抱剑,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着零星傲气,一瞧就是金玉堆砌出来的,但他却并不骄矜,喜怒情绪也未在脸上显露分毫,就算此时因为救错了人而懊恼着,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从头到尾,玉冠银袍白靴,哪怕是一路风霜侵袭,没能让他变得像裴瓒一样狼狈。
    裴瓒对他的身份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但仍是拍拍尘土,起身作揖:“今日遇难,幸逢公子相助才得以逃出生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敢问公子姓名,来日回到京都,必会重谢。”
    “你从京都而来?”
    “是,在下京都人士。”
    裴瓒并未说自己是朝廷官员,遮遮掩掩的答案也引得少侠怀疑。
    只见他面前的少侠狐疑地盯着他打量几眼,随后抱剑回礼,同时主动坦白家世:“平襄王府,陈遇晚。”
    平襄王府!
    这四个字一出,裴瓒脸上多了些震惊。
    他并非没听说过平襄王府的大名,只是没想到能轻而易举地在寒州遇见。
    在原书中,平襄王有一女让他印象深刻。
    在龙傲天逆袭之路上,出现位长相明艳性格豪爽的女子,绝对会被收入后宫。
    可那位名为陈欲晓的玉平郡主,却是主角的死对头,非但没有因为相爱相杀的情节爱上主角,反而处处为难,险些颠覆主角霸业,甚至结局宁死都不愿成为龙傲天的女人。
    而现如今,站在裴瓒面前的,就是郡主的哥哥——在主角成为质子之前,便早早死在边关战事之中的平襄王府世子。
    联想到陈欲晓,裴瓒对眼前的这位世子爷肃然起敬,连忙再拜下去,问道:“敢问玉平郡主可是……”
    “郡主?”陈遇晚微微眯起了眼。
    裴瓒骤然想起来,陈欲晓是因为父兄战死报国,才被接到京都去封为郡主的,此时此刻,有这位世子爷在,陈欲晓最多也就是县主。
    不过陈遇晚没有抓着这一点小错误不放,而是问道:“你认识……舍妹?”
    “下官寒州巡按御史裴瓒,奉陛下旨意彻查赈灾银。”他先是重新介绍身份,再将情况如实相告,“在京都时,久闻平襄王府盛名,王爷骁勇善战,世子英武果决,玉平县主更是慧心巧思。”
    “呵。”陈遇晚一声冷笑,摇摇头,“京都的传闻都这般夸张吗?英武决断?慧心巧思?说反了吧。”
    “啊?”裴瓒不解。
    陈遇晚轻咳两声,像是在掩饰:“我那妹妹,笨得离奇,可不是什么慧心之人。”
    裴瓒默默地搓搓手,不敢说话。
    在外人面前,这么贬损自己的妹妹,绝对是亲生的。
    “不过……”陈遇晚意识到说得太多,即刻闭了嘴,转过头来审视裴瓒,“你说你是寒州巡按,为何会出现在寻芳楼中?”
    “实不相瞒,下官刚到寒州,发现此地官员欺上瞒下,伪造实情,正欲追究,不料遇上了那寻芳楼楼主,他们本想引我犯错,却一朝败露,便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但——”
    一说到那夜在林子里跟千面红的对峙,裴瓒忽然卡壳。
    接下来的事情可就牵扯到沈濯了。
    惦记着之后的种种事情,裴瓒一时纠结要不要如实告知。
    如果按实说,那必然要删掉他被关进三楼的那些糟心事,但这样一来,便容易出现纰漏。
    没等他想好如何回答,陈遇晚就问道:“但怎么样?”
    裴瓒只能硬着头皮,真假参半地编下去:“他们本想杀了我,但又顾忌我是朝廷官员,一时之间举棋不定,只能先把我带回到寻芳楼内再做打算。”
    说到这,他便停了下来,等着陈遇晚自己去寻找不对劲的地方。
    陈遇晚:“你在寻芳楼里待了几日?”
    “三夜两天。”
    “今日寻芳楼似乎是在操办着重选花魁之事。”
    裴瓒立刻回答:“他们要羞辱我!”
    沈濯那个王八蛋,肯定是想折腾他,看他笑话,所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串通千面红。
    也不顾及他的心情,这不就是在羞辱他嘛!
    “你这么说……”
    陈遇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他仔细回想一遍裴瓒所说的话,似乎也算合情合理。
    “罢了,你既然是朝中官员,为大周效力,我便不会不管你,只是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办,怕不能一路护送,不知你的随从身在何处,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们。”
    提起随从,便是韩苏他们。
    韩苏在裴家长大,知根知底,裴瓒对他再放心不过,可是鄂鸿与裴十七两人都是沈濯塞给他的,能力固然比韩苏强,可现如今的裴瓒是信不过的。
    于是裴瓒摇摇头:“他们被困在驿站当中,千面红派了人严加看守,贸然去救人恐怕不行。”
    他见识过陈遇晚的身手,单刀杀入驿站完全没问题,只不过驿站中有三人等着他救,怕是不能保全所有。
    “可是大人身上没有文书凭证,去哪都不会有人承认你的身份,就算回到京都,怕是也要挨一顿板子。”
    听着陈遇晚的分析,裴瓒陷入两难境地。
    他并不想再去冒险。
    毕竟现如今沈濯和千面红沆瀣一气,鄂鸿和裴十七根本不会受到虐待,唯有韩苏,沈濯也会有所顾忌地小心对他。
    说不定,沈濯早就料到他们要去,在驿站内布下天罗地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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