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梦境

    “小裴大人误会了。”
    临门一脚, 沈濯及时刹住。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裴瓒霎时睁开了眼,面上的绯色迅速爬升到眼底,羞耻感也随之蒙上心头, 逼得他不断后撤。
    “咚——”
    没来及反应,就把自己贴到了衣橱上。
    亢奋的心跳没有随着屏住的呼吸停下来,反而贯彻脑海,在兵荒马乱中成了最协调的鼓点,一声声地讽刺着他的自作多情。
    当真是他自作多情?
    沈濯扶着额头转向一侧, 背对着裴瓒, 只露出两只同样赤红的耳朵。
    【说早了, 应该亲完了再说。】
    沈濯心里万分懊恼,一时间没憋住心声。
    好巧不巧, 他的疏忽就被裴瓒听了去。
    但裴瓒怎么能再“自作多情”地揭穿他。
    风声呼啸, 透过窗户缝挤进来的寒风将烛火吹得摇曳。
    屋内气氛凝滞却不压抑, 像是闷热的夏日午后,让人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水,把他们的心思强行冲上岸。
    裴瓒立在原地,浑身僵硬, 站得比身后的门板还直,他一时分辨不出沈濯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很清楚,在被猜到读心的能力后, 这人有时候也会用心声骗他。
    所以,心里的想法也不可信。
    全身上下, 从里到外, 没有一丝可信之处。
    “裴瓒,我……”沈濯难得喊他名字。
    只是裴瓒现在如同一只被烫熟的螃蟹,死板地贴着身后衣橱, 一动也不敢动,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略微移动视线看向沈濯,他的目光却过度湿润,叫人无颜直视。
    沈濯心里一紧,感觉自己玩脱了。
    裴瓒移开视线,看着地面上的影子,难为情地开口:“我不想欠别人什么,你想要什么就尽管开口,只要、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只要是他能做到的,就一定会答应。
    裴瓒一直觉得,沈濯这人虽然行事乖张,坑了他多次,但是念在幽明府相救,又派人保护周全的份上,可以勉强不跟沈濯计较。
    只在心里偷偷嘀咕上几句便算了。
    若是要有别的事情求对方帮忙,譬如今日这般,那他欠下的人情也是要还的。
    毕竟,不欠对方什么,才能潇洒地与对方保持距离。
    不过这时候再让裴瓒继续那个被拒绝的吻,裴瓒怕是做不到了。
    沈濯捏紧拳头,心情并不比裴瓒轻松。
    真正想要的东西……
    目光落到裴瓒的手上,那枚金扳指在细长的手指上显得十分突兀,但裴瓒始终戴着,未有一天摘下,想来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如果开口要,裴瓒会给吗?
    “算了。”沈濯堪堪收回目光,并不想拿自己岌岌可危的信誉去赌,便甩了甩袖子,说道,“来日再说。”
    他搁下这么一句,打开窗子,转瞬之间不见踪影。
    沈濯跑了。
    留下满脸茫然的裴瓒站在窗边张望。
    眼前朦胧,窗外似乎又飘起了小雪,他看不真切。
    迎着风揉揉眼睛,寒气入骨,裴瓒也觉得有些冷,只是面上的潮热还没有褪去,显得他好像很多情。
    裴瓒关上窗户,没了流通的空气,屋内燃着的碳炉让他胸口发闷。
    直到躺在床上,还是没能从沈濯的心意里回过神来。
    什么叫亲完再说?
    是打算占完他的便宜,再告诉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沈濯,你未免有些太贪心了吧。
    裴瓒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些晦暗不明的心意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辗转难眠。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瓒始终觉得对方不像是那种轻易交付真心的人,可为什么,沈濯要对他开这种似是而非的玩笑。
    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无聊。
    如果只是无聊,那他看起来是那种很好玩很容易戏耍的人吗?
