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名声

    寻芳楼夜间喧闹, 他们也不怕被谁听见。
    闹过一通后,裴瓒解了狐皮大氅坐在床边。
    屋里燃着四个火盆,开着窗也感受不到外面的寒气, 在沈濯面前,他更觉得没什么可避讳的,便只穿了里衣。
    提起长公主,沈濯立刻来了兴致,精致的桃花眼微微发亮, 说不出的神采奕奕。
    反而是裴瓒抿着嘴唇, 瞧起来有些低落。
    “你倒是很关心长公主。”
    “我是关心小裴大人。”
    沈濯摇晃着步伐, 搬来矮小的脚凳,没有丝毫嫌弃就坐了上去, 还双手托着脑袋等裴瓒说下去, 一副很期待的模样。
    虽觉得沈濯油嘴滑舌, 但不管沈濯心中到底在意谁,眼里的那份期待总不会是假的。
    裴瓒就想不明白了。
    真的会有人对亲生的孩子如此冷漠吗。
    更何况,沈濯不是她与最心爱的男人所生的吗。
    为何会恨到如此地步。
    关于那位敌国细作,现如今的长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细作由爱生恨?
    对沈濯恶其余胥?
    可是, 那个男人已经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未尽的感情转嫁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不应该让后代承担前人的过错。
    裴瓒一时无法理解。
    撞上沈濯如炬的双眸,感觉到对方的期待, 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躲避对方的视线。
    蓦地,沈濯像是意识到什么,眼中神采黯淡, 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云,最后沉着声问了句:“母亲是不是对你说了很重的话?”
    “倒也不算。”裴瓒微微偏头,遮掩的想法过于明显。
    “那就是对我说的。”
    沈濯的表情逐渐阴沉,眉眼间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落寞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自己在长公主心里的地位,也知道自己不会在长公主那里得到任何正面的评价。
    只是沈濯表现得越是冷静沉稳,裴瓒就越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裴瓒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直到手指骨节发白,也依旧举棋不定,还没有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安慰他。
    没等他迈过心里的那道坎,沈濯先一步爬伏在他的双膝上。
    脸向下埋着,看不到表情。
    随后的几声吸气,更是彻底打乱了裴瓒的思路。
    要怎么做,才能把事实伪装得不那么残忍,让沈濯可以接受呢。
    裴瓒的手悬在沈濯的头顶上,看着对方离了京都后越发蜷曲的发尾,慢慢地将手搭上去,温热的掌心捋着发丝。
    裴瓒尽量柔和地说:“你倒也不必这么难过。”
    “她说了什么?”沈濯声音沉闷。
    “殿下说……”
    手掌慢慢滑到沈濯背上,缠了几缕发丝,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凝滞,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
    “长公主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都翻不了京都的天。”
    裴瓒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话能替换含义,又表达得委婉些,便干脆一模一样地转达。
    沈濯听了,果然趴在他膝盖上一蹶不振。
    表面苦楚,藏在身下的手却不着痕迹地穿过裴瓒的腰身,像蟒蛇一般慢慢将人缠紧,不断挤压裴瓒的呼吸空间。
    裴瓒还没有察觉到,单纯地拂过沈濯的后颈,手指抵在下颌,拖起了对方的脸,言辞恳切:“你不要多想,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这么说,也许是为了你好。”
    “嗯。”沈濯什么都没听进去,却沉声应下。
    绕到身后的手慢慢挑开衣摆,指尖摸到了裴瓒腰侧。
    裴瓒顿时警觉:“你要做什么!”
    想推开沈濯,却才发现自己被抱得紧紧的,动也动不了。
    再看沈濯脸上哪有半分失落的神态,反而留恋着指尖的温度,得意得很:“小裴哥哥,当真很贴心呢。”
    “你骗我?你根本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小裴哥哥怎么会这么想?我听过很多这样的话,怎么可能因为一两句就难过呢。”
    沈濯放肆地笑着,早已习惯那些诛心的话,更不会因为长公主说了什么就影响到心情。
    虽然他依旧会介怀,但裴瓒的手落在他的头顶,温柔地抚慰他心里的不忿,自以为是的释怀,在那一刻化为真实。
    长公主的话,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数十年都是如此,再将其放在心上,那就是对自己的不公平了。
    反倒是裴瓒,还真以为沈濯伏在膝头,是因为心灰意冷。
    “你骗我!”裴瓒恼羞成怒地喊着。
    沈濯狡辩:“小裴哥哥骗我的时候多了去了。”
    “那能一样吗!”
    裴瓒觉得自己那是事出有因,才合理运用语言艺术规避风险,沈濯就不同了,沈濯是赤裸裸的诈骗!
    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怎么不一样?”沈濯见他是真急了,慢慢卸了力气,而后才若有所思地说道,“裴言诚,说话可是一点儿都不诚呢。”
    被不留余力地戳破,裴瓒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想起在学堂时,谢成玉为原主取的这个字,似乎也是在笑话原主说话不诚恳。
    没想到今日又原封不动地落到了他身上。
    记起桩桩件件言行不一的事,裴瓒尴尬地躲开沈濯的视线,起身正对着一旁的衣柜,理直气壮地说:“不诚又怎么样?我也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逮着一个人坑!”
    “好,是我错了。”沈濯从善如流地道歉。
    踱步到裴瓒身后,沈濯瞥见他腰间的荷包,再度解释着,“我没想到母亲会跟你说这样的话,我以为她只误会我们的关系,明里暗里提点你几句就算了,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她误会得如此深。”
    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瓒转过身去,眼神疑惑。
    对上沈濯调笑的眼神,他忽然想到,长公主放着那么多与沈濯相熟的人不用,怎么偏偏要让他带话呢。
    肯定不是信任他的能力,而是信任他在沈濯那里的分量。
    “你玷污我的名声!”
    “我真冤枉,分明是小裴大人没把东西收好。”
    沈濯指指他绑在衣带上的荷包,强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那上面。
    先前裴瓒自己也对千面红说,荷包代表着什么意思,如今那句话就像一道回旋镖,扎进了他自己的心里。
    悔啊!悔不当初!
    果然沈濯的东西就应该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只是,他跟沈濯的事情,是从荷包和玉环这两件东西中就能看出来的吗?
    若是如此,长公主未免也太武断了。
    说不定,就像当初得知在谢成玉和赵闻拓的私事一样,背后少不了沈濯的推波助澜!
    “小裴大人也别太气愤。”沈濯偷偷捏着裴瓒的指尖,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光明正大地攥进手心,“无论我与母亲的关系如何,都不会波及到你的。”
    这话听着耳熟。
    在幽明府,在京都,他都听过类似的。
    之前的事没伤到他,却也让他深陷淤泥无法自拔。
    而现如今,他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皇城的算计里,不管愿不愿意,都难以抽身。
    为今之计,倒是只有依傍沈濯。
    裴瓒眼珠一转,精明地问道:“我是该信世子爷势力通天,还是该信幽明府主只手遮天?”
    “知道了?”沈濯丝毫不意外。
    【知道就知道吧,早晚要跟你坦白的。】
    裴瓒也不藏着掖着:“你来到寒州,来这寻芳楼,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过这寻芳楼的主人分明很清楚幽明府的情况,但是见了你却又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一想就是你刻意隐瞒。”
    “小裴大人真聪明。”
    “你来这里,总不能是真的寻欢作乐吧?”
    裴瓒觉得沈濯还没荒唐到这种地步,不然也不会在京都城这么多年,都没传出盛阳侯府世子贪恋美色的传闻啊。
    “说对了。”
    “啊?”
    沈濯慢慢逼近:“我在等小裴大人出台,那日沈某必定捧场。”
    “你胡说什么!”
    裴瓒的手就像一阵风,出人意料地往人脸上扇。
    幸亏沈濯躲得及时,否则又要肿半天了。
    “这间屋子之前住的可是花魁娘子,寻常人可没资格进来。”
    “什么?”裴瓒再次打量四周。
    难怪有那么多女子首饰,还以为是千面红安排错了房间。
    没想到,居然直接让他住花魁的屋子。
    这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裴瓒面露难色,站在原地,显得手足无措:“那位娘子呢?”
    “死了,也没多久,最近的事。”
    沈濯语气淡定到让裴瓒震惊。
    这几个字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而且,花魁娘子刚死没多久,就让他住进来,这是什么意思?
    压压邪气吗。
    沈濯看他神色有些慌张,忍不住笑道:“不管小裴大人是因为什么缘由住进来,这不是刚好补了空缺吗,来日做个花魁倒也不错。”
    沈濯的话倒是提醒裴瓒了。
    他拿着荷包作证据,骗了千面红几日期限。
    若是时间一到,幽明府根本不关心他这个人的死活,那千面红必然不会放过他。
    至于结果,大概是跟这花魁娘子一样……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他还不想死啊!
    “你得救我!”裴瓒直接按住了沈濯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
    非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沈濯也很清楚,瞬间便收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问:“你惹了什么麻烦?”
    事情牵涉太多,裴瓒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犹豫片刻,裴瓒把进入寒州以来发生的事情跟沈濯一五一十地讲着,路上的天寒地冻,官员伪造的安居乐业,特别是千面红在驿站现身,又追杀他的事情。
    “千面红本名叫宋芳华,认得你这荷包里独属于幽明府的药材,所以我猜她可能是从幽明府离开的。”
    “宋芳华吗……”沈濯暗暗记下这个名字,见裴瓒停住,又催得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呢?”
    “然后……”裴瓒垂着眼,摩挲双手,犹犹豫豫地说,“为了震慑她,我说,我跟幽明府的主人有点关系。”
    沈濯意味深长地笑了:“有什么关系?”