    裴瓒趴在床上,周身环绕着脂粉香气。
    他闻不惯这种味道,便拎着荷包凑到鼻尖,清苦的药草香即刻浸润心脾。
    “沈濯……”
    熄了两盏灯,遮起床幔,他捏着荷包,眼前昏暗。
    不过荷包上的花纹,对他来说依旧清晰可见,哪怕闭上眼,摩挲过无数遍的纹样,也能一比一地在脑海中复现。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瓒心烦意乱,以前从没有因为情情爱爱的事情烦心过,头一次遭遇,有些无所适从。
    如同身在无光的窄巷。
    他带着自己的本心,在看不到前路的窄巷中独行。
    一遍接一遍地告诫自己,哪怕对方的爱意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也都与他无关。
    他不该有任何无望的念头。
    可他控制不住。
    听着巷外潮声迭起,他的心也蠢蠢欲动。
    裴瓒叹了口气,双手交叠合在胸口无声安慰着自己。
    这本是沈濯应该烦心的事。
    而他,并不应该把这段心思放在心上。
    无论沈濯的心声是真是假,都不应该表现出任何的在意。
    不回应,冷处理。
    让对方着急,久而久之自然心灰意冷,再也不会缠着他。
    这么做才符合裴瓒一直以来的想法。
    可是闭上眼,裴瓒想起他因为讨要东珠而被迫离宫的那晚,沈濯翻进裴宅的院子将他带走,漫步在长街上,无瑕月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慢慢的,脑海中的画面,逐渐由两人变成一人。
    他看见高悬的月清冷孤寂,月下的人也同样孤独,一个人在长街,从南走到北。
    无人相伴,着实可怜。
    倘若自己能伴随左右呢?
    裴瓒微微蹙着眉,许是谢成玉说的话给他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他总觉得不能和沈濯深交。
    相伴这种事,更是从心底觉得不能。
    不是不行,是不能。
    不该……
    “小裴大人?”
    恍惚中听见有人叫自己。
    那熟悉的声音,让他瞬间觉得是沈濯去而复返。
    他愣了片刻,睁开疲乏的双眼,床幔之内昏暗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模模糊糊似在梦中。
    正要翻身回应,余光瞥见床幔外伸进了一只手,压住他的肩,从背后贴近,紧接着双手穿过身下绕到前胸,紧紧地拥住他。
    裴瓒没有任何反抗,任沈濯冒犯。
    只是对方浑身的寒气,由指尖传到他的衣衫里,冷得裴瓒直颤。
    裴瓒眼皮微阖,嘴唇被冰凉的手指摩挲着。
    “好凉。”他只是陈述,没有抗拒。
    “在楼下等了好久,没想到小裴哥哥心宽,就这么睡了。”
    幸亏前胸是热的,带着躁动的心跳,贴紧裴瓒的后背,心意相抵。
    裴瓒咬住手指:“我没睡。”
    “是吗?那看来,有心事?”
    听着背后的轻笑,就知道沈濯是明知故问。
    他没有回应,四处游走的寒气没能驱赶他的睡意,反而让他在下意识追逐热源的同时,越发昏沉,只在紧要关头,强撑着抓住了沈濯的手。
    裴瓒语气含糊:“我不能和你这么做。”
    “和我做什么?”
    裴瓒睁开惺忪睡眼,扭头对上沈濯那双春水般的漂亮眼睛。
    霎时间,周围的所有都模糊了,身后摇晃的床幔也成了摆设,只能看见有一缕光月华落下,衬着对方眼里的泛滥成灾的情意。
    “我答应过归明,不能跟你走太近。”
    沈濯不爽:“答应过谁?”
    “谢成玉。”
    裴瓒眨眨眼,大脑混沌,一时没有听出他的意思,随口便把人卖了。
    “再说一遍,你答应过谁?”
    “哼……没有谁,没有答应。”
    裴瓒无力地闭上眼,说话的声音有些懒倦,放下戒心,懈怠地靠在沈濯,哪怕察觉到有人摩挲他的唇角,也不过是发出几声不满的轻哼。
    沈濯扣着他的肩,轻轻一楼,裴瓒便浑身绵软地落到怀里。
    “小裴哥哥喜欢我吗?”
    沈濯附在裴瓒轻声问着,期待的目光始终凝视着怀中人。
    只不过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回应。
    听着对方越发平缓的呼吸,他蹙起眉头,轻轻地把人摇晃几下。
    直到看见裴瓒睁开无神的双眼,再度问道:“小裴大人,你喜不喜欢沈濯?”