    “就是,嗯、不清不楚的关系。”
    对着当事人亲口说出这些话,裴瓒还真有些难堪。
    沈濯却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故意贴近了,歪着头问:“什么意思啊,哪些关系不清不楚?耳鬓厮磨,床榻缠绵的关系吗?
    “嘘——”
    裴瓒连忙叫停,“说这些话,你害不害臊!”
    “这里可是青楼。”沈濯提醒着,往前凑了分毫,温热的呼吸像羽毛,轻轻扰着裴瓒的耳垂。
    【我就算这么做也没什么。】
    【你拒绝不了。】
    裴瓒猛地抬头,对上沈濯晦暗却深刻的眼神。
    刹那间,仿佛一道轰鸣的雷落进心里,劈得他魂不守舍六神无主,一时都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呆愣地站在原地,眼里满是诧异。
    沈濯想对他干什么!
    裴瓒瞪着眼,默默地捂住了胸口。
    沈濯瞧见他吓呆的眼神,蹭蹭裴瓒脸颊,哄着说:“我逗你玩呢,继续说。”
    裴瓒喘了几口粗气,脸色由白转红,蹙着眉头断断续续地开口:“她暂且信了。”
    “把你带回寻芳楼,如果没有得到幽明府的答复,那她就会对你下手了。”
    裴瓒神情恍惚:“应该是这样。”
    如果幽明府没有给千面红一个确切的答复,那裴瓒的结局,不知道是会被打断手脚扔到冰天雪地里,任他自生自灭,还是会直接给他个痛快。
    大概率是前者。
    毕竟,千面红也不像是会容忍被骗的人。
    在裴瓒满面愁容的时候,沈濯直接给了他答案。
    “她也许会逼着你接客。”
    “滚!”
    裴瓒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思,被沈濯的一句玩笑话惹得激动。
    他捂着胸口,抬脚就要往前踹。
    好歹沈濯反应快,及时打断:“这事不难办,让幽明府的人出面庇护你,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愧是幽明府的主人,装逼都这么轻松。
    “只是,我也很想知道,小裴大人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名声这么不在乎?”
    不是知道了幽明府的府主是谁吗。
    【跟幽明府府主有一腿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不仅对千面红这么说,还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当事人。
    实在不像是沈濯面前站着的,面色绯红,羞得无地自容的小裴大人。
    这难道不是故意引得他遐想?
    沈濯不动声色地搭上裴瓒的腰,轻轻一勾,逼他回应。
    裴瓒推搡眼前人的胸口,努力地分开距离,还嘴硬道:“我什么时候在乎过?”
    “不在乎?”沈濯反问,变着花地贴近,非要直视裴瓒躲闪的眼神,“可是我很在乎啊,若是不给我个名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小裴大人的。”
    裴瓒挣扎不过,干脆放弃。
    两手一摊,故意岔开话题:“那本官就封你为座下第一护卫犬!”
    “……”沈濯一直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得捏住了裴瓒的脸颊,语气略有些危险地说道,“小裴大人,我的意思是,要给我些好处。”
    好处?
    听到这两个字,裴瓒心里犯怵。
    沈濯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深邃无底的漩涡,随时随地要把他吞进去,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小裴大人,随便许我些什么。】
    【真心,或者是你。】
    对方的心声一闪而过,裴瓒顿时慌了神。
    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抱有了这种心思!
    他只当沈濯是不该招惹的朋友。
    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相互提防又彼此提点,必要时刻可以充当依靠与安慰,但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越靠越近,几乎要走到对方心里。
    裴瓒回想起谢成玉语重心长的提醒,想起对方始终不肯明示的背后身份,以及对他一次接一次的坑骗……
    他很清楚沈濯本不是值得深交之人。
    裴瓒也并非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寒州的境遇摆在面前,他没有人可以依靠,更做不到自救。
    换种方式说,沈濯是骗过他,但曾经给他的助力也是真的,没有沈濯他可能早就死在幽明府,现如今他别无办法,只能临时性地选择接近沈濯。
    可是沈濯呢?
    分明猜到他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能窥听到旁人的心声,却还在内心毫无顾忌地这般想着。
    这是在对他表白,还只是戏弄他?
    如果是表露心迹,为何又不亲口说出来,而是用这种随时可以否认的方式,只要裴瓒说出半个拒绝的字,就可以不做数。
    裴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他的后背抵上衣橱,已经退无可退。
    “小裴大人?”沈濯眼神贪婪,略带几分凶相,急不可耐地靠近,压缩他的余地,催促着裴瓒做出回应。
    “你想要什么?”
    沈濯语气暧昧:“那要看小裴大人舍得给我什么。”
    又把问题抛给了裴瓒。
    只见裴瓒微微低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般地闭起双眼,僵着身子向沈濯靠过去。
    不就是投怀送抱,逢场作戏吗。
    裴瓒顶着赤红的面颊,心跳异常。
    他生硬地抓住沈濯的肩膀,微微抬起头,寻着对方同样慌张的吐息,靠近双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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