    裴瓒愣了片刻,像是在分辨他说了些什么。
    “不喜欢。”
    说完之后,还不忘习惯性地翻过身去。
    沈濯看着他的后背,浑身一僵,胸口仿佛遭到了一记重击,顿时有些喘不过气。
    但他并没有因此停止动作。
    而是变本加厉地将人搂住,如同数九寒天中无家可归的乞儿寻找到了一方热源,紧紧搂着,一刻也不肯松开,并试图占为己有。
    他也阖上眼,学着先前裴瓒的模样,郑重地靠过去。
    从眉眼到双唇,沈濯像是在描摹珍贵的艺术品,也像是在虔诚地叩拜佛像。
    一寸一寸,细致又谨慎。
    他的呼吸越发沉重:“小裴大人,你一定要心悦于我,不然……”
    “主人,药效要散了。”
    沈濯意犹未尽,却被毫无预兆地打断。
    他气急败坏地掀开床幔。
    只见屋里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妙龄女子,身着白衣,神情淡漠,手持一支燃尽的香条,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香灰。
    沈濯坐在床畔,话音中带着隐隐怒意:“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回主人的话,一直都在。”
    “……”沈濯气得咬牙切齿,“谁让你进来的!”
    “是您让我在房里点上迷香。”
    女子不卑不亢地答着,沈濯都快误以为是自己的疏忽。
    不对,还真是他自己的疏忽。
    方才翻窗进来之后,他看见她早已燃好了香,便直接掀开床幔入内。
    没想到她居然不走!
    沈濯沉着脸,似要发作。
    女子不咸不淡地直接开口:“主人,香已燃尽,怕是待会要惊动小裴大人了。”
    沈濯微抿嘴唇,暂时忍下怒火,却在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对他们太纵容了。
    裴十七那小子,三番两次地没有把人保护好,这次更是中了旁人的迷香,还得裴瓒护着他。
    面前这个流雪更是胆大妄为!
    不过念在寒州人手不够的份上,暂且留着他们。
    沈濯起身,愤愤地甩着袖子,问道:“可派人给宋芳华递信了?”
    流雪:“已经吩咐人去做了。”
    “不必太快,缓上些时日。”
    “是。”
    裴瓒在梦里都要说不喜欢他?
    那就先让他急一急吧。
    沈濯走到窗边,看着东方已然分明的界限,最后提醒着:“赈灾银一事,你只需略微漏出些线索,不必全部告知,特别是与咱们相干的,至于其他的,他想查什么就让他去查,不要太折腾他。”
    “是,属下知道分寸。”
    流雪轻声应下,对着沈濯离开的方向轻轻一拜,起身后,平淡无波的视线落到了床幔之中。
    东方欲晓,经历了一日的雪,晨光格外透彻。
    多亏床幔遮挡得严实,床上的人还未察觉到外面已然大亮,而是紧蹙双眉,抓着被褥,沉浸在焦灼的梦里。
    “唔……沈濯!”
    裴瓒咬着嘴唇,突然摆了一下头,像是在抗拒什么,梦中呓语也始终在拒绝。
    “别走!”
    他猛地弹起来,满头冷汗,脸上浮着曾尚未褪去的粉红,眼里却写满了惊慌。
    看着眼前晃动的床幔,再低头看向盖在身上的被褥,他现在在寻芳楼里,他没有恋恋不舍地求着沈濯别走。
    裴瓒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乱了节奏的心跳逐渐稳下来,擦擦额头上的汗,重新躺了回去。
    不过他没有再睡回笼觉,而是把玩着荷包,一个劲地走神。
    他怎么能在梦里梦见和沈濯缠绵呢?
    裴瓒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种冷气袭来,急不可耐地寻找热源,最后被人死死按住,吮吸双唇的感觉……青涩地试探,毫无章法地撕咬,都出自他梦里的沈濯?
    太荒谬了!
    他蹙着眉头,双手在脸上摸来摸去,似乎是在寻找恰当的姿势,复刻梦里沈濯的动作。
    摸够了脸,又将双手放在前胸。
    隔着里衣一路向下,经典再现。
    裴瓒自己这么做,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尴尬到不行的时候,干脆被子一蒙,躺在床上装死。
    可是双腿夹着被褥,他突然浑身一僵,从心底生出一股羞耻感,顿时让他脑袋发热,恨不得现在杀回梦里,把瞎做梦的自己揍一顿。
    梦什么不好,非得梦和沈濯乱搞!
    最后还以为沈濯要走,巴巴地追着车马相送,那副卑微乞怜的模样,裴瓒自己都唾弃。
    也难怪那是梦,根本不合理!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是梦,这不是真的,否则裴瓒能当场找面墙以死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